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萨宁 阿尔志跋绥夫 第1页,共2页

“去我那里吧,我们为死者祈祷祈祷!”伊万诺夫对萨宁说。

萨宁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俩去商店买了伏特加酒和下酒菜,接着赶路,追上了尤里·斯瓦罗日奇。尤里正低着头,在林荫路上缓慢地走着。

谢苗诺夫的死给尤里留下了一种模糊的、难以理解的印象,对它加以分析,似乎是必要的,却又是不可能的。

“瞧,这一切都非常简单。”尤里试图在大脑中理出一条直接、简短的线索来,“一个人在他出生之前是不存在的,这并不让人感到可怕和不解……当这个人死了,他也就不再存在了,这同样是简单、明了的……死亡就像一台制造生命力的机器的彻底的停转,它是完全明了的,其中并无恐惧……曾经有过一个名叫小尤里的小男孩,他进了中学,曾打得二年级的敌人们鼻子流血,曾砍过荨麻,他有过自己独特的、惊人的、复杂的、有趣的生活……后来,这个小尤里死了,取代他而行走、而思考的,是一个完全别样的人,即大学生尤里·斯瓦罗日奇。如果让他俩聚在一起,那个小尤里或许难以理解如今的尤里,甚至会因此而仇恨如今的尤里,将他当成一个什么补习教师,当成一个会给自己带来一大堆麻烦的人!……这就意味着,他俩之间已有了一道鸿沟,这就意味着,小男孩尤里的确死了……小尤里死了,我自己死了,”可我至今都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就这么完成了。这样简单、自然!……是啊……而我们在死去的时候又会失去什么呢?……老实说,会失去什么呢?……无论怎么说,生活中的坏事总比喜事多……不错,欢乐毕竟是有的,失去欢乐会让人感到沉重,然而,死亡使人摆脱了众多的恶,因此而获得的轻松毕竟也应该是一种添加。是的,这非常简单,一点也不可怕!”尤里轻舒一口气,出声地说道。可是马上,他又敏锐地感觉到了内心一阵最细微的隐痛,便在心里打断了自己:“不!……那整个的世界,一个活生生的、异常精致和复杂的世界,一瞬之间就变成了虚无,变成了一根木头,变成了一截冰冷的劈柴……这已不是小男孩尤里再生为尤里·斯瓦罗日奇,而是荒诞的、极其讨厌的,因而也是可怕的、难解的!……”

一阵凉爽的微风掠过尤里的额头。

他竭尽全力地开动脑筋,想弄清楚那每个人都无法经受、但每个人却都得经受的处境,就像谢苗诺夫刚刚经受过的那样。

“他不是因恐惧而死的!”尤里一面窃笑这念头的古怪,一面想到,“相反,他还嘲笑了我们,嘲笑了这位神父,嘲笑了歌声和眼泪……”

似乎,这里有某一个点,如果突然理解了它,一切问题便都会明朗了。但是,在他的心灵和这个点之间,却似乎横亘着一堵密实的、难以逾越的厚墙。智慧滑过非常光滑的表面,意义仿佛已近在眼前,可就在这时,思维又再次沉了下去,沉在了原来的地方。那张由最纤细的思维和概念结成的网,无论撒向什么方向,落入网中的都必定是那些平庸的、讨厌之极的字眼:可怕和不解!……接下来,思维就不再前行了,显然,它也无法前行了。

这是令人痛苦的,它也削弱了大脑、心灵和整个身体。忧愁涌上心头,思绪变得委靡不振、毫无色彩,脑袋疼痛,真想马上在林荫路上坐下来,不再关注一切,甚至无视生命这一事实本身。

“谢苗诺夫明知再过片刻一切都将完结,可这时他居然还在嘲笑!……难道他是个英雄?……不,这里没有英雄业绩。这就是说,死亡完全不像我想像的那样可怕?……”

就在这时,伊万诺夫突然高声地招呼了他。

“啊,是你们!去哪儿呀?”尤里颤抖了一下,问道。

“去为刚死奴隶的遗骸祈祷!”伊万诺夫粗鲁而又快乐地回答,“和我们一起去吧,您干吗要一个人呆着!”

也许,由于尤里此时正处在恐惧和忧愁之中,萨宁和伊万诺夫便不像往常那样使他感到不快了。

“好吧,我们走!”他同意了,可是马上,他就又意识到了自己面对他们的优越,他在对自己说,“我和他们一起能做什么呢?喝酒,讲粗话?”

他已经想强迫自己发出拒绝了,可是,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本能地与孤独抗衡,于是,尤里跟着去了。

伊万诺夫和萨宁默默不语。就这样默默不语地,他们一直走到伊万诺夫的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篱笆门旁的凳子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手持一根粗粗的曲柄手杖。

“啊,是舅舅,彼得·伊里奇!”伊万诺夫高兴地喊道。

“是我。”那人用低沉的男低音应道,他那有力的声音在空气中勇敢地鸣响。

尤里记起来,伊万诺夫的舅舅是教堂合唱队中一个贪杯的老歌手。他留着花白的唇髭,就像一位尼古拉一世时期的士兵,他那件破旧的黑上衣,总是发出难闻的味道。

“嘣—嘣!”当伊万诺夫介绍尤里与他认识时,他的嗓子发出一种像是轻击木桶产生的声音。

尤里不自在地向他伸出手去,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如何与这种人相处。但是,他马上又想起来了,对于他尤里·斯瓦罗日奇来说,所有的人都应该是平等一致的,于是,他便与老歌手并肩而行,尽量给老歌手让路。

伊万诺夫住的那间屋子,满是灰尘和破烂,杂乱无章,与其说它是一个住处,不如说是一间储藏室。但是,当主人点起灯,尤里却发现,房间的四壁上挂着根据瓦斯涅佐夫的画翻作的版画,而那一堆堆破烂,原来是一摞一摞的书。

尤里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为了掩饰这一点,他开始认真地看那些版画。

“您喜欢瓦斯涅佐夫?”伊万诺夫问道,没听到回答,他便抽身去拿茶具了。

萨宁告诉彼得·伊里奇,谢苗诺夫死了。

“愿他升入天国。”像从木桶中发出的声音再次响起。彼得·伊里奇沉默了一会,又添了一句:

“没什么……很好。就是说,一切都了结了。”

尤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对这位老歌手产生了同情。

伊万诺夫走进来,带来一些面包、一盘腌黄瓜和几只杯子。将这些东西摆在铺着报纸的桌子上,他抓起酒瓶,用简捷的、几乎难以觉察的动作打开瓶子,一滴酒也没洒出来。

“真是灵巧!”彼得·伊里奇赞许道。

“马上就能看出来,谁是明白人!”伊万诺夫洋洋得意地开着玩笑,将那淡绿色的液体斟进几只酒杯。

“好吧,先生们,”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提高嗓门说道,“为亡灵的安息和其余的一切干杯!”

他们吃起下酒菜来,然后,一杯又一杯地喝酒。他们很少说话,更多的是喝酒。小房间里很快就热了起来,很闷人。彼得·伊里奇抽起烟来,一道道劣质烟草的青雾,很快就笼罩了一切。由于饮酒,由于烟雾和闷热,尤里头晕起来。他又想起了谢苗诺夫。

“死亡真是个可恶的东西!”

“为什么?”彼得·伊里奇问,“死亡?……噢—噢!……可这是……这是必不可少的!……死亡!……如果永远活下去呢?……噢—噢!……您别这么说……永恒的生命!……那是什么东西?!”

尤里突然想到,如果他永远地活下去……他想像出一条无尽头的灰色长带,那长带在虚空中令人厌倦地、毫无目的地伸展着,仿佛是在两根轴之间来回缠绕。关于色彩和声响的所有概念,关于体验之深刻和丰富的一切想像,不知为何都模糊了,苍白了,汇成一股灰色的沉积物,它没有河床,也没有运动。这已经不是生命,这就是那样的死亡。

尤里真的害怕起来。

“是的,当然……”他嘟囔道。

“看来,这事给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伊万诺夫说。

“谁又能不留下印象呢?”尤里以问代答。

伊万诺夫含混地摇了摇头,对彼得·伊里奇说起谢苗诺夫弥留时的情形。

房间里已闷得让人难以忍受了。尤里机械地看着,伏特加酒在灯光下闪耀着,流进了伊万诺夫那薄薄的红嘴唇,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静静地旋转起来,又四下漂浮开去。

“啊—啊—啊—啊—啊……”一个纤细、神秘而又悲哀的声音在他的耳朵中唱了起来。

“不,死亡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他不由自主地又说了一遍,似乎在回答那神秘的声音。

“您过于激动啦!”伊万诺夫轻蔑地说道。

“您不会这样吧?”尤里机械地问。

“我?……不—不会!……当然,我不想死,这是一件空虚的事情,活着可要开心得多……但是,如果非死不可,我就一下子死掉,一点也不啰唆。”

“你没死过,你不会知道的。”萨宁笑了笑。

“倒也是真话!”伊万诺夫也笑了起来。

“所有这些话都有人讲过,”尤里突然带着郁闷的恼恨说道,“这些话全都可以说,可死亡毕竟是死亡!……它本身就是可怕的,一个人……在其一生中会意识到,这个无法避免的强制性结局终将毁灭各种各样的生活欢乐!……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也有人讲过。”伊万诺夫同样突然地恼恨起来,他带着嘲讽打断了尤里的话,“您总是以为,只有您才……”

“有什么意义呢?”彼得·伊里奇沉思着又问了一遍。

“没有任何意义!”伊万诺夫高声喊道,仍带着那种莫名其妙的恼恨。

“不,这不可能,”尤里反驳道,“周围的一切过于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