夜晚是幽静的。在那些黑色的、静立的树木的头顶上,一团团乌云在沉重地翻滚,它们急速地从天的这边涌向天的那一边,似乎正匆忙地赶向一个看不见的目的地。在乌云那微微发绿的缝隙间,苍白的星星时隐时现。在空中,一切都充满了连续不断的凶险运动;而在地上,一切都在紧张的期待中静息了下来。
在这样的静谧之中,人们争论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尖利,格外刺耳,就像一些受到刺激的小动物发出的尖叫。
“无论如何,”封·捷伊茨喊道,他笨拙地、磕磕绊绊地挪动着两条长腿,就像是一只鹤,“基督教作为一个惟一完整、明了的人文学说,还是给了人类一笔取之不竭的财富!”
“是啊……”走在后面的尤里执拗地晃着脑袋,生气地看着封·捷伊茨的后背,反驳道,“但是,在与动物性本能的斗争中,基督教已经显得同样无能,就像其他……”
“怎能说‘已经显得’呢!?”封·捷伊茨愤怒地喊道,“未来全都仰仗基督教,怎能把它当做一个已经完结的现象来谈论呢……”
“基督教没有未来!”尤里打断了他的话头,带着无由头的仇恨盯着那军官制服的模糊斑点,“如果说,基督教在它最发达的时期都没能战胜人类,反而无助地落到了一小撮坏蛋的手里,沦为可耻的欺骗工具,那么如今,甚至连‘基督教’这个字眼本身都已经变得平淡无味了,在这个时候,再去期待什么奇迹就是奇怪、可笑的了……历史是无情的:什么东西一旦退出了舞台,就再也无法返回了!……”
木头铺成的人行道在脚下泛出微微的白光;走在树下,有时是漆黑一片,与道边木桩相撞的可能性给人以过度的刺激,人的声音显得不自然,因为看不见人的面孔。
“基督教?……退出了舞台!”封·捷伊茨喊道,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夸大的惊讶和愤怒。
“当然,退出了……”尤里固执地继续说道,“您这样吃惊,好像甚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就像摩西律法退出了舞台一样,就像佛和希腊诸神都已经死了一样,基督也死了……这是进化的规律……这有什么让您害怕的呢?……您不是也不相信他的学说的神性吗?”
“当然不!”封·捷伊茨委屈地、气呼呼地说道,他与其说是在回答问题,不如说是在回击尤里那种让人屈辱的腔调。
“难道您认为,人创造出永恒法则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吗?”
“一个白痴!”这是他此时对封·捷伊茨的看法,他坚定不移、非常愉快地确信,这个人比起他尤里来要愚蠢得多,这个人永远也理解不了那些在他尤里看来是一清二楚的东西。在尤里的大脑里,这一想法与一种被激起的愿望荒谬地交织在一起,那种愿望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完全驳倒并说服这个军官。
“我们就假定是这样的……”高个子军官反驳道,他激动了,也已经同样发起狠来,“但基督教还是未来的基础……它没有死去,它落进了土壤,像每一粒种子一样,将结出自己的果实……”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尤里回答,他有些惶惑,因此就更加恼恨了,“我想说的是……”
“不,对不起……”封·捷伊茨怕失去优势,便得意地打断了尤里,又再次环顾着四周,走下了人行道,“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我说不是这个意思,那就不是这个意思……奇怪!”尤里又抢过了话头,想到这个愚蠢的封·捷伊茨竟能在哪怕是片刻之间觉得他自己要更聪明一些,尤里心里便涌起一阵强烈的愤恨,“我想说的是……”
“好吧,也许……对不起,我没那样理解!”封·捷伊茨带着迁就的嘲讽耸了耸瘦削的肩膀,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感觉,即他已经抓住了尤里,此刻无论尤里说出什么话来,那一切也都将是为时已晚的退却。
尤里明白了封·捷伊茨的心思,于是,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愤恨和屈辱,甚至像是被卡住了脖子。
“我完全不否认基督教的巨大作用……”
“那您就是自相矛盾了!”一阵新的得胜的喜悦使封·捷伊茨喘不过气来,他感到高兴的是,尤里比他要愚蠢得多,看来,对他封·捷伊茨大脑中那些严密、美好的思想,尤里甚至连一个大致的理解都难以做到。
“您以为我是自相矛盾,可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我的思想完全是符合逻辑的,您……不愿理解我,这可不是我的过错。”尤里痛苦着,断断续续地却已完全是尖声刺耳地喊了起来,“我过去说过,现在还要说,基督教是一个已被嚼得稀烂的东西,在它那里,已经等不到什么拯救了,也没必要等待……”
“好的……可是您是否否认基督教的良好影响……也就是那由它奠定基础的……”封·捷伊茨匆忙抓住这话题转换时闪现出的念头,也提高嗓门说道。
“我不否认……”
“我就否认!”一直默默不响地走着的萨宁,突然从后面嘲讽地答了一句。他的声音是愉快的,镇静的,奇异地插进了那场激动、尖锐的争论。
尤里没再说话。这个镇静的声音及其传导出的公然的、宽宏的嘲讽使尤里生气,但他又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知为何,与萨宁争论总让他感到不自在、不痛快,似乎他惯于使用的所有那些字眼,一拿来对付萨宁就完全不管用了。尤里始终有这样一个感觉,似乎自己是站在光滑的冰面上去推倒一堵墙。
可是,封·捷伊茨绊了一下,马刺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他用恶狠狠的声音高喊道:
“请问您,这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萨宁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情回答。
“怎么能不为什么呢!?……如果说出什么话来,就必须对此加以证明!……”
“我为什么要证明呢?……”
“怎么能不证明!……”
“我没什么要证明的。这是我的信念,而我没有丝毫的愿望想去说服您,再说,也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