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也去?”诺维科夫问。
“不,我最好还是坐在这里。”
众人大笑。
船靠上了岸,那个黑洞此刻就在头顶上方。
“尤里,请你别做蠢事啦。”柳丽娅对哥哥说,“真的,这是件蠢事!”
“当然是件蠢事。”尤里以开玩笑的口吻赞同道,“谢苗诺夫,请您递一支蜡烛给我。”
“我哪儿去找蜡烛?”
“就在您身后,在篮子里!”
谢苗诺夫漫不经心地从篮子里拿起一支蜡烛。
“您真的要去?”那两位小姐中的一位问道。这姑娘个子很高,长得很漂亮,胸脯很丰满,柳丽娅管这姑娘叫济娜,她姓卡尔萨维娜。
“当然去,为什么不呢?”尤里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反驳道。他自己想起,在从事危险的党的活动时,他也是竭力显出无所谓的样子。不知为何,这个回忆使他感到不愉快。
洞的入口处又湿又暗。萨宁朝洞里看了一眼,说了声:“哟!”
尤里要爬进这个讨厌、危险的去处,只是因为其他人都在看着他,这使萨宁感到可笑。
尤里点燃蜡烛,竭力不去看其他人。一个隐秘的念头已经在折磨他了:他是不是显得太可笑了?似乎,他是有些可笑,但与此同时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效果,觉得他不仅不可笑,反而令人吃惊,显得漂亮,在女人们身上激起了一种神秘的好奇心,那好奇心让人感到愉快而又心惊。他等了一会儿,等蜡烛燃亮,他笑着,为保证自己不受嘲笑,便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隐没在黑暗中。甚至连蜡烛也似乎熄火了。于是,众人真的为他而好奇地紧张起来。
“看着点,尤里·尼古拉耶维奇。”梁赞采夫喊道,“洞里时常躲着狼哪!”
“我有手枪!”尤里闷声闷气地答道。他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不知为何有些奇怪,像是僵死的。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洞壁低矮潮湿,凹凸不平,像是在一个很大的地窖里。洞底忽高忽低,有两次,尤里差点儿跌倒在那些深坑里。他想,最好是转回头,或者找个地方坐一会,然后说自己走了很远。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踩在湿黏土上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有人跟在他的后面。尤里将蜡烛举过头顶。
“济娜伊达·帕夫罗夫娜!”他惊奇地喊道。
“是我!”卡尔萨维娜愉快地回答,她撩起连衣裙,想跳过一个坑。
尤里见是这位快乐、丰满、漂亮的姑娘,感到很高兴。他眼睛放光地看着她,微笑着。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姑娘有些害羞地提议说。
尤里听话地、轻盈地向前走去,已经完全不再考虑危险了,他竭尽全力,用蜡烛只照着卡尔萨维娜脚下的路。褐色湿黏土的洞壁时而迎面逼来,似乎充满无言的威胁,时而后退,让出一条路来。有些地方塌下整堆整堆的石块和泥土,塌方的地方便形成一个个黑色的深窝。悬挂在他们头顶上的大土块像是僵死的,但可怕的是,那土块并不塌下来,而是一动也不动地悬在那里,受到某种无形的强大规律的支撑。后来,所有的出路都汇集在一起,通向一个空气污浊的大黑洞。
尤里围着这个洞转了一圈,寻找出口,在他的身后是两个摇摆的影子和被黑暗吞噬的光点。出口有好几个,但都被土堵死了。在一个角落里,几块木板的残片在悲哀地腐朽,让人想到从地下挖出来又被扔在一边的腐烂的旧棺材板。
“没什么意思!”尤里说道,他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嗓音,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大土堆使人压抑。
“就是的!”卡尔萨维娜轻声地说,用那双被烛光映亮的眼睛看着四周,她有些紧张,便不由自主地贴近尤里,似乎在寻求他的保护。
尤里发现了这一点,这使他高兴,使他对姑娘的美丽和软弱生出了一种动人的柔情。
“就像是被活埋了。”卡尔萨维娜继续说道,“也许,连喊声……都没人听得见!”
“也许。”尤里笑了笑。
突然,他的脑袋晕了起来。他斜眼看了看薄薄的小俄罗斯衬衫刚刚能包裹得住的那高耸的乳房,看了看那滚圆的肩膀。实际上,她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谁也听不到动静,这个想法如此强烈,如此突然,竟使他的眼睛一阵发黑。但是,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真诚、坚定地认定,强暴一位女性是丑恶的,对于他尤里·斯瓦罗日奇来说,更是完全不可思议的。尤里此刻非常想做那件事,精力和情欲使他整个身子都燃烧了起来,但他没有去做,只是说了一句:
“让我们试试。”
他嗓音中那种奇怪的颤抖吓了他一跳,他觉得,卡尔萨维娜猜到了他的心思。
“怎么试?”姑娘问。
“我要开一枪。”尤里解释道,掏出枪来。
“不会塌方吧?”
“不知道。”尤里不知为何这样答道,虽说他确信不会有塌方,“您害怕了?”
“不……好吧……您开枪吧……”卡尔萨维娜稍稍躲开一些,说道。
尤里伸直持枪的手臂,开了一枪。一道火光闪出,刺鼻的浓烟转眼便弥漫在四周,沉闷的响声在山中沉重、愤怒地回响着。但是,那块土还像先前一样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不过如此。”尤里说。
“我们走吧。”
他俩往回走,当卡尔萨维娜转身背对着尤里的时候,尤里看到了她那滚圆、健壮的大腿,那个欲念又涌上他的心头,很难抑制。
“喂,济娜伊达·帕夫罗夫娜,”尤里说道,被自己的嗓音和问题吓了一跳,但他又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儿有一个有趣的心理学问题:您跟我来这里,怎么不感到害怕呢?……您自己也说了,就是喊叫,也没人能听得见……要知道,您根本不了解我啊……”
黑暗中,卡尔萨维娜满脸通红,但她没有说话。
尤里沉重地喘着气。他极其愉快,似乎他正从一个深渊的上方一滑而过,与此同时,他又极其羞愧。
“我想,当然,您是一个正派人……”姑娘轻声地、神经质地嘟囔道。
“您想错啦!”尤里反驳道,那种强烈的感觉始终在使他开心。突然,他觉得与她谈话非常特别,这其中有某种美感。
“那我……就投水……”卡尔萨维娜用更轻的声音说,她的脸也更红了。
听了这话,尤里的心里生出一份温柔、怜惜的情感。激奋立即消失了,尤里也轻松了起来。
“多好的姑娘啊!”他温情、真诚地想。意识到这种温情和真诚的纯洁,他是如此的愉快,连眼中都噙满了泪水。
卡尔萨维娜对他幸福地一笑,在因自己的回答和尤里对她的默默赞许而骄傲。
在他俩向出口走去的时候,姑娘怀着奇怪的激动想到:尤里向她提出那个问题时,她为什么既不气恼也不害羞,反而还感到一种激动的愉快呢?
“小俄罗斯”即乌克兰,系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蔑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