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吗,在对女人的看法上,我并不完全同意托尔斯泰的观点……”那军官自负地说道。
“女人就是荡妇,这是最主要的!”伊万诺夫回答,“在一千个男人中间,总还能找到一个能称得上是人的人,可女人们呢……她们中间连一个也没有!……一些赤裸的、粉色的、肥胖的、没尾巴的猴子,仅此而已!”
“讲得精彩!”封·捷伊茨满意地指出。
“也是实话!”诺维科夫痛苦地想到。
“唉,亲爱的!”伊万诺夫在封·捷伊茨的鼻子跟前挥了挥手,说道,“您就去这样对人们说:我告诉你们,每一个充满欲望看着男人的女人,就已经在自己的内心里与那男人私通了……于是,有相当多的人都会认为,他们听到了一段非常精彩的话!……”
封·捷伊茨嘶哑地笑了起来,就像一只公猎狗在叫,并嫉妒地看了伊万诺夫一眼。他没能理解这个嘲讽,他只是感到嫉妒,因为他的话讲得没这么漂亮。
诺维科夫突然向他伸过手去。
“什么?”封·捷伊茨吃惊地问道,好奇地、充满期待地看着那只递给他的手掌。
诺维科夫没有作答。
“去哪儿?”萨宁也问道。
诺维科夫还是不做声。他感到,再有一分钟,那闷在他心里的痛哭就会喷涌而出。
“我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别管它!”萨宁说。
诺维科夫用可怜的目光看了萨宁一眼,他的嘴唇在颤抖,然后,他挥挥手,没有道别就走了出去。他心里涌起一阵沉重的软弱感觉,就像一个举不起重物的人那样,为了自我安慰,他想到:“那又怎样……打了这个恶棍的脸,我又能证明什么呢?结果只能是一场卑鄙的斗殴……再说,还不值得弄脏双手呢!”
然而,没有消解的妒意和讨厌的软弱感还在继续,于是,诺维科夫便怀着深深的忧愁回到家里,脸对着枕头倒了下去,就这样几乎睡了一整天,他感到痛苦的是,自己任何事情都做不了……
“你们想玩牌吗?”马林诺夫斯基问。
“来吧!”伊万诺夫赞同道。
勤务兵铺好了呢面牌桌,绿色的呢布在冲着大家的眼睛欢乐地微笑。一种专注的兴奋控制着大家,马林诺夫斯基坚定地抖动他那长满汗毛的短手指,开始发牌。五颜六色的纸牌飞散在绿色的小桌子上,形成一个个规则的圆圈,银卢布哗啦哗啦地响着,从一个托盘滚向另一个托盘,抓钱的手伸向四面八方,就像是一只只贪婪的蜘蛛。只能听见一些短促的字眼和一模一样的感叹,大家似乎是在习惯性地表达遗憾和满意。扎鲁丁牌运不好。他每一圈都固执地押上十五卢布,每次都被人吃光。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现出了无来由恼恨的不祥斑点。在最近一个月里,他已经输掉了七百卢布,此刻,他甚至不愿去算他输了多少。他的情绪传染给了其他人。封·捷伊茨和马林诺夫斯基彼此用粗话对骂着。
“我押的是边。”封·捷伊茨气愤地、但有节制地说道,使他感到十分惊奇的是,醉醺醺的、愚蠢的马林诺夫斯基竟然还能和他、和既聪明又体面的封·捷伊茨进行争论。
“您跟我胡扯些什么啊!”马林诺夫斯基粗鲁地喊道,“见鬼!……我赢的时候,都说押的是边,可我输的时候……”
“是押的边,您就让让吧!”封·捷伊茨火了,像往常一样,他一激动,俄语就说得很糟糕。
“我一点也不让……您拿回去……不,您拿回去!……”
“我在对您说话哪!”封·捷伊茨用尖细的嗓门喊道。
“先生们!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扎鲁丁突然火了,扔下了牌。
但是立即,自己刺耳的叫喊,这些吵闹的醉汉,纸牌和酒瓶——这整个粗野、狂饮的场面使他感到害怕了,因为,他在门口看到了一张新面孔。
这是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他穿一身宽大的白色套服,套服的领子很高,很紧,他带着吃惊的神情站在门口,正用目光寻找扎鲁丁。
“啊哈,帕维尔·里沃维奇!……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扎鲁丁满脸通红,喊了一声,急忙起身去迎接。
那位先生犹犹豫豫地走进房间,众人全都不由自主地首先发现了他那双雪白的皮鞋,那双白鞋踏进了由啤酒、瓶塞和踩扁的烟头构成的沼泽。他的全身如此洁白、干净、芳香,如果他不那么孤单瘦小,不那么紧张敏捷,如果他没长着那样一张脸,没有满口的坏牙和纤细的唇髭,那么,在烟雾之中,在这些醉得满脸通红的人当中,他真像是一朵沼泽中的百合。
“您从哪里来?……早就离开了彼得尔?”扎鲁丁说道,紧紧握住了来人的手,与此同时,他也在过于费神地、担心地暗想,他用了“彼得尔”这个俗称,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昨天才到的。”白衣先生终于答话了,他的嗓音很自信,但很尖细,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发出的叫声。
“这都是我的同事,”扎鲁丁介绍道,“封·捷伊茨,马林诺夫斯基,塔纳罗夫,萨宁,伊万诺夫……先生们,这位是帕维尔·里沃维奇·沃罗申。”
沃罗申微微躬了躬身。
“我们会相互认识的。”醉醺醺的伊万诺夫答道,这使扎鲁丁感到很可怕。
“这边来,帕维尔·里沃维奇……您想喝点葡萄酒吗,要不,来点啤酒?”
沃罗申小心翼翼地坐到扶手椅里,在椅子那层粗糙的漆皮包面的衬托下,他显得更惨白了。
“我一会儿就走……您别费神!”他环视那群人,带着厌恶的冷漠回答。
“不,那怎么能行……我让人送点白葡萄酒来……您好像爱喝……”
扎鲁丁向前厅冲去。
“今天可要把这个混蛋摆平!”在吩咐勤务兵去弄酒的时候,他懊恼地想到,“这个沃罗申会对彼得尔的所有熟人瞎说一通,弄得体面人家往后就再也不会接待我了!”
与此同时,沃罗申继续打量着这伙人,他并不掩饰自己,他似乎觉得自己要远远高于所有这些人。他那双玻璃球一样的灰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公然是猎奇式的,似乎他看到的是一群奇怪的野兽。萨宁的身材和服装,萨宁那骨骼粗大的肩膀所显示出的力量,引起了沃罗申的注意。
“一个有趣的家伙……一定很有劲!”他怀着真诚的情感想到。所有矮小、软弱的人对高大、有力的人都怀有这样一种情感,而且,他还想和萨宁说说话。
但是,萨宁胸口倚着窗台,在看着花园。
沃罗申将已经开了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因自己那尖细的、不连贯的嗓音而气恼。
“一群无赖!”他想到。
这时,扎鲁丁回来了。
他坐到沃罗申身边,向沃罗申打听起彼得堡的情况,打听起沃罗申的工厂,以便让周围的人明白,这位客人是一个多么富有、多么重要的人物。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那张强壮的大型动物才有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渺小的、奇异的得意神情。
“一切都是老样子,您也知道。”沃罗申漫不经心地说道,“您怎么样?”
“我能怎样呢!……混日子呗!”扎鲁丁说道,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沃罗申默默不语,轻蔑地看着天花板,花园的绿色反光在天花板上无声无息地移动。
“我们这里永远只有这一种消遣!”扎鲁丁继续说道,他张开手臂灵巧地做了一个手势,把酒瓶、纸牌和自己的客人都括了进去。
“是——吗……”沃罗申含义不明地拉长声音,在他的声调里,扎鲁丁听到了这样的话:“你自己也是!”
“噢,我可得走了……我住在此地林荫路上的那家旅馆里。我们,当然还要见面的啰?”沃罗申变换声调说道,接着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勤务兵走了进来,他委靡不振地立正站着,说道:
“老爷,小姐来了……”
“什么?”扎鲁丁颤抖一下,问道。
“是的。”
“啊哈……我知道了……”扎鲁丁说道,他的眼睛迅速地、不自在地四下张望,一瞬间有某种不祥的预感刺痛了他的心。
“难道是小丽达?”他吃惊地想到。
沃罗申的眼睛闪出贪婪、好奇的火光,他那孱弱的身体在宽大的白色西服中晃个不停。
“是啊……好吧,再见!”他张开嘴,富有表情地说道,“您可还是老样子啊!……”
扎鲁丁做作地、自满地、担忧地笑了一笑。
沃罗申由扎鲁丁陪着,立刻走了出去,他闪动着那双白色的皮鞋,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扎鲁丁回到屋里。
“喂,先生们……牌玩得怎么样?……塔纳罗夫,替我摸两把,我马上……”他匆忙地、不住地闪着眼睛,说道。
“胡扯!……”已醉成一摊烂泥的、公牛一般的马林诺夫斯基说道,“我们可要看看,那是位什么样的小姐!”
但是,塔纳罗夫扶住他的双肩,使劲让他坐在了桌旁。其他的人也纷纷落座,不知为何,都竭力不去看扎鲁丁。萨宁也坐了下来,正儿八经地微笑着。
他猜到,来找扎鲁丁的是丽达,于是,他心里便对漂亮的、如今显然已遇到不幸的妹妹产生出一种朦胧的、含有嫉妒的怜悯。
从姓氏来看,封·捷伊茨可能是个德国人,故这里说他一激动就说不好俄语。
彼得尔是彼得堡的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