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秘的彼岸气息

不过,咱们还是就此打住吧,我想,在这一章里讲述的科学知识已经足够了。但是请你保留这个想法,并且当我告诉你我在阿巴拉契亚森林期间,没有一天不对曾经发生的事顺便致谢的时候,请你记住这句话。

所以,卡茨和我现在所穿越的森林甚至与我父亲那一代人所知道的森林也迥然不同,但是至少它还是片森林。它再次生长在我们所熟悉的环境里,无论如何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它在每个可察觉的方面都与我们在南卡罗来纳州穿行过的森林一模一样,同样倾斜得厉害的树木,同样狭窄的褐色小道,同样包罗一切的沉寂,只有我们辛苦登上一座山,结果发现它即使比不上我们刚刚抛在身后的山高,也同那些山一样险峻时,所发出的轻轻咕哝声和疲累的喘气声才打破这种沉寂。但是奇怪的是,尽管我们往北走了两三百英里,这里的春意似乎更加浓一点儿了。这里的树木主要是栎树,长出了更多的新芽,偶尔有一簇野花——血根草、延龄草和兜状荷包牡丹花——钻出陈年落叶堆成的毯子绽放开来。阳光透过我们头顶上方的枝丫,在小道上投下许多亮点,空气中有一种特别的、令人陶醉的春天的轻快气息。我们先把外衣脱掉,接着又脱下运动衫,整个世界就像一个怡人的地方。

最惬意的是,左顾右盼都有绚丽的美景。蓝岭通过弗吉尼亚州的400英里路程基本上像一条单一的鱼鳍,宽度只有一两英里,不时出现一些被称为山口的深邃的v形山坳通道,但是其他地方在大约海拔3000英尺处通常保持一条连线,西边是一路迤逦至阿勒格尼山的广阔、碧绿的弗吉尼亚山谷,东边是懒洋洋的充满田园风光的山麓。所以在这里,当我们攀上山顶,走到岩边举目四望的时候,不是看到除了一望无际的绿色山峦就一无所有的空旷景象,而是从高空俯瞰到一个有人间烟火气的真实世界:阳光照耀下的农场、群聚的村舍、一片片的林地,以及曲折蜿蜒的公路。从远处看,这景色精美如画。即便是那些有苜蓿叶式立体枢纽和平行车道的州际公路,看上去也十分祥和,犹如我们童年时代在儿童书籍中经常看到的插图,展现出一个繁荣发展、极富吸引力的美国。

我俩走了一个星期,可是几乎一个人都没有看到。有一天下午,我遇到一名20年来骑着一辆自行车和开着一辆汽车分段徒步旅行的男子。每天早晨,他都会把自行车放在小道下面10多英里处的终点,开汽车返回出发点,在两点之间徒步行走,然后骑自行车回到汽车所在的位置。他每年4月份这样行走一通,估计还要走20年。另一天,我发现一位老人,清瘦修长,看上去已经七十好几岁了。他有一个用黄褐色帆布做的小小的老式背包,走得异常快。每小时有两三次我总看见他在前面五六十码的地方,但他会消失在森林里。虽然他行走的速度比我快得多,而且似乎从来没有休息过,但是他总是在那儿。每当可以看清前面五六十码的时候,他总是在那儿——只看见他的背部,而后就消失了。这就像是在跟着一个幽灵走路。我想赶上他,可总是赶不上。他从不看我,这点我能觉察出来,但是我肯定他可以意识到我在他的后面。一个人在森林里对于别人的存在有一种第六感,当你知道有人走近,你总是停下让他赶上来,只是为了轻松地交谈几句,打打招呼,说不定什么人听过天气预报,还可以顺便知道天气情况。但是前面的那位从不停下来,从不改变他的步速,从不回头看看。将近傍晚时分,他消失了,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卡茨。

“天哪,”他偷偷地咕哝了一声,“现在他要使我产生幻觉了。”

可是第二天,卡茨整天看到他——跟在他的后面,总是很近——但总是赶不上,实在太古怪了。那天以后,我们俩谁也没有再看到他,我们什么人也没有看见。

结果是,每天晚上庇护所总是由我俩独用,这真是一件绝大的赏心乐事。当你因有了个可以称作自己的有顶篷的木头平台而感到激动的时候,你就知道你的处境已经变得十分可怜了,然而我们就是这样——感到激动。这段小道沿线的庇护所大部分是崭新而且非常干净的,有几个甚至配备了扫帚——有一种舒适的家的感觉。此外,这些扫帚是使用过的(我们使用它们,并且一边扫一边吹口哨),这证明了如果你给阿巴拉契亚小道的徒步旅行者一件有助舒适的用具,他是会负责地使用它的。每个庇护所旁边有一个厕所、一个良好的水源和一张野餐桌,这样我们可以以一种多少正常些的姿势,而不用蹲在潮湿的原木上吃饭了,所有这些在小道上都是一种奢侈的享受。第四天晚上,正当我郁闷地发现我即将读完我唯一的一本书,今后在晚上将无事可干,只能躺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听卡茨打鼾的时候,我高兴、激动、满足地发现早先某位旅行者留下的一本格雷厄姆·格林写的书。如果阿巴拉契亚小道有什么教益的话,那就是我们可以在生活中喜出望外地轻松获得很多东西。

所以,我非常高兴,我们一天走十五六英里路,而不是人家保证我们能够做到的25英里,但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已经很不错了。我感到步伐轻快,身体健康,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了个看上去不像球袋的肚子。一天下来,我仍然感到疲乏,四肢僵硬——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停止过——然而我已经达到了疼痛和水疱成为我生活的中心点,反而不再去注意这种感觉的地步。每次你离开受到娇宠的卫生的城市世界走向山岭的时候,你都经历着一系列阶段性的转变——某种慢慢地堕入邋遢的过程——而且每次都好像你以前从未经历过似的。第一天结束时,你微微意识到身上脏了;到了第二天,你肮脏得令人厌憎;到第三天,你已经不可救药;到第四天,你已经忘记如果不是这样又会怎样了。饥饿也遵循一个固定的模式,第一个晚上,因为你只有面条而宁可不吃;第二晚,你饿肚子,可但愿不是吃面条;第三晚,你不想吃面条,可是你知道最好吃点什么;到了第四个晚上,你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但还是吃了,因为一天的这个时候就该吃东西。我没法解释,但是它还是奇怪地对我胃口的。

然后,发生了某种事情,使你意识到你是多么渴望重新回到真实的世界。在第六个晚上,在一个茂密得异乎寻常的森林里闯荡了漫长的一天之后,我们在傍晚时分来到悬崖上一处长着青草的小小空地上,从这里向西向北望去毫无遮拦,可以看到很远的壮丽景色。太阳刚刚落到远处阿勒格尼岭后面,这片地区有宽广整齐的农庄。每个农庄都有一丛树木和一栋农舍——正好处于尽览其色彩斑斓的景致的时刻。然而使我们看得如痴如醉的乃是北边六七英里处的一个小镇,这是个真正的小镇,是我们一个星期来看到的第一个。从我们站立的地方,可辨认出显然是路边餐馆和大型汽车旅馆的灯光明亮的彩色大招牌,我想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达到其一半美丽和四分之一诱人的任何其他东西。我几乎可以向你发誓,我可以闻到晚风中向我们飘过来的烤牛排的香味。我们长时间地呆呆看着,好像这是我们曾在书本上读到过,但是从来没有想到会看见的某种东西。

“韦恩斯伯罗。”最后,我对卡茨说。

他庄严地点点头,说:“有多远?”

我拉出我的地图,看了一下,说:“从小道过去大约8英里路。”

他再次庄严地点点头。“很好。”他说。我意识到,这是我俩在最近两三天里最长的交谈,然而没有必要再说更多的话了。我们在小道上走了一天,明天我们要进城了,这是不言自明的。我们将徒步行走8英里,租一个房间,冲一个淋浴,打电话给家里,洗衣服,吃晚餐,买一点儿食品,看看电视,在床上睡觉,吃早餐,再回到小道上。所有这些都是众所周知和显而易见的,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众所周知和显而易见的,这样真好。

于是,我们搭起帐篷,用我们最后的水煮面条,而后并肩坐在一根原木上,面对韦恩斯伯罗默默地吃着。暗淡的傍晚天空升起一轮满月,发出明亮的光芒,使人想起奥利奥饼干的奶油夹心(到头来,小道上的每一件东西都会使你想起食物)。经过长长一段沉默后,我转向卡茨,突然用一种抱着希望而不是指责的口气问他:“你知不知道怎样做除了面条以外的其他东西呀?”我猜,我当时在想第二天补充食品的事情。

他想了好一会儿。“法式烤面包,”他最后说,默不作声很长一段时间,接着微微朝我探过头来说,“你呢?”

“不知道,”我最后说,“什么也不知道。”

卡茨想了想这话的含义,一时好像会说点儿什么,接着淡然地摇摇头,继续吃他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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