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心 布尔加科夫 第1页,共2页

黑色宽边的彩绘盘子里,盛着切成薄片的鲑鱼和醋渍鳗鱼。一只沉甸甸的木盘上放着流泪的干酪,围着冰霜的银罐里盛着鱼子。盘子间有几只纤细的高脚酒杯,还有三只装有不同颜色烈酒的长颈车料玻璃瓶。所有这些器皿全都放在餐橱舒适的大理石台面上。这是一口硕大的橡木雕花餐橱,闪烁着玻璃和银器的光亮。房间中央是张陵墓般沉稳的桌子,铺着洁白的台布,上面放着两套餐具,两条叠成教皇三重冠式餐巾和三只深色酒瓶。

济娜端来一只带盖的银盘,盘里扑扑作响。香味飘来,狗嘴立时充满口水。“塞米拉米达空中花园!”狗想,尾巴仿佛棍子似的在镶木地板上得意地敲打。

“都端过来,”菲利普·菲利波维奇贪婪地吩咐,“博尔缅塔尔大夫,求求您,别碰鱼子。要是您愿意听我的忠告,别倒英国威士忌,宁可来点普通的俄国伏特加。”

挨咬的美男子——他已经脱了白大褂,身上穿着一套讲究的黑西装——耸了耸宽阔的肩膀,谦恭地淡淡一笑,斟了杯白酒。

“上等新酒?”他问。

“瞧您说的,亲爱的,”主人回答,“这是酒精,达里娅·彼得罗夫娜自个儿能兑伏特加,兑得极好。”

“您说呢,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大家都认为,伏特加最好三十度。”

“伏特加应当四十度,不是三十度,这是一;”菲利普·菲利波维奇用教训的口气打断他,“第二,上帝知道他们兑的什么。您说说,他们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他们什么都想得出。”挨咬的人坚定地说。

“我也是这意思,”菲利普·菲利波维奇补充,一口干了杯中的酒,“……嗯……博尔缅塔尔大夫……求求您,把这玩意一口干了……要是您说这不好……那我一辈子都是您的冤家对头。‘从塞维利亚到格林纳达……’”

他哼着曲子,用爪形的银叉叉了一小块黑面包似的东西。挨咬的人也跟着叉了一块。菲利普·菲利利波维奇的眼睛倏地明亮了。

“味道差吗?”菲利普·菲利波维奇边嚼边问,“差吗?您倒是说呀,尊敬的大夫。”

“味道再好没有。”挨咬的人真诚地回答。

“就是嘛……请您注意,伊凡·阿诺尔多维奇,用冷盆和汤下酒的,只有没被布尔什维克杀掉的地主,稍稍有点自尊的人用的都是热菜。说起来莫斯科所有的热菜里,就数这道最好。从前‘斯拉夫市场’做这道菜做得再好没有。给,你也尝尝。”

“这狗在餐室里喂惯了,”响起女人的声音,“往后就是拿白面包也甭想把它从这儿引走。”

“没关系。可怜虫饿坏了。”菲利普·菲利波维奇用叉尖叉了点菜给狗,那菜立刻被狗异常灵巧地叼了去,教授随手把叉子当的一声扔进洗杯盆。

端来的盘子冒着热气,散发出虾的香味。狗蹲在台布的阴影里,俨然一副警卫火药库哨兵的神态。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把浆硬的餐巾一角塞进衣领,深有体会地说:

“吃这玩意,伊凡·阿诺尔多维奇,讲究可大啦。吃得会吃,可您看——大多数人根本就不会吃。吃非但得知道吃什么,也得知道什么时候吃,怎么吃。”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意味深长地晃了晃手中的汤匙。“还得知道吃的时候应该聊些什么。对,要是您为自己的消化着想,我的忠告是,用餐时间不谈什么主义,也不谈医学。再有,用餐前,千万别看苏维埃报纸。”

“嗯……可您知道,没别的报纸可看。”

“您就什么报纸也不看。您很清楚,我在医院里对三十个病例做过观察。您猜怎么着?不看报的病人自我感觉良好,被我指定看《真理报》的病人个个体重下降。”

“嗯……”挨咬的人饶有兴趣地应声说,因为喝了热汤和酒,脸渐渐红了。

“这还不算。膝反射减弱,食欲不振,情绪压抑。”

“见鬼……”

“对。不过,我这是怎么啦?自个儿谈起医学来了。”

菲利普·菲利波维奇仰身按了电铃。樱桃色的厚呢门帘中出现济娜。给狗喂了一块厚厚的淡白色鲟鱼,但它觉得味道不好,随后又喂了它一块带血丝的烤牛肉。狗吃完后,突然感到困倦,再也见不得什么食物。“奇怪的感觉,”它想,眨巴着沉重的眼皮,“但愿我的眼睛不去看什么吃食。饭后抽烟——愚蠢。”

餐室里充满讨厌的青烟。狗打盹了,头枕在两只前爪上。

“圣朱利安确实是好酒,”狗在睡梦中听见,“不过眼下哪儿也没有。”

侧面楼上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被天花板和地毯减弱的低沉的合唱声。

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按了电铃,济娜进来。

“济娜,这是怎么啦?”

“又是开大会,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济娜回答。

“又是开大会!”菲利普·菲利波维奇伤心地高声叹息,“唉,这么说,糟了,卡拉布霍夫公寓完了。只好搬家,可往哪儿搬呢,请问。往后肯定这样,开始,天天晚上唱歌,然后厕所管道冰冻,再后锅炉房的锅炉破裂,等等。卡拉布霍夫公寓毁了。”

“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急死了。”济娜笑着说,把一摞盘子端走。

“还能不急?!”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吼道,“这幢公寓以前多好,您想想吧!”

“您看问题太悲观,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挨咬的美男子表示异议,“现在他们已经大变。”

“亲爱的,您是了解我的,是吗?我是个尊重事实的人,讲究眼见为实。我反对一切没有根据的胡说。这不仅俄国,而且整个欧洲都知道。如果我说了什么,那就意味着,基于某种事实,我是根据事实做结论的。我这就给您指出一个事实:我们公寓的衣架和套鞋架。”

“有意思……”

“套鞋算什么。穿不穿套鞋不能说明日子过得好不好,”狗想,“不过,这位先生确实是个人物。”

“就说套鞋架吧。我是一九〇三年住进这幢公寓的,从那时起到一九一七年三月为止,尽管公寓的门从来不锁,但是楼下过道里一次也没有,我要用红笔在‘一次也没有’底下画上杠杠,丢失过哪怕一双套鞋。请注意,这幢公寓有十二套住房,我是开业医生。一九一七年三月的一天,所有的套鞋,其中两双是我的,三根手杖,还有门卫的一件大衣和一个茶炊,统统不见了。打那以后,套鞋架也就没有了,亲爱的!至于暖气我就不说了。不说了。随它去:既然是社会革命,还烧什么暖气。但我要问:为什么这事一闹起来,大家就穿着肮脏的套鞋和毡靴往大理石楼梯上踩?为什么套鞋直到今天还得用锁锁起来?还得派士兵看守,防止有人顺手拿走?为什么正门楼梯上的地毯收走了?难道卡尔·马克思禁止在楼梯上铺地毯?难道卡尔·马克思在哪本书里说了,普列奇斯坚卡的卡拉布霍夫公寓的2号门应当用木板钉死,应当绕个圈子,打院子的后门走?谁让这样做啦?为什么无产者不能把自己的套鞋放在楼底下,非得把大理石踩脏不可?”

“可您知道,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无产者根本没有套鞋。”挨咬的人刚想插话。

“没有的事!”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回答,声音像打雷。随即,他倒了杯酒。“嗯……我反对饭后喝酒,这会产生饱胀感,影响肝脏……没有的事!现在无产者有套鞋,这套鞋……就是我的!就是一九一七年春天丢失的那两双。请问,谁偷套鞋?我?不可能。资本家萨布林?(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指指天花板)这想法简直可笑。糖厂老板波洛佐夫?(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指指隔壁)绝对不会!准是这些唱歌的人干的!对!他们哪怕在楼梯上把套鞋脱了呀!(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激动得脸都红了)把花从梯台上统统搬走,不也是见鬼吗?为什么,但愿我没记错,过去二十年一共断了两次电,而现在必定每月一次?博尔缅塔尔大夫,统计数据是非常厉害的东西。您读过我最近的论文,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混乱,菲利普·菲利波维奇。”

“不,”菲利普·菲利波维奇非常自信地反驳,“不,亲爱的伊凡·阿诺尔多维奇,请您首先别说这话。这是幻影,烟幕,假象,”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张开短短的手指比画着说,于是两个仿佛乌龟似的影子在台布上移动起来,“您说的混乱是什么?是拄拐棍的老妖婆?她敲碎了所有玻璃,熄灭了所有电灯?这个老妖婆根本不存在!那您说这话什么意思?”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气恼地问,冲着餐橱旁倒挂的不幸的纸鸭,随即自己做了回答,“所谓混乱,就是这么回事:譬如说,我不再天天晚上手术,而在自己家里跟着合唱,那我家里便一片混乱。再譬如说,我走进厕所,对不起,我说话很粗,撒尿撒在小便池外面,济娜和达里娅·彼得罗夫娜也这么着,那厕所里也一片混乱。所以,混乱的不是厕所,而是头脑。说真的,一听这些只能唱中音的人嚷嚷什么‘制止混乱’,我只会笑。(菲利普·菲利波维奇的脸倏地扭歪了,挨咬的人吓得张开嘴。)我向您起誓,我觉得可笑!这就是说,他们每个人都应该敲自己的后脑勺!什么时候他们从自己头脑里把各种各样的幻想敲没了,开始打扫棚屋,尽自己本分了,什么时候混乱也就没了。信奉两个神不行!不能同时既打扫电车轨道,又安排什么西班牙穷苦百姓的命运!这谁都办不到,大夫,况且他们几乎落后欧洲人两百年,直到现在连自己裤子还不大会扣呢!”

菲利普·菲利波维奇越说越激动。鹰钩鼻的鼻翼频频鼓起。饱餐后,他精力充沛,犹如古代的先知,声若洪钟,头上的白发闪着银光。

他的话仿佛地下沉闷的隆隆声,撞击睡梦中的狗的耳膜。梦境中忽而跳出傻乎乎地瞪着一双黄眼睛的猫头鹰,忽而是白圆帽肮脏的炊事员的丑脸,忽而是刺眼的灯光下菲利普·菲利波维奇神气的髭须,忽而又是一架无精打采的雪橇吱吱叫着,在雪地上忽隐忽现。而在狗的胃里,嚼碎的烤牛肉在胃液里浮动、消化。

“他简直可以在街头集会上挣钱,”狗迷迷糊糊地想,“一流的演说家,不过,看样子就这样他的钱也多得花不了。”

“警察!”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大声说,“警察!”“呜咕——咕——咕!”狗的脑袋里轰地炸开……“警察!这是个办法,也只有这个办法。戴金属牌牌的还是戴红帽子的,这无关紧要。得在每个人身边安个警察,再让这个警察管住我们的公民,别让他们唱歌。您说都怨混乱。我告诉您,大夫,不把这些唱歌的人管好,我们这幢公寓,对,其他任何公寓也一样,好不起来!只要他们停办这类音乐会,情况自然好转。”

“您在说反动话,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挨咬的人开了个玩笑,“上帝保佑,千万别让人听见。”

“没危险,”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激烈反驳,“谈不上什么反动。顺便说说,反动这个说法我也受不了。‘反动’什么意思?莫名其妙。鬼才知道!所以我说,我刚才的话里没什么反动的东西。那是常识,是生活经验。”

这时,菲利普·菲利波维奇从衣领里取出洁白耀眼的餐巾,揉成一团,把它放在没喝完的酒杯边上。挨咬的人立刻站起来,用法语说了声“谢谢”。

“请等一下,大夫!”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叫住他,一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他稍稍眯起眼睛,数出几张白色纸币,递给挨咬的人,说:“伊凡·阿诺尔多维奇,今天应该付您四十卢布。请收下。”

挨咬的人谦恭地道谢,红着脸把钱塞进上衣口袋。

“今天晚上您还有事要我做吗,菲利普·菲利波维奇?”他问。

“不,谢谢您,亲爱的。今天晚上我们什么也不做。第一,兔子死了;第二,今天大剧院演《阿伊达》,我已经好久没听了。我很喜欢那段……您记得吗?二重唱……嚼里——啦——里姆。”

“您还有时间去听歌剧,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医生敬佩地问。

“不东奔西跑的人,去哪儿都有时间,”主人用教训的口气解释,“当然,如果我老是跳来蹦去地开会,像夜莺一样成天唱歌,不干本职工作,我就哪儿都去不了,”口袋里,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手指下的闹表奏起悦耳的音乐,“八点了……还能赶上第二幕……我赞成劳动分工,大剧院里让他们唱去,我还是做我的手术。这就很好。根本不会混乱……噢,有件事,伊凡·阿诺尔多维奇,还得请你留心,一有适当的尸体,立即把东西从解剖台上取下,放进培养液,给我送来!”

“这您放心,菲利普·菲利波维奇,几位病理解剖医生已经答应我了。”

“很好。我们暂且观察观察这条神经质的野狗。让它伤口长好再说。”

“在关心我呢,”狗想,“真是大好人。我知道他是谁。他是狗的童话里的魔法师、术士、巫师……这不会是我做梦吧。可万一是梦?(狗在梦里打了个哆嗦)我醒了……什么也没有。没有丝绸灯罩的电灯,没有暖和的住房,没有吃饱的感觉。仍是门洞,凛冽的寒风,上冻的柏油路,饥饿,恶人……食堂,大雪……上帝,我还得受多少罪!……”

但这一切都没发生。恰恰相反,倒是门洞仿佛噩梦似的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看来,混乱还不那么可怕。尽管混乱,窗台下灰色暖气片一天热了两次,暖气波浪似的漫向整套住宅。

明摆的事:狗抽到了一张狗的上上签。现在它的眼睛至少一天两次,对普列奇斯坚卡的圣贤充满感激的泪水。况且,客厅里,还有候诊室柜子间的所有落地镜子,全都映照出一条幸运而又美丽的狗。

“瞧,我多美。也许,我是没人知道的匿名狗王子,”狗寻思着,两眼望着一脸得意、在镜子深处漫步的咖啡色长毛狗,“不定是我奶奶和纽芬兰潜水狗勾搭上了。就是嘛,我瞧我脸上这白星儿,它是哪儿来的,请问?菲利普·菲利波维奇是个有品位的人,不会随便见到一条野狗就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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