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享用了我,而不是我……或许我也……是啊!……上帝,上帝啊!”丽达滚烫的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
“是因为你怀孕了……”
丽达闭上眼睛,将脑袋垂向肩膀。
“这当然很糟糕,”萨宁柔和地、轻声地继续说道,“首先,因为生孩子是一件最无聊、最肮脏、最痛苦、最无意义的事情,其次,因为人们会折磨你,这是主要的问题……小丽达,你啊,我的小丽达啊!”带着一阵强烈的、善良的爱意,萨宁打断了自己的话头,“你没对任何人做过坏事,哪怕你生出一打的孩子来,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灾难,只会让你一个人受苦!”
萨宁沉默了一会,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唇髭,将双手抱在胸前。
“我可以告诉你该怎样做,可是要做这种事情,你还太软弱、太不聪明了……你的胆量和勇气都不够……但是,还是不值得去死。你看,这有多美啊……太阳在照耀,河水在流淌……你想想,在你死后,人们会知道你是因为怀孕才自杀的,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也就是说,你去死,并不是因为你怀了孕,而是因为你害怕别人,害怕他们不让你活下去。你的不幸之所以可怕,并不因为它是不幸的,而是因为,你将它横在了自己和生活之间,你以为,在它的后面就什么也没有了。而实际上,生活仍一如既往……你不怕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当然,你只怕那些很亲近的人,尤其是那些爱你的人,对于他们来说,你的‘堕落’是一个可怕的打击,这仅仅是因为,你的‘堕落’不是发生在婚床上,而是发生在树林里、草地上的什么地方。但是要知道,他们是不会止步不前的,他们会因你的罪过而惩罚你,这样一来,你又何必在意他们呢?……也就是说,他们是愚蠢的,残忍的,平庸的,而你又何必为了这些愚蠢、残忍、平庸的人而折磨自己,想要去死呢?……”丽达慢慢地抬起了询问的大眼睛,看着哥哥,在那双大眼睛里,萨宁看到了理解的火花。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呢?”她忧伤地问道。
“你有两条出路:要么弄掉这个世界上谁也不需要的孩子,你自己也知道,如果生下他,除了痛苦,他也不会给全世界任何一个人带来任何东西……”
丽达的眼里现出了阴郁的恐惧。
“杀死一个已经懂得生命欢乐和死亡恐惧的生物,是残忍的;而杀死一个胎儿,这团不懂事的血肉……”
丽达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起初是强烈的羞耻,如此地羞耻,似乎有人脱光了她全身的衣服,在用粗鲁的手指戳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她害怕向哥哥看上一眼,以免两个人都羞得要死。然而,萨宁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射出明亮、坚定的目光,他的嗓音也不颤抖,很平静,就像在说着一些最平常的、毫无出奇之处的话语。在这些话语的镇定作用下,那羞耻散开了,失去了力量,甚至似乎失去了意义。丽达看清了这些话语那深刻的底部,她也感觉到,她心中已经既没了羞耻也没了恐惧。于是,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绝望地用双手按住太阳穴,她那轻盈的袖子飘了起来,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张开的翅膀。
“我不能……我不能!”她打断了话头,“也许,这样做是对的,也许……可是我不能……这太可怕了!”
“好吧,你不能,好吧,那么……”萨宁在她的面前跪了下来,轻轻地把她的双手从脸上拿开,说道,“那么我们就来隐瞒这件事……我要这样来做,让扎鲁丁离开这里,而你……就嫁给诺维科夫,你会幸福的……我是知道的,如果没有这个漂亮的牡马军官出场,你是会爱上诺维科夫的……再说……”
在听到诺维科夫的名字时,有某种明亮、可爱的东西如同一道亮光在丽达的心中闪过。由于扎鲁丁使得她如此不幸,由于她想到诺维科夫是不会这样做的,丽达竟在一瞬间觉得,所有这一切都似乎是一个简单的、可以改正的错误,这错误没任何可怕之处:她马上就会站起身来,走过去,说点什么,微笑一下,生活又会在她面前展现出其全部的灿烂色彩。她又可以生活了,又可以恋爱了,只是会爱得更美好,更强烈,更纯洁。但是,她马上就想到,这是不可能的,她已经是肮脏的了,已经被那不体面的、无意义的放荡所玷污了。
一个非常粗鲁的、她不大知道也从未使用过的字眼,从她的记忆中突现出来。她带着病态的快感把这个字眼烙在了自己的身上,将它当做一记沉重的耳光,这使她自己也感到害怕了。
“我的上帝……可难道是这样的,我难道是这种人?……好吧,好吧……就是这种人,这种人……活该!……”
“你说的什么话啊!”她绝望地低声对哥哥说道,她为自己那像从前一样动听的嗓音而感到非常羞愧。
“怎么了?”萨宁问道,俯视着妹妹那诱人的白皙的脖子上方纷披着的漂亮头发,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透过来,那轻盈的光斑在她的脖子上来回晃动。
他突然觉得这太可怕了,如果他不能说服她,这个美丽的、灿烂的年轻女人,这个可以给很多人以幸福的女人,就会步入那毫无意义的虚空。
丽达无援地沉默着。她在竭力压抑自己内心的一个期望,这个期望拂逆她的意志,控制着她颤抖不止的整个身体。她觉得,在所有这一切发生之后,不仅活着是耻辱的,甚至连想活下去的愿望也都是耻辱的。但是,这个强有力的、充满阳光的年轻躯体在拒绝此类丑陋、软弱的想法,像是在拒绝毒药,不愿承认那些畸形儿是自己的思想。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萨宁问。
“这不可能……这是卑鄙的,我……”
“请你别说这样的胡话了……”萨宁不满地反驳道。
丽达又斜着那双充满泪水和隐秘愿望的美丽眼睛,看了看萨宁。
萨宁沉默了一会,捡起一根细树枝,把它咬断,又扔开了。
“卑鄙,卑鄙……”他说,“瞧,我说的话让你大吃了一惊……为什么?无论是你,还是我,对于这个问题都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们给出了,那也不会是答案!罪行?什么叫罪行!
“母亲生孩子的时候如果面临死亡的威胁,就要用铁钳把那个已有生命、已准备叫喊的婴儿肢解,将他的脑袋压碎——这不是罪行!……这只是一个不幸的被迫选择!……而去中止一个无意识的生理过程,中止某种不存在的东西,中止某种化学反应——这却是罪行,可怕!……可怕,虽说这关系到母亲的生命,甚至还关系到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即母亲的幸福!……为什么要这样?谁也不知道,但所有的人都叫好!”萨宁笑了笑。“唉,人啊,人……就这样马马虎虎地制造着征兆、条件和幻象,在不停地受苦。有人却在叫喊:‘人啊,伟大,重要,不可思议!人是帝王!’这个自然之王,从未登上过王位:他一直在受苦,始终害怕自己的影子!”
萨宁沉默了片刻。
“是啊,不过,问题还不在这里。你说,这是卑鄙的。我不知道……也许是的。但是,只要把你的堕落告诉给诺维科夫,他就会承受一场残酷的悲剧,也许会开枪自杀,可他却不会不再爱你。他自己也会有错,因此他将与那些他其实并不相信的偏见作斗争。如果他的确聪明,他就丝毫不会在意你和什么人睡过觉,请原谅我这句粗话。无论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灵魂,都没有因此而变坏……我的上帝,比如说,他也可能娶一个寡妇呀!显然,问题不在于这个事实,而在于他脑袋里出现的那种混乱。而你……如果一个人只能恋爱一次,那么,在做第二次尝试的时候就什么结果也不会有,就会痛苦,厌恶,不舒服。可事实却不是这样。一切都同样地让你愉快,同样地让你幸福。你会爱上诺维科夫的……如果爱不上,那也……跟我走吧,小丽达!生活到处都有!……”
丽达叹了一口气,竭力想吐出内心那个沉重的东西。
“也许,一切真的会重新好起来……诺维科夫……他可亲可爱……也很漂亮……不,是啊……我不知道……”
“是啊,如果你投水自杀了,那又会有什么呢?善和恶都不会有所收获,也不会有所损失……你那泡胀的、难看的尸体会陷在淤泥里,然后被人捞出来,埋掉……如此而已!”
在丽达的眼前,有一个发绿的不祥的深渊在轻轻晃动.一些黏腻的线条和气泡在做着缓慢的蛇形运动,一切都突然变得可怕、可恶了。
“不,不,决不……就算是羞耻吧,就算是诺维科夫吧,怎么都行,只要别这样!”她想到,脸色煞白。
“瞧你都被吓傻了!”萨宁笑着说。
丽达含着眼泪笑了一下,这个偶然的微笑似乎在表明她还是能笑得出来的,它给了丽达一阵温暖。
“不管怎样,我都要活下去!”怀着一种奇异的、几乎是庄严的冲动,她想到。
“好了。”萨宁开心地说道,迅速、愉快地站起身来,“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死亡的念头更烦人了,但是,如果你的肩膀能承受这一切,你还能听到生活,看见生活,那么你就活下去吧!是这样吗?……喂,把你的小爪子递给我!”
丽达把手递给他,在她那胆怯的、女性所特有的动作中,有一种孩子般的感激。
“好了,就这样……你的小手多漂亮啊!”
丽达笑了一下,没有做声。
并不是萨宁的话对她起了作用。她身上本来就有着一种巨大、顽强而又勇敢的生命,只不过,那瞬间的绝望和软弱将这生命像根弦似的紧绷了起来。再有一个动作,这根弦就会被绷断,但是,这个动作却没有做出,于是,她的整个灵魂便更和谐、更响亮地奏出了勇敢、生的渴望和无畏的力量的乐章。在一种陌生的振奋状态中,丽达带着喜悦和惊异看着,听着,用自己肌体上的每一个细胞捕捉着另一种同样强大、欢乐的生命,这生命就充斥于四周,在阳光中,在绿色的草地上,在被阳光映得透亮的奔流的河水里,在哥哥那平静的笑脸上,也在她自己的心中。她觉得,她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第一次获得这样的感受。
“活下去!”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大声地、欢乐地喊道。
“这就好了,”萨宁说,“在斗争的艰难时刻,我帮了你的忙,为这你该亲亲我,因为你是一个美人!”
丽达默默地笑了一下,这微笑像林中仙女的笑容一样神秘。萨宁搂住她的腰,觉出那个富有弹性的温暖身体在他肌肉发达的双臂中颤抖着,伸展着,于是便紧紧地、大胆地抱住了她。
丽达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却又无比愉快的感觉:她身上的一切都活了过来,在贪婪地渴望更多的生活,于是,不知不觉地,她缓慢地用双手搂住哥哥的脖子,半闭着眼睛,抿起嘴唇,等着亲吻。当萨宁滚烫的嘴唇长时间地、狠狠地吻她时,她感觉到了难以抑制的幸福。在这一时刻,她已无所谓是谁在将她亲吻,就像一朵沐浴着阳光的小花,无所谓是谁在将它晒暖。
“我这是怎么了,”她带着愉快的惊奇想到,“哎,是啊……我曾想要投水……多愚蠢啊!……干吗?……唉,多好啊……不管他是谁……只要活下去就行。”
“瞧……”萨宁说着,放开了她,“一切美好的东西,就是美好的……用不着再去附加任何意义!”
丽达慢慢地整理着头发,带着幸福的、傻傻的微笑看着哥哥。萨宁将雨伞和一只手套递给了她,丽达起初还为少了一只手套而奇怪,后来回忆了起来,想到她曾将那手套的简简单单的掉落当成多么重大、不祥的事情,她轻轻地笑了,笑了好久。
“得了,就这样!”她想到,和哥哥一起走在河岸上,将高高的胸脯挺向炽热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