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认为,没什么好东西。”萨宁说道。
“您说的什么话……大自然呢?”
“大自然也没什么。”萨宁带着淡淡的微笑,挥了挥手。“要知道,通常总是听人说,大自然是完美的……可是说实话,大自然也像人一样地糟糕:我们每个人,甚至不用去费太大的劲,就都能想像出一个世界,它比现有的世界要好上一百倍……为什么不能有永恒的温暖和光明呢,为什么不能有大片大片永远披着绿色、让人赏心悦目的花园呢?……有意义吗?意义当然是有的……不可能没有,这仅仅是因为,目的决定事物的进程,没有目的就可能出现混乱。但是,这个目的是处在我们的生活之外的,存在于整个世界的基础之中……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们无法成为它的开端,因此,也无法成为它的结局。我们的作用纯粹是次要的,显然,也是被动的。我们生活着,这个事实就是我们使命的实现方式……我们的生命是需要的,因此,死亡也就是需要的……”
“是谁需要?……”
“我哪里知道!”萨宁笑了起来。“再说,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我的生活,就是我这些愉快的和不愉快的感受,在此范围之外的东西,就让它见鬼去吧!……无论我们提出什么假说,那也只是假说而已,把自己的生活建筑在假说的基础上,也许是愚蠢的。谁需要,就让他去操心此事吧,而我则要生活下去。”
“让我们为此干上一杯!”伊万诺夫提议。
“您信上帝吗?”彼得·伊里奇将他那双昏花的眼睛转向萨宁,问道,“现在没人信了……甚至对可能有信仰这样的事情,人们也不信了……”
“我信上帝,”萨宁又笑了起来,“我从小就怀有对上帝的信仰,无论是去和这个信仰斗争,还是去巩固这个信仰,我都认为是毫无必要的。最好的态度是这样的:如果上帝存在,我就向他献上真诚的信仰,如果他不存在,那我最好就……”
“可是,生活是建立在信仰或无信仰的基础之上的。”尤里指出。
“不,”萨宁摇了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冷漠而开心的笑容,“我可没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建立自己的生活。”
“那是在什么样的基础之上呢?”尤里疲惫地问。
“啊—啊—啊……不要再喝了……”他用手摸着满是冷汗的额头,忧郁地想到。
萨宁也许说了些什么作为回答,也许没说,但是,尤里什么都没听到:他的脑袋晕了起来,立刻就觉得天旋地转了。
“……我相信上帝是存在的,但这个信仰是自然而然地存在于我的心中的。”萨宁继续说道,“上帝存在,也许不存在,而我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需要我干什么……再说,即便有最热烈的信仰,我又怎能知道这一点呢!……上帝就是上帝,而不是人,不能用任何人间的尺度去丈量他。在我们所看到的他的创造中,应有尽有:有恶,有善,有生,有死,有美,有丑……应有尽有……由于所有的确定性和所有的意义在这里都消失了,混乱出现了,因此,他的意义也就不是人间的意义,他的善和恶也就不是人间的善和恶……我们的上帝定义总是偶像崇拜式的,我们总是要给自己的偶像披上一层适合地方气候条件的容貌和服装……愚蠢啊!”
“对啊!”伊万诺夫哼哼道,“正确!”
“那么,活着的目的是什么呢?”尤里厌恶地推开自己的酒杯,问道。
“死亡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只知道一点,”萨宁回答,“我活着,我不想让我的生活变成苦难……为此,首先就必须满足自己的种种自然愿望……这愿望就是一切:当一个人心中的愿望死亡了,他的生命也就死亡了,当他扼杀愿望,他就是在扼杀自己!”
“但愿望也可能是罪恶的呀?”
“有可能。”
“那会怎样呢?……”
“就那样呗。”萨宁温和地回答,用那双明亮的、一眨也不眨的眼睛看了看尤里的脸。
伊万诺夫高高地抬起眉毛,疑心地看了萨宁一眼,没有说话。尤里也沉默不语,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看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可不知为何,他又竭力地不垂下目光。
有几分钟,场面很是安静,可以清楚地听到,一只飞动的夜蛾在孤独而又绝望地撞击窗玻璃。彼得·伊里奇忧愁地摇了摇头,将醉醺醺的脸庞垂向洒满酒水的脏报纸。萨宁一直在微笑。
这一成不变的微笑激怒了尤里,也很吸引尤里。
“他有一双多么透明的眼睛啊!”他无意识地想到。
萨宁突然站起身来,打开窗户,放走了那只蛾子。一阵清新而又凉爽的空气轻盈地、非常怡人地吹进房间,就像一只柔软的巨大翅膀在翩翩扇动。
“是啊,”伊万诺夫说道,他是在回答自己的思绪,“人是各种各样的,让我们为此干上一杯。”
“不,”尤里摇了摇头,“我不再喝了。”
“为—为什么?”
“我通常很少喝酒……”
伏特加和闷热的空气已经使尤里头疼起来,他想出去透透气。
“喂,我得走了。”他说着,站起身来。
“去哪儿呀?……我们再喝点!……”
“不,真的,我要……”尤里心不在焉地答道,同时在找帽子。
“喂,再见!”
就在尤里正要带上房门的时候,他听到萨宁在反驳彼得·伊里奇。萨宁说:
“是啊,就算您不会像孩子那样吧,可是要知道,孩子是不分善恶的,他们只会真诚地……在这一点上,他们的……”
他带上门,四周立刻静了下来。
月亮已经高高地挂起,轻盈而又明亮。一阵凉爽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潮湿向尤里吹来。一切都沐浴着月光,美妙而又沉静。当尤里独自走在因洒上月光而显得平坦的街道上,他又想到,在什么地方有那间沉寂的黑房间,房间里的桌子上,躺着蜡黄色的、僵死的、一动也不动的谢苗诺夫,这想法使他感到奇怪、难受。
但不知为何,他没能重新唤起那些沉重、可怕的思绪,不久之前,那些思绪还在压抑着他的整个灵魂,用一层黑雾遮蔽了整个世界。他只是觉得平静、忧伤,他想一刻不停地看着遥远的月亮。
走在空旷的、在月光下显得宽阔而又异常平坦的广场上,尤里想到了萨宁。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问道,久久地拿不定主意。
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他尤里竟然无法立即对这个人做出判断,这使尤里感到不快,因此,他想做出一个必定糟糕的判断。
“一个空谈家。”他怀着缺乏善意的满足感想到,“他们曾经炫耀过对生活的厌恶,炫耀过那些莫名其妙的最高需求,可是现在,他们又在炫耀兽性……”
于是,尤里抛开萨宁,开始想自己,他想到,自己没有炫耀什么,自己身上的一切,无论是痛苦还是沉思,都是独特的,与众不同的。这是令人愉快的,但似乎是不够的,于是,尤里便回忆起了过世的谢苗诺夫。
他忧愁地想到,他再也见不到那位有病的大学生了,于是,他从未特别喜爱过的谢苗诺夫,对他而言却变得亲近、可爱起来,可爱得让人落泪。尤里想像着,那位大学生躺在坟墓里,面孔腐烂,躯体上爬满蛆虫,在那件长了绿毛的潮湿、油腻的制服下面,蛆虫缓慢地、令人恶心地在腐烂的饲料中蠕动。由于厌恶尤里全身颤抖了一下。尤里想起了死者的话:
“……我将躺着,而您将走过,需要的话就会站在我的坟头上……”
“可这里全都是人啊!”尤里恐惧地想到,仔细地盯着路上厚厚的尘土,“我走着,就是在践踏大脑、心脏和眼睛……啊!”
他感到膝盖以下有一阵讨厌的软弱。
“我也会死的……我会死的,人们也会这样踩着我,也会想着我此刻想的问题……是的,趁着不晚,应该生活,再生活!……要好好地生活,要生活,不让我生命中的任何一个瞬间白白地流失……可怎样做到这一点呢?”
广场上空旷,明亮,在整个城市的上方,笼罩着一片敏感而又神秘的月夜的寂静。
“歌手们响亮的琴弦,不—不会再将他颂—颂扬……”尤里轻轻地唱道。
“无聊,忧愁,可怕!”他高声说道,仿佛在抱怨什么,可他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环顾一下四周,看有没有人听见。
“我醉了……”他想。
夜晚明亮而又沉静。
维克多·瓦斯涅佐夫(1848—1926),俄国画家,属巡回展览画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