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心 布尔加科夫 第1页,共2页

博尔缅塔尔大夫想跟沙里科夫算账没算成。第二天一早,害怕“算账”的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维奇便从家里溜了。博尔缅塔尔极为恼火,骂自己是驴,没把大门钥匙藏好,喊着说,这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末了,咒沙里科夫给汽车撞死。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坐在诊室里,两手抱头,手指埋进头发,无奈地说:

“想想都知道,街上会闹成什么样子……想想都知道,‘从塞维利亚到格林纳达’,我的上帝。”

“他也许在公寓管委会。”博尔缅塔尔暴跳如雷,跑了。

在公寓管委会里,他和施翁德尔狠狠吵了一架。施翁德尔坐到桌旁,立即写了起诉书,打算递交哈莫夫尼奇区人民法院。他边写边喊,说他不是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养子的看守,再说,这个养子波利格拉夫是坏蛋,昨天装着去合作社买教科书,从公寓管委会骗走了七卢布。

费奥多尔拿了三卢布赏钱,从上到下把整幢公寓都找了一遍。哪儿也没有沙里科夫的踪迹。

弄清楚的只有一点:沙里科夫是清早戴着帽子、围巾,穿着大衣走的,从餐橱里拿了一瓶花楸露酒,还拿了博尔缅塔尔大夫的手套和自己所有的证件。达里娅·彼得罗夫娜和济娜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和快慰,她们希望沙里科夫别再回来。这才想起沙里科夫昨天还问达里娅·彼得罗夫娜借了三卢布五十戈比。

“您这是活该!”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挥着两只拳头吼道。这天,电话铃响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也一样。两位医生接待了数量可观的病人。到第三天,报告民警局的问题已经不能再拖——民警局应当在莫斯科乱哄哄的人群里找到沙里科夫。

刚说到民警局,奥布霍夫巷威严的寂静就被卡车的吼声打破了,公寓的玻璃窗猛地震了一下。随后响起信心十足的门铃声,转眼间,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维奇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他默默摘下帽子,把大衣挂到衣架上,露出一身新装:上面一件二手皮夹克,下面是旧皮裤,脚蹬英国式高筒靴,鞋带系到膝盖下。一股异常腥臭的猫的气味立时弥漫了整个前室。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和博尔缅塔尔仿佛听从口令似的,一起用交叉的双手按住胸口,僵在门框旁,等待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维奇开口。波利格拉夫捋了捋粗硬的头发,干咳一声,朝四周扫了一眼,显然想用放肆掩盖内心的窘迫。

“菲利普·菲利波维奇,”他终于开口说,“我当官了。”

两位医生同时干巴巴地从喉咙里“呵”了一声,身体稍稍动了动。普列奥布拉任斯基首先镇静下来,伸出一只手说:

“出示证件。”

一份打字机打的证件:“兹证明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维奇·沙里科夫同志确系莫斯科公用事业局清除无主动物(野猫之类)科科长。”

“是这样,”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沉重地说,“谁把您弄进去的?哎,其实,我猜也猜得到。”

“嗯,不错,施翁德尔。”沙里科夫回答。

“请问您身上怎么有股臭味?”

沙里科夫不安地嗅嗅身上的皮夹克。

“嗯,对,有股臭味……这还不清楚,职业。昨天掐猫,掐猫……”

菲利普·菲利波维奇一怔,看了看博尔缅塔尔。大夫的眼睛犹如两个乌黑的枪口,对着沙里科夫。他没说话,走到沙里科夫面前,轻松却又坚决地一把掐住后者的咽喉。

“救命!”沙里科夫尖叫,脸都白了。

“大夫!”

“我不会干蠢事的,菲利普·菲利波维奇,不用担心,”博尔缅塔尔坚定地回答,随即喊道,“济娜!达里娅·彼得罗夫娜!”

两人应声来到前室。

“听着,跟我说,”博尔缅塔尔说,掐住沙里科夫脖子,往皮大衣上一推,“请原谅我……”

“嗯,好,我说。”完全处于劣势的沙里科夫扯着沙哑的嗓子回答。突然他吸口气,挣扎着想喊“救命”,但没喊出声,他的头完全陷进了皮大衣里。

“大夫,我求您。”

沙里科夫频频点头,表示他屈服了,愿意重复博尔缅塔尔的话。

“……请原谅我,尊敬的达里娅·彼得罗夫娜和济娜伊达……”

“普罗科菲耶夫娜。”济娜惊慌地小声说。

“噢,普罗科菲耶夫娜……”声音嘶哑的沙里科夫喘着气重复,“那天我……”

“喝醉了,夜里干了坏事。”

“喝醉了……”

“以后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

“放了,放了他,伊凡·阿诺尔多维奇,”两个女人同时求情,“您快把他掐死了。”

博尔缅塔尔放开沙里科夫,问:

“卡车在等您?”

“不,”波利格拉夫恭敬地回答,“车子送我到这儿就没事了。”

“济娜,去说一声,放车子走。现在您听仔细了:您又回到了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家里,是吗?”

“我还能去哪儿?”沙里科夫怯生生地回答,眼睛转来转去。

“很好。您得老实、规矩。要不,再干坏事,我就跟您算账。明白了?”

“明白了。”沙里科夫回答。

对沙里科夫施加暴力时,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始终保持沉默。他可怜地佝偻着站在门框旁,啃手指甲,两眼望着镶木地板。突然,他朝沙里科夫抬起眼睛,喑哑而又机械地问:

“您是怎么处理这些……死猫的?”

“皮做大衣,”沙里科夫回答,“肉做食品,赊给工人。”

这以后住宅里安静了,并且整整安静了两天两夜。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维奇早晨坐卡车出去,晚上回来,静静地同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和博尔缅塔尔一起用晚餐。

尽管博尔缅塔尔和沙里科夫睡一个房间——检查室,他们互不说话。这样,博尔缅塔尔反倒首先感到寂寞了。

两天后,家里来了一个画眼圈、穿肉色丝袜的清瘦女郎,见了屋里豪华的陈设,十分尴尬。她穿一件低档的旧大衣,跟在沙里科夫后面,不料在前室遇见了教授。

教授慌忙站住,稍稍眯起眼睛问:

“请问这位是谁?”

“我要跟她登记结婚。她是我们科里的打字员,往后跟我住。博尔缅塔尔应当搬出检查室,他自个儿有房子。”沙里科夫沉着脸,极不友好地解释。

菲利普·菲利波维奇眨眨眼睛,望着脸红的女郎,稍稍想了想,十分客气地向她发出邀请。

“我想请您上我诊室坐坐。”

“我跟她一块儿去。”沙里科夫起了疑心,赶紧说。

这时仿佛从地下倏地钻出了博尔缅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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