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房里,好多姑娘排成一行洗衣服,喧闹的水声和闹声,我也在其中。我错拿了身边女孩的盆,她一个小姐妹叫嚷起来,小芹却是微微对我一笑,有一种无法捉摸的大方却羞怯的神情,脸上显出一个浅的酒窝,让我心颤了一下。
小絮还在陕西,我算个准单身汉。长年的分居状态中,我想象着一些意外的、邂逅的东西,我的心是在寂寞中,像一棵夜里的树生长,准备着每天去激动、渴求。招待所后墙下有很深郁的一排树,不清楚是什么果实,我坐在树下,看到树叶对面的灯光,从一座两层的居家小楼房泻下。在这里,它的阳台和前庭对我都是开放的,那家人在阳台上吃饭、冲头、笑,近在咫尺却无拘无束,一种亲密的感觉引起渴望,增加了我的孤独。远处山坡上,似乎一道对立的屏风,矗满了高挺的楼房,密密麻麻,像在一些小盒子里透出灯光,似乎还依稀有人影,那里面在做什么,有什么样的人、情节?——我坐在花坛上,仰头望招待所的窗户,一层层充满了灯光,水房还传来水流的喧哗声,混着人声跌落,是谁在那里,有小芹和她的伙伴吗?
虽然住在同一层楼,认识的机会却稀缺。我平日基本足不出户,看书,写点东西,包括我刚刚来贵阳的路上经历,或者上大街逛逛。再走回来,要经过一条长的巷子。
那段时光唯一的娱乐,是有时在宿舍打打牌。只有我和陈天两个不够,他和打工妹们比我熟络,认识了送报的一个女孩。这个女孩面目有些像少数民族,有种野气,胸部高挺,走路笔直,又透着一股不驯,类似《金字塔》里邮递员女儿的“凌波微步”。她似乎一开始就崇拜陈天了,那时我们没有方便的报纸看,她就利用工作之便,每天早晨送来一叠完整的报纸。对于我,她没有注意。但她不会打牌。通过她,陈天叫过两次打工妹来打牌。这天,她说去喊两个女孩来,其中意外的有水房邂逅的小芹。
那次我肯定表现得很殷勤,我问了她的名字,从此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见面都会打个招呼。
但我心中的欲念无与伦比地生长起来,可以说真有“神魂颠倒”这回事。我和小絮谈恋爱时感觉很稀薄,这可能就是欲念和感情的不同吧。我在阳台上望着她上班、回来、去食堂,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书,等她在楼下院坝露面的时刻。知道她回来了,我就坐不住地假装上厕所,或去水房倒水,希望碰到她;我觉得我没有勇气说出“你来玩吧”这句话。但有一次去水房,正碰到她在洗衣服,她对我笑了一下,我就说出口了。
她来了。我有点手忙脚乱,又要大方地给她削水果,找凳子,屋里总共两张凳子,一张搭着衣服,这使我窘迫。又拿书给她看,尽管也许明知不适合;她借了一本巴金的《家》,说她看过电视剧。她坐的时间不太长,带了一个杯子,说是借水,倒满了,起身说“走”,我又不好挽留……
她又来了两次。可是忽然,她像是不愿意来了,也许是感到了什么。
那时我陷入更深的焦灼。我倾听走廊里的说笑、脚步声,我总是不愿把门完全关上,抱着希望:她看到了灯光,会过来借水,坐坐。陈天买了一台开水器,在这个楼里,她们要喝上开水并不容易,水房里大电热水器的水温往往达不到沸点。她过来借水,如果开水器处在断电状态,等待烧开总要一会儿;而水烧开了,如果她愿意在这里待一会儿,就会停留更多的时间,挽留她也更加自然。所以我往往将开水器断电,但两次她没来,我又产生了这样的顾虑:每次来都没有现成的开水,久而久之,她可能就不来了。因此我又常常通上电源。
我没有勇气经常过她宿舍去找。我跟陈天去过她的宿舍一两次,住着五个人,宿舍地面意外或意料中地脏,几乎是黑色的,墙上挂了些毛巾被、太空被之类,后来我在朝天门市场看到特别多的这类东西。挂在一个小钉子上,凸出很高,一点不讲究和谐,有一种掉下来的担心。小芹有一个小录音机,常常在放苏永康、陈晓东的歌。她铺位墙上还有一幅字,很大,字体有些斩截、倾斜,大体还成型,写的什么我忘了,是一句励志的成语。我的《家》放在她的枕头旁边,一直都没有还回来,她总是说没看完。
阳台上更乱,近乎神秘,用作换衣间什么的。宿舍的门时常关着,只留一条缝,要想趁去水房或厕所之机探看她在不在,并非易事。在路上遇见她,她倒一定主动打招呼,可这往往造成我的忧虑,就是她可能根本就对我没感觉,也就不会因为顾及我,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这是令人废然的。如果她觉察到了我的感觉,她近来的姿态正是一种作态;还有另外的可能,只是出于女性防护自身的本能,又不想彻底拒绝我呢?——这些都是我,一个欲念焦渴的人无可奈何的。我不可能过于直接地催促她表态,如果我是一个和她同类的打工仔,倒好办得多,君不见楼道里打工仔和打工妹成双成对。他们亲密却聚散无常,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据说这是鱼城的本地风气,敢爱敢恨。当然敢爱,也就有爱得深、爱得真的。小芹她们隔壁一个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七岁,已经为八楼一个打工仔打了三次胎。小芹并不是鱼城人,因此她一直说普通话,好在和周围的姐妹沟通没问题。问她是哪里人,她不肯说。
并没有人追小芹。有一次陈天上楼顶转悠,看到很多粉笔和黑体字的涂鸦,有人写了一句“小玲,我爱你!”他打听了,李小玲就是这楼里的。我听了,不知怎么,心有点跳,蠢动中还有一种欣悦,似乎他说的可能有错,是“小芹”,这种心理自然没有理由。但是心理就是不讲道理。后来我爬上了楼顶,在陈天所说的方位仔细瞅摸,却没见到任何字迹。也许我没有找对地方,也许被擦掉了;也许本来是隐秘的,不会轻易发现。
假如说我荒唐的想象竟属实,就是说有一个打工仔在暗恋小芹,因为激情难抑,不堪辗转反侧,所以用这种不大规矩但也不算粗野的方式来表达。有另一个人和我一起在暗恋小芹,这其中有一种美,美好的感觉,连同她的名字有梅,这使我有一种微妙的欣悦和悲哀。望出去,蒙蒙的鱼城,很沉重,有一种东西堵着,空气中梦的阻碍,想起初来那两天,觉得绝望了,怎么看得穿、受得了!两天一过,竟然也慢慢习惯了。下面是一片低洼地,有两个小罐子,似无情似有情地冒着白烟。
比较有把握能经常遇见的地方是饭堂。但为了这一点,去饭堂的时机也要有选择,一般应该在十一点三十分左右,这是她们中午固定的下班时间;去早了,饭吃完了她可能还没来,干等着不自然;去迟了,她可能不留在饭堂吃饭,这是经常的。活路一忙,她们就直接把饭端到车间去吃,甚至不离开车间,请人带饭。小芹的车间我也去过一次。她邀我去耍,说没什么人管。
傍晚,我在大厂房下徘徊,围着厂区散了几趟步,终于决心踏上通往车间的楼梯。果然,车间门口有两个人,看看我,倒没问。车间里噪音意外地大,不过完全不是负责折叠书页的小芹她们造出来的,而是来自剪裁纸边的那两台切割机,它们一刻不停,效率极高地切割打工妹们手边的劳动成果,催促她们一刻不停,折叠、折叠,眼手麻利,页对页,正合反,不出错,出一张错,要扣掉整个小组二十元钱。折叠封面相对简单些,内页难。大家像一群乡村的缝纫女工,埋头工作,那嗡嗡声就像来自她们手中看不见的机器。我走到小芹面前,有些无措、窘迫,她抬头有些惊讶,忙叫我坐下,拿了一个凳子来,我感到女性的温情。她的搭话和我的到来,在那种嗡嗡声的覆盖下不算引人注目。
我坐在小芹面前,看她工作。她手指特别细长,由于沾了油墨洗不净黑色,加上茧巴(这是我后来握她们的手感到的),不能说是美。我仔细看过和感觉过她们的手,和我的相比,不像男人和女人的对比,意外地粗糙,有茧,像是一种故乡的感觉打击我。手掌是摩挲纸页造成的,但手背也非常粗糙,不好找直接的原因,我觉得是一种无形的、类似阶级的原因,全面造成了我和她们之间的这种差别。似乎是因为手指长,小芹干得快和利落,她有一会儿专门放慢了速度,为我示范一张各面印满字的整张大纸,如何叠成十六开的书页,那简直就成了一本书。我看她的手、低着的刘海和头顶。这其实算是我和小芹关系中的美好时刻,除了劳动和一种由劳动产生的东西,没有私心。
在饭堂里没有这样自然。我常常想:何以在车间里那种亲切的、无间的东西,在饭堂里就没有了呢?我的举止常常极不自然,目光追逐她,等待她,侧过身望她。虽然带着一种大胆和毫无顾忌的姿势,心里却是忐忑多疑,一句不相干的话,一个未必是针对我的眼神,一次她有心无心的回应,就会使我隐含欲念的脸发烫。而她也不主动接近我,就好像车间里的一幕没存在过。是世间的什么造成了这种情况?或是蛊惑人心的把戏。
傍晚,我的等待常常落空,因为饭堂的伙食很不好吃,她们往往上街去吃小面之类(假如晚上不加班),或索性在门口老头子那里买酸辣粉。老头子基本风雨无阻,挑好几个大罐子,几个塑料袋和一大蛇皮袋泡沫饭盒、小塑料碗,酸辣粉就在一个大保温罐子里,有一种肮脏不堪的感觉,而似乎又若无其事,引人注目也熟视无睹。我试着买过一碗,酸酸的、特别温乎乎的,难言的滑腻,叫我只吃了两口就扔了,扔进墙根的垃圾草丛中,这种草丛埋藏在鱼城的各个角落,深邃得勾人念想。那个沾满了残留汁液的小碗很烦,看起来比饭盒还难分解。她和伙伴们围着老头子舀这添那,快乐地端碗,显然她们有别样的心肠。
我看见小芹她们正在路口吃烧烤。按说,烧烤比酸辣粉还脏,油腻腻的烤架只能拿刀子刮,炭灰飞扬,大街上积着人世浮尘,尤其是这处烧烤摊身后是一处垃圾收容站,每天环卫工人背着筒子打药。周围的火锅店之类,又把垃圾随意倒在储藏罐外边,和垃圾随意相处着,熟视无睹,似乎非常自然。我记忆中烧烤中毒的事件不止一起,而小芹她们吃得有滋有味近乎贪馋,要了不少样。当然有的比较贵,她们要的一般是豆腐皮子、土豆片、金针菇之类。这倒没吃了坏肉得败血症那么可怕。
小芹正在吃一串藕片,她没有要碗,就把长长的串儿举到嘴边吃,还在叫老板多抹些辣子。瞧见了我,露出她那特有的纯洁微笑,羞怯地邀请:“吃点儿!”我拒绝了,转过身却又后悔,似乎拒绝了比烧烤更多的东西。
入夜我望着对面厂房的屋顶,在两幢厂房屋顶交会处,有一道缝隙透出灯光,在这里我看不见它的真相,但觉得是一扇天窗。有一次,我坐在阳台上,夜已深,一切都沉没了,整个南坪类似一片黑暗的港口,又不见长长的黑影飞快游荡而过。我就注意到厂房顶上这线灯光。它像是从水泥中生长的,奇异地泄漏。我睡眠的钟点差不多到了,但我坐着,等待打工妹们下班,她们竟然会做得这么晚,直到夜深人静。我开始想到该去睡觉了,今晚已没有希望。这时,我注意到水泥中的光线熄了。忽然,院角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打工妹们人影阑珊,下班归来。一线灯光和打工妹们就这样建立了联系,神秘的、水泥生活中的心灵之系!但这也许是一厢情愿。今晚,灯光熄灭,我心头一阵清凉、挥发。但阑珊场景并没出现。
因为这一晚的等待,我感到再见小芹是很难的事,几乎有死别之感,第二天上午和中午她都没出现。没想到下午却顺顺当当实现了,下午打饭,我们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她告诉我,昨晚上她们加班到四点,今天下午两点才起床。
车过南坪转盘,景色忽然变得荒凉起来,马路有些坡度,似乎尚未驯服,两旁是连片的五金橡胶零件店面,还未发展出合适的连排高楼。向更南方延伸,只有一些式样蹩脚的住宅楼,毫无特色地排列着,似乎属于某个过气的工厂,难怪这条延伸线没有特别的名字,只能以离解放碑的距离来命名:五公里,六公里,一直到九公里。
我想到那些招待所的傍晚。暮色降临,阳台宿舍上有了反光,我再也待不住,放下手中的书,下楼走过厂区,走出厂门,顺着长长的爬坡巷子,遇见那些孤独的草和树,都委曲在路的角落,和我走的路不相关,只有一种类似隐喻的联系。一直走到大路口,这里正在大兴土木,有一条宽阔的大街,开辟了原来的荒地,要一直修到下江边,为未来的南滨路准备。异常地宽,水泥打得极其规整,沿路却还翻着新鲜的黄黑泥土,卷着花草,在它拐弯奔长江而去的地方,更有一面高的土崖,爬满了花朵和野草,也许我把花的比例夸大了,觉得遍坡金黄。
它顺着一条坡谷下行,就是我在招待所楼顶看到的,对岸半坡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楼,它们从野草中拔地而起,互相之间离得极近,坚硬的轮廓彼此侵犯,酷肖一片荒谷中的丛林,因见不到阳光而疯狂地生长,似乎含着某种灰白暗淡的梦魇。设想它们有一天忽然全部变成烟囱,冒出浓烟,似乎也不奇怪。在这群楼房的下方,如同阴暗的高树脚下更加黯淡的花朵,有两间漆黑的棚屋匍匐在草和垃圾之间。它们的气色完全是日晒雨淋后的死灰,很难想象竟是由有活气和一定身量的人居住。如果滨江路通了车,这两间棚屋也许会被修理?但也可能它们在繁华面前,被遗留得更彻底!
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心情不安地四处打量:凌乱的、毫无装饰的店面,店面里显露的堆放的钢管、橡胶、棱角闪烁的零部件,缺少较为柔和的饮食、百货的人性事物,使整个街区有一种一成不变的荒凉节奏,又缺少通向深处的线索。刚来时我为了买一个塑料盆,几乎跑遍了整条街道。我看见了一个准军事化的消防站,大部分的物体漆成红色,似乎有警卫持枪肃立,这一定是我的幻觉。
以后,这一切渐渐有所改观,新开了两家作坊,卖新鲜出炉的面包。似乎新发现了几家快餐店和小超市,入夜,沿街新增的灯箱广告使地面增色不少。当我沿着这条寂寞的道路走去,就体会到某种唯独为我所有的东西,不会丢失,胜于待在空旷的屋子里。走着走着想想我的爷爷、奶奶、外婆和已去世多年的母亲,一辈子都生活在几亩地里。我又看见了那幢遥远的草屋,在深入的山坳里,站在八仙镇上都看不见。婆婆至今栖息在那样一间屋下,由于幺婶不够贤德,她的房间甚至是不发出电灯光的,一入夜就遁形在荒凉的亘古里,那亘古的夜!而我在鱼城的街上走,感到一种密度过于拥挤的荒凉。大街加剧了我的饥渴。
一直到公路接近南山山脚,出现了商学院依山而建的新式门楼,荒凉平庸的局面才得以改观。但这只是在围墙以内,校门外依附于它讨生活的社区,显出和报社附近片区同样的荒凉。上次我走了很久依旧没找到打字店,随着人流往高处走,发现来到了女生楼前面。几个女生和我擦肩而过,听到她们落下一片笑声。
她们笑什么不关我的事,我知道她们——三四个女生,站在自家的宿舍楼前有理由说笑,目空校园。除了笑可能没多少事好做——比我能做的事还少。她们是怎样从我的前方落到背后去的,这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她们笑的时间似乎太长了,周围又很空旷,这种空旷使笑声刺了我的心,我就回头望。也许因为我本来想望,不料她们爆发出巨大的狂笑,这完全猝然,使我猝悟她们在笑我,她们一起对着我,我脸上陡然发热了,这可能不是因为我羞涩。我像过客般走,手里捏着一朵鲁迅或安德烈耶夫式的小花,从刀丛中觅得小诗,我见惯不惊,知道脸红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据说还有脸红致死的,真是笑声的刀丛!我越行越远像朴素的帆,她们的笑声不是微妙的送别吗!这当中有着幸福,就像在一个市场上的木桶中!我终于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后身,有什么特别不像话的,发现不过是毛衣下摆露在夹克外边。我把它收进夹克,感到淡然的失望:她们发现的不过是这个?
这时我似乎才猝然明白:这里已不是属于我的地带,没有我找的东西。转身走出校门,夜晚的街道(不如说是郊区公路)狭窄繁忙,灯光明明暗暗,打在一些马路小店里的角铁、钢螺上,变成清冷的碎片,预示某种特别的道路,这是从打印店中望出去的景象,完全改变了我平时的视野。果然打印店依附在校门之外,机器和纸被罩上一层黄色的雾,也许一切的打印店都是病态的,就像所有的咖啡馆,当然还有迪吧,都是亢奋的。
我去过一次“零点”。那一次,听说崔健来了,在回归迪吧,一百元一张的门票。陈天给我打了电话,我很兴奋,拿了钱就去会合,结果陈芬和另一个女伴认为太贵,非要去蹦迪,他们说我要坚持的话可以自己看演出,我犹豫许久没有坚持,于是去了“零点”。这里的口号是“让我们从零开始”。实际上没有谁有耐心,人早就坐满了,而摇晃从十一点半开始。到处在摇头,音乐、灯光和人比赛谁摇得厉害,像真的有一丸药物的作用。
我们桌子上端的一个女孩在剧烈地甩头,就像舞厅里那个跳舞的女学生。她们像是在武断地拒绝一切。眼前一个黄白色的少女,像是从莫迪利阿尼的调色板里起来迎接我,或是生长起来,我愿意想象我受到她专门的迎接。她穿的衣服很旧,有一种故人的感觉,她和店里的气息完全不可分。我问了价,原来这里仍是一块钱一张,和较场口的价格差不多。真是合乎预感:我来学院原来并不是为了输出,真相是为了找点别的什么吧!逛一趟吧!当然没有输出这个借口,也就不会有真相,世事就是这样。我在一路上所得良多,出校经过那段因为栽植树木显得狭窄的甬道,我想起了师姐。
我们在复旦校园里的行走,黑暗中夹竹桃和柚树向我们展开细微的锋芒,路面静默,落下一种洁净的微光,这些光偶然来自附近的窗户、小楼或空地,窗户偶然有光,窗户本身也是偶然,谁也不必注意。校园深广,上海深广,可是容不下这样一个提问:还有几步?将洞穿一切。就像眼前的少女,感觉亲切,却素昧平生,不知所措,一两句话之后,我们之间出现了犀利的冷场。当然,我保持着正常状态;我不至于失态丢脸;这一点当然能够保证。没有这个危险。可是我的什么地方不适宜(也许就是想象?),或者完全是无心,竟使她现出意外无助的神态,忽然把我推给了旁边一个青年,和她一样消瘦、寡言。
女仆的灵魂
在地下室的窗前
沮丧地发芽
那个青年矮小得令人悲哀。他的不寻常让人生疑:也许其实是他统治着这里,造成了打印店的气氛?虽然表面上看,女孩是主要原因。他们之间的交流是不可能的。可能完全是敌意、交锋。当我监督青年打印出我的作品,看见她起身走到店门,无聊地望着街道。此前,她随手拨了一个电话号码,但一点声音也没有,不仅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她拨电话也是全然无声的。她放下了电话。她很小,跟表妹一样大,为何来这里?怎样来的?她又进来,在我旁边打字,她打字的速度不快。我想凑近对她说:“小妹,你打字不快啊。”像一个地道的鱼城人,这不难,还很容易,我觉得我完全说得出。但我没说,也许因为一切是绝望的。
小伙子不知怎么弄丢了我的文件,我记不清还有没有备份。当时打印稿已出来了,我提出这份稿免费。小伙子什么也没说,少女在边上,显然也听见了。他们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神情。这是个听天由命的店;它依附着学校,满足于卑微的生意,没想到去争取什么,也不用涨价、降价、热情服务、打广告、敲“棒棒”这些手段;这是个听天由命的地段,人们生活在发出声音的道路边,发声者和发光者是铁,是橡胶车轮,是振动的磁铁,而他们自己却只是吁一口气。
我拿着我的盘,走到大街上,还感染着打印店的气氛。我在走,习惯性地走回家(为一个纽扣系定)。正像《唐诗故事》中,灯火阑珊的长安大街上,缓缓驶离的一辆香车后面,一个经过一场邂逅的青年的疑问:
“也许,他该就此自新,勇敢去追求,穿越重重门户,打通层层关节”;但也许,他更该就此忘情于青楼,沉湎于酒色,来洗刷今天的回忆?
是啊,真的想起来,为了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女,普通的一面之缘,为了她对着街道无聊的一瞥,又有什么不可失去,而且谁能说会毫无所得?停住脚步,转身,并且重新走进打印店,打乱那里面听天由命的一切。你的生命将从此完全不同,和那个少女一起,还有那矮小的青年,你甚至可以改变这条街道,这个世界。你会失去的都是可以失去的。就像高更四十岁那年从上了二十年班的银行出来,动身去塔希提。可是,我只是上车回家,像那个长安的青年,回到客舍去复习他的举子课。为了让他们相信我真是教院的学生,我还往回走了一步。这是有关系的,他们的价钱可能是专门针对教院学生,假如我引起他们的注意,下次来会不好的。我不快地意识到自己怎会是这种心思。我等车,我在等一辆稍微干净的车,可是一辆本地常见的、极为肮脏的车发现了我,停在面前不停地招呼我,极为执着,我也就上了这辆车。一上车感到几乎坐不下去,但我没有回头下车,而是废然地随便挑了一个座位坐下,这时我又不好受地想道:我不仅无法改变一个打印店,甚至连坐一辆较干净的车的心愿也坚持不了。这辆极为肮脏的车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旦发现我,就牢牢控制了我,作为我的散步、算计和幻想的收场。
但我又开始计划:车到较场口,寄掉了手稿,就到陈天、万群他们那里去,他们仍旧住在单位宿舍,我在那里将下棋——对,这是我能够肯定的——我将下棋,没什么会阻挡我,虽然不是最喜欢的围棋。我可能跟陈天下,他前一段偶然赢了我一盘之后,对我就有些轻视了。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股豪气。
我在六公里下了车,顺着一处山坳的豁口走入。本来打算坐到九公里,结果往这个豁口的一瞥吸引了我。
从公路沿线的山根向后退却,往上了一点却又凹陷下去,有很多的水,水多得盛不下,从一切高处溢下:田埂、屋角、沟渠、竹筒。只有一处屋子,这里最破烂的甚至可能是石板屋,虽然我明白这里没有盖屋的石板。屋子很矮,窗户蒙着油纸,正像在家乡岁月深处。屋里有一只小狗,宠物狗,它怎么来到了这里?周围人家都是一些大狗,它跟着追逐来去。它们越过田坎,一下子就跑进了春天满坡的李花。这里的春天原来远比城里来得早,像在完全不同的季节。
李花使天空远离,地面变深,我走过林子时一直深陷着。坡路上薄些,偶然停留在这里,是凝结的世上的盐,没有被碰触过,却毫无轻柔感。远望坡顶我的乡村,真实的寒冷。
那些夏天,我总是从西安坐火车穿过秦岭,换汽车到女娲山顶,步行十几里小路去看学校里的小絮。
沿途只有我一人,密布层层松林。道路很长,沉默越走越深,一些念头逐渐又从心底冒出来。我想压制它,不去理会,但还是想到那个女教师的故事。实际上,这个想法不是一直在我心底活动吗?几年前,这里附近有个小学教师,也是县城人,经常星期六回城。有一回大雾蒙蒙的,她独自走在这路上——似乎就是这一段,给人拿砖头砸了一下,昏了,那人强奸了她,是附近的一个农民,威胁她说“你要告了你也完了”。她偏去告了,那人给抓了,可是她的男朋友吹了,农民家里说她害了他们家的儿子,煽动人到学校闹,周围农民也都讨厌她。学校说她影响不好,停了她的工作。她申请调走没人理。后来她就疯了。当时听小絮说完,我想想说:你带把刀。小絮说:我每回都拿着一把剪子。我有些愧疚,想到她已经自卫。
我想象:她走到这里,在鸟啼松声的寂静中,暗暗把手伸进衣袋,捏住小小的剪子。铁给了她人生不一样的触觉。我低下头,注意到路面布满两旁松树伸来的根系,弯曲苍黑,望久了有些像蛇。小絮很少回家的一个原因:这些树根,总怕哪一条不是根,是蛇,动起来。但这倒不是最可怕的。被蛇咬了,一定有消息的。要是出了别的事,李家会不会知道?……老人看见她前两天过身,说明她至少那时没事。但假如那以后她又回来过,假如按照农民大略的语法,“前两天”指好几天,半个礼拜,甚至大半个礼拜?而这么多天什么都可能发生。假如小絮失踪、遇害了(我终于小心翼翼地触碰这个念头,它具有隐秘的魔力),李家老人可能会不知情,而学校也不一定会知道,还以为她回家了或者上西安了,家里人又会以为她在学校。这样就谁也不会知道她出了事。眼下,随着一种异样的心理程序,这种可能性越来越踏实,竟然仿佛已成事实……我握紧手指想:我将找到那个人,杀死他。我将不顾法律;只能这样做,绝对律令。
但这些想法后面似乎又有点心虚,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会做;结果必然是逃亡——不可能的逃亡,监狱,甚至黑色的枪口,生命,珍贵的生命和自由。或者,我将无声地埋她,就算法律惩罚了强奸者,我却将负疚深重,因为不是我自己为她复仇,留给我的是思索、写诗。
其实,报案不也是很繁杂的事吗?可能遇到想不到的阻碍,一时的激动之后是无数的细节需要办理。那将是我生活中面临的最繁杂的任务,排斥其他一切可能。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火入魔了,赶紧收回心思,自责。但我还是离开道路,往松林里走了一步。望进去,深深的棕红色,绵延无尽,像洞房,又像洞穴。我又走进去几步。忽然觉出实在荒唐,心里涌起畏惧,身上一激灵,我被自己吓住了。我加快脚步走上正路。
将要接近院子,走来三三两两的学生,大概早上放学了。似乎刚才在林中听见过铃声。孩子们赤脚,踩着枯叶,看见了我。有个落单的学生下到水冲出的壕沟里走,那里枯叶积了沟一半厚,颜色深黑。那些成群的学生则大胆地直视我,无所顾忌。第一次来,在教室外边看到好多孩子赤着脚,端着有缺口的大土碗吃饭。有的碗里没有咸菜,只有一点鲜红的辣子,以此用力蒙骗味觉。到底这里是离公路十几里的地方!他们的目光是直勾勾的,我想到贴在小絮窗子上的目光。不知从我第几次来开始,学生开始趴在窗台上瞧,鼻子眼睛在玻璃上贴扁了,说他们也没用。小絮的窗子开向山坡,从门口要绕过大半个学校,等出去撵,他们叮叮咚咚跑掉了。回到宿舍,他们的脸又露出来。关上窗户,他们竟在玻璃上敲。骂他们,他们嘻嘻地笑,经常性的人有五六个。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多少遍,我失去了耐心。有一回我一缸子水泼出去,学生躲不及,大概泼了一脸水,可是过不了一会儿,他的脸又出现在窗子上,粘在那里!奇怪的是我们没想到安个窗帘,而只是拿伞撑开,挡在窗台上。
小絮说,这里的学生谈恋爱的很多,大概是从收录机上和电视上学来的,有几户打工的人买了电视机和收录机回来。学校对门山坡上就有一家,房子隐在百年大榆树里,看不见,震耳欲聋的声音,却一天天冒出来。上课唱歌,学生唱的是“你是风儿我是沙”。一个六年级的学生,竟然有三个“老婆”,她们都很服他。晚上,男生们对着女生宿舍的墙壁撒尿。土墙已经塌了一方。隔壁教室里,白天上课,铺盖堆在教室后边,晚上铺开就是宿舍,男学生就对着墙洞喊:“小桂,过来唦!”“刘月香,我想你!”墙洞被女生堵死了,男生老在试着掏开它,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像很多老鼠在墙里跑。本来这里老鼠也多极了,有时它们打架会从破席子的天花板上掉下来,那席子破了一角,耷拉下来。
我内心似有畏惧,索性避开他们,在那棵大灯台树(也许是木瓜树?)下等待。树皮青黑,生满苍苔,但深沉的生机仍透出,庞大的树冠笼罩村庄。学校历历在目,隔着一垄垄的水田。这情景于我很熟悉。有一次来女娲山,也赶上学生放学,天快黑暗,整个山村停电,一片昏昧,事物都显得深了。我想到小絮就在这昏昧里,似乎是她或者我生活中的一种永恒。纵然离开了这里,情景依旧不会改观,因为这不只是生活,却近于预言和象征。黄昏,我们来到牛栏旁,天上整个儿烧着晚霞,一头成了暗红的牛在近旁咀嚼,一些晚霞要远些,似乎也永恒些,我们似乎是会永远在这里,又面临倏忽逝去的刻骨忧郁。而天空在冷下来,变成钢青,就像那些鲜红和彤红从未有过。等我再开始走向学校,问题又临到我面前:小絮不在该怎么办?这倒似乎比林中的怀疑更使我身心无力。问明消息,马上走回头路?该找谁?——这些难题逼上来,充满宿命。我不愿意遇见很多人,让他们猜疑:他怎么倒来了?我不喜欢别人的惊奇。里面有只属于我的、难于说明的隐秘。
那次我没有见到小絮。整个学校讳莫如深,发生了一起成色不足的灾难性事件,一个年龄最大的学生在课堂上不愿听讲,拿自制的飞针扎上了小絮的眼皮。“当时我很镇定地从眼皮上摘了下来,事后却吓住了。”小絮说。她收拾东西回到县城,再也没有回过那所学校,即使文教局警告说要开除公职,以后办理停薪留职来到了鱼城。我们终于告别了那条小路,和蚊蝇一样钉在玻璃窗上捕捉我们的目光,却没有感到轻松。
坐在李树下眺望,远处李家沱江岸两个大烟囱在阳光下吐烟,打破了这个世界的边际线,让我想到冒烟的世贸双塔。那下面是一片工厂区,我和两个同事去暗访过。
公共汽车旅程悠长,从解放碑慢吞吞到九龙坡,穿过了鱼城钢铁厂地盘到达双坪,街景发生了变化,没有什么路灯,三轮车群集路旁,有些无所事事,却不见一辆出租车。知情者说,这里外来出租车不敢驶入,怕被跑三轮的本地工人们打。在一家茶楼里,茶楼老板娘原是铁厂的工人,介绍厂里所有的工人都掷骰子,无论老少,自从厂子破产,工人们无所事事,掷骰子的规模更大了,好多输光了工龄买断费。她自己也参加过,输了千把块,后悔收手了,这才想到举报。
我们分头走进厂区,有一种不祥的气氛。除了一些卖东西的人,曾经的工人都无所事事,带着他们还留有机器茧的手,无处安放而像干部一样背在身后。据说,每个人都可能是眼线,这个词似乎难以和革命历史中的“工人老大哥”相容。当然,也有工贼、内奸这样的词,但绝对是一小撮,而且一定有着当作标记的丑恶嘴脸。而这里的人甚至面目模糊。所有的房子都是旧的,像阳光晒着的废铁,我走了几个进深也没看见赌场,莫名地失望。我在一个摊点上买了一瓶水,这里的水积着灰尘,高出外面五毛钱。老板娘打量我的神情也特别,似乎她不是在关心交易,不是在为自己的利润操心,倒在担心着别的什么。我喝了一口水回来,顿然看见了场子。
高低几十个人围着两条长桌,长桌上盖着印有骰子图案的花布,布上正开启几颗骰子,骰子旁边有一大堆钱,庄家正收回这些下注的钱,不用手,而用一根耙子,就像餐厅里做清洁时扫掉桌上的骨头鱼刺。人们看看这些被收掉的钱,拈拈手里的钞票准备下一注,他们每人手里都拈着这样的钞票,就像举着一种男女老少通用的证件。这样完全的性别年龄分布是让人震惊的,这样一个整体还显露出高度的警惕性,总有几个人的眼光望着外面。我喝着那瓶水走过去,加入人群中,我肯定是被打量了的,所幸我感到这个刚才旁观不寻常的群体并非离我很远,每个男女老少依旧是我熟悉的,实际上他们举着钱盯着铺子,脸上露出天真的朴实,就像不知道他们在参与一种吊诡的活动。须要防备的是那几个庄家,清一色的小伙子,不清楚他们是否是工厂里的人,我们的得到消息是,他们都是一个老板雇的下手。这个老板在附近的几个工厂区里都有场子,把这一片工厂的钱都吸走了。我的同事把衣兜掏了一个洞,相机镜头探视赌场。我们在这里受到相当的怀疑,为了掩饰我也下了一把,并且赢了,庄家一样用他平静老练的姿势付钱给我。
他们的操盘似乎很规范,只是在骰子摇完后,再任众人下注,通常是押大押小。如果谁押对了,他们也会很痛快地付出钱来,给人群中那个人扔去,从来不会发生什么差错,整个气氛是友好的。庄家怎样赢钱呢?我们曾经和爆料者探讨这个问题,她说庄家表面上看来是公平的,实际上主要是赢那些投上了劲,失去理智的人,这些一般的下注者不过是烘托气氛的。曾经有一个老头一天输掉了工龄买断费,儿子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不久我就看见了一个这样的人。
这个老头先是站在一边看,似乎非常冷静不动心。其间庄家输了两次,都是输在大上,此后老头开始下注。他忽然在大的一头扔下一张五十的,显然让大家注意了他一下,因为这么久除了一个小伙子下过一次五十,大家一般都是十元五元。小伙子赢了,一连两次,大家要跟着他押,他又沉默地走掉了。而老人是那么沉着。庄家看他一眼,拿起缸子,是小。老头的五十元和其他很多钞票一起被兜走了,又被发还给押小的人.再一次摇骰子后,老头掏出一张百元,说:“我押它一百。”这次大家都看着他,有一个人对他说:“你那点工龄费莫几下押了哟。”老头不理他。庄家和老头一样不露声色地掷骰子,并没表现出一点手法轻重或速度的变化,但一切似乎忽然紧张起来,利索起来,刚才很多无关的小细节都一下子收起来了,这才是真正开场了。当然还有一些人在下小注,庄家还吆喝大家下,这一下吆喝似乎也和刚才不一样,有着意之感。缸子揭开了,又是小。一百块钱被扒走了,它扔在赌桌上引起的震动就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庄家的神情永远那么冷静,不会承认这张票子带来过什么压力,起过什么作用,引起过他们心里什么样的紧张。在捕获这类毫无征兆投下的飞鸟上,他们永远是足够警觉和利落的。
老头沉着地又接连投下两张,押“大”,这两张很快又被收走了。老头如此沉着,看来是充满着信心的,但为什么会一直出“小”,这里面似有一种震撼的命运感,使人茫然失措。大家有点忘记下注了,只是盯着老头。庄家看了人群一眼,有几个人于是叫着“下注啊”“趁水涨了试试运气”,并且带头押在“小”上,于是大家又纷纷扔下五块十块的钱,却也有人还在等,想看老汉押了再押。老头以一种特别的、存在于青年身上的姿势,迅捷地掏出一张钱来,似乎扮演一个讲义气的无赖少年,说了一句“×的,我这回押个小看看”,似乎他为运气击倒放弃了固执,在放弃时仍旧表现出果敢,就扔下去。
在这个老人身上是真的存在一个无知少年,还是运气与赌场合谋对他的欺骗,直到他两手空空才会明白?先前冷静地观察动向,果断地出手,沉默的坚持,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空洞幻象?偏偏这次出了“大”,大家似乎情不自禁地低呼了一声,那些特意跟老头反着押的人不由长吁了一口气。钱很快消失了,老头不再掏钱,离开了赌桌。起先劝他的人这次押了“小”,一边接着庄家抛来的钱一边说“我叫你莫押嘛”,老头似乎为了回答他,露出微笑。他走出人群,头很快地低下了,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我在想五百元钱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就是一种感觉,手里本来是沉的,什么都没有了,肉体被捅了一个洞,一时难以回味过来,才察觉肉体倏然衰老。
我小心地离开赌场,来到这里固然会引起警惕,离开也叫人不放心,因此我不是向着大门而向着深处走去。在另一个地方,我又看到了较小规模的赌桌,由于扔下的注较少,我欣赏了一会儿这张花花绿绿的布,想到太极河图之类的东西。它简直是有点孩子气,用来游戏的。这里保持着二十来个人,一直没有掀起什么高潮,庄家也一直平静地扒走一些钱,送出另一些钱。
好一些的家庭都从这里搬走了,很多房子是空着的,路灯瞪着瞎眼,文体活动室蒙上尘土。在附近的铁道上,一些鸡由于整天等待满头灰尘。有人说一些废弃的洞穴中发生过强奸杀害案。我们走到一个大的厂区,像是一个大植物园,破产两年不到,自然迅速重新统治了这里,曾经的铁轨也被人一段段撬走,我们到时还有人在深深的草丛中寻找钢铁。从屋顶长出了森林,一些机器的空眼里缠上了翠绿的植物之绳。
我们奔波在工厂区白光光的大路上。像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电影,一群工人下班拥出大门和一群畜生被放出围栏。白兰度的《码头风云》。洛尔迦的纽约印象。黎平和我是一组。几个工人往车上装着一种渣,只有凑近细看,才能从深黑之中辨认出红。一些深色的废水经过沉淀池,直接往江中飞泻,它飞泻时的颜色是红的,形成一种小规模的荒原景象。下去感受的黎平就像极地探险者。我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应该在哪里,路上还是江边,行动还是思想?
远处出现了白山。
白山来自刚才排出污水的磷肥厂的磷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辆卡车盘旋绕上山顶,黄瓜低下头,农民掏出小小的沟渠保护田园。我们在厂门附近的一家饭馆吃饭,天气酷热,暗红色的血旺,苍蝇和烧白。我们谈起了未来!我们是个战斗的小组,奔驰于大路、政治与法律的狭径中。皑皑的阳光下远方无限,有着真正的寂寞,白山使这一切坚固真实,就像在非洲的一个小镇上,使那个手术包含的死亡真实。大江伴着工厂区死去,好比手拉手从那些高烟囱上跳下,而我们是领会其中严重的意味者。
一个搞艺术的人说,他要把我家乡田野里废弃的一座水泥厂,改造成后现代博物馆。我的叔叔和婶子在那里工作,他们还在天天卸货,搅拌灰泥,我住过一夜,沙发上积了一层灰和一些屁股印,门窗和蚊帐被堵死,一大早,世界传来电线在混凝土之中的呼叫。鱼城有一个故事。这是一个虚幻的秋雨天,泥泞的公路绕道,专为了保留美好的弧线,让粉刷的红木瓦屋和水田安静地生活。雨中竖起了水泥厂的影子,却没有根基,我们的车穿透了它的混凝土胸膛,撒下的不是泥灰是细雨。这是一座怀着梦想到处迁徙的水泥厂,为雨水洗刷陈旧,在田野上是没有家园的。它为什么从遥远的城市,从宛、洛那边来到这里?它本来是那里的,现在却变质了,和这里的事物一起染上了怀乡病。
一个温柔的水泥厂是无法存活的,放下了恶的盔甲者,比从无盔甲者更易扑灭。那个人肯定搞错了,雨水销尽他的梦想。坚固的一切都将不存在,北京朝阳区大山子有一些人,活在被工人抛弃的工厂里。给管道涂上油彩,对着机床喝黄色啤酒,在齿轮上漆革命语录,以便每天绞死自己的新思想和灵感,他们的思想和灵感像真菌一样生长得太快了,来不及收拾。他们说自己只是和数字在一起,这个军队留下的数字。城市要拆迁了,他们想把工厂或者那个数字保护下来,说这里已有文物价值。他们早就这么干了。水泥厂,你属于城市,你注定死去,他们榨干了你的内容后放逐了你,你是现代大地上的漂泊者。
有一次我见到嘉陵江小三峡的一座水泥厂,在峭壁之下,那里显出战役过后的广大荒凉,或者一座要塞的遗存。没有人了,有这么多的建筑,包括那些小窗整齐划一的工人宿舍,像温柔的鸽子笼或骨灰盒。人撤走后的房子是一种很不祥的现象。但还有楼梯、扶手,这些善良的意向,诱惑怀旧者。
从高耸的形状来看,水泥厂本身就是超现实者。一个工人在这里出生、成长,他的内心包含着多少死亡。那些多维空间中的乙烯管道,双氧水的林丛,一个残疾的工人在铁皮屋子里烤煤炭火,煤气通过一节连一节的合金管道排出,公共大厕所里也只有冰。厂区最近死亡的是声音,气味还活着,铁烤久了有一股油脂味儿。工人们住的屋子刚刚只有头顶高,以防北方来的风削平。有时一个老人告别了子孙,独自住在一些照片和记忆里。怎样想象,生活竟然也可以这样进行。
“你往后一定要记得我哦。”黎平说。
我意外嗅到了伤感的味道。光头的黎平,以泡小妹妹出名,夜晚他进入暧昧的发廊或洗脚城,始终扛着的摄影枪支急于缴械。他用过真正的枪支,沐浴过河西走廊真正的月光,如今却精通于电脑和qq,不通英语的障碍也被他在彼世穿越。上次见到他,三十岁的他竟然把短发染成了金黄色,显然是为了哪一个妹妹,我感到一阵悲哀。在鱼城,站在十八梯顶端眺望,内心的日子已成过去,我们双手做出的一些东西朝生暮死。死掉的还会有我们的双手。
我翻开陀氏的书,躺在李花上阅读。拉斯尼柯夫和妓女索尼娅有爱情,罪和公义却在规定它。上帝的公义向来是严厉的,在这里,一个被原罪流放的人类集体中,没有个人的位置,没有委屈可言,焦虑从第一行到末尾一直烧灼着人们,无所逃避,只有放弃自身才能获救。后来我想,读这一本书一定是有代价的,我在这一小段紧张的时光中,肯定抵押了自己的一小部分生命,奇怪的是有时我们情愿如此,多数人对他敬而远之,却总有人甘心去看他,和他立约。
我看完了书,在深深的李花地层中睡着了,青色和白色的花是凉的,这是一个和春天完全不同的世界,像在冰中,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我肯定在此刻暂时摆脱了肉体的温暖,就是我从有欲望以来一直依赖又反感的那些。如果一直这样沉睡下去,我将成为植物,因此我站起来,走出李树的阴影,这时我感到身体已经凉了。我在太阳下走,似乎是光着头接受着阳光,像那些栏杆上摊晒的干草,正在迅速地回暖,一直到晒成昏迷的紫色。
我像一个昏迷的人走到小路上,这时嗓子突然想咳,奇怪的是没有平时想咳的急促感,却有舒适的甜润。我张开口咳在草地上,一些口水随之落下,我又吐了一口,这时我忽然感到不对,一看之下怔住了:草地上是血。
甜润依然在嗓子里,在那里,我的喉头又开始发痒,一种致命的恐惧触到了我。我试着忍住喉头的感觉,中断这个过程,往下走上公路,这段下坡路似乎比从家乡到鱼城更为漫长,是我注定走不过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掠过了无数的画面,陀氏阴郁褶皱的脸像李花那样层层叠放,似乎每口鲜血里都包含罪孽,此时到了清算的时候。意外的是,死亡并非如我想象的咸,倒是含有诱惑的甜,正如那些暧昧等候的时刻。
那些夜里,我把第二天见报的国际新闻稿件操作好,已经两点了。主任审过稿,和一个证券版编辑一起走了,整个楼层的大办公室这一方,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现在的时间,是我可以自由支配的,我感到这是属于我的夜晚,也许正因如此,夜晚固有的性质传给了我。我感到一种空虚,就像我不是在办公室里,头上没有人造木材和水泥,以及可能存在石膏和竹节的屋顶,而是在虚无的天空下。
我把《几回回梦里回筲箕凹》拿出来,刚打了一两行,又废然了。这一段写得松散,大河上的飞翔,山坡上的眺望,和先前没有吃到的一树五味子,看不出联系。是不是因为梦本来杂乱无章,写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这样一想,整个事情都没意思了。
我上了qq,看到了“淮南皓月”。我正想问她,打了一句:“上次你为什么没去?”
她半天没有回答。我又打一句:“难道我真的那么丑吗?”她的头像动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淮南皓月”。她本人三十五岁。“我去了。对不起。”
她的头像忽然消失了。
那天,淮南皓月主动把我加为好友。我查看她的资料是“苏州”“苏州人”。在“个人简介”一栏,是两句诗:竹影扫栏尘不动,月色穿阶水无痕。我就问她在哪里。我想,她也许到鱼城来上学或出差。她说:“我是鱼城人呀。”我说,那你的资料里写的是苏州。她说:“啊,是这样的,我特别喜欢苏州,就把苏州填成我的故乡了。”我说,好啊,我也去过苏州。(我想到从上海到苏州的草原上火车奔驰。草非常深,在车窗里感到水杉青黑湿润的气息扑面,整节车厢里没有两个人,竟然有些荒原上的畏惧。)我说,你真是个浪漫又诗意的女性。她问:“你为什么这么说?”我说,我看到了你资料里那句诗。
问到职业,我告诉她了,问她,她说是产业工人。我问:产业工人是什么意思。“这都不懂啊,大编辑。”我说我真的不太懂(有点不好意思的辩护,有些暧昧的故意),我是做国际国内新闻的。再说你这个词太老了啊,像十九世纪的。她说:“啊,这是最新潮的词了,你不知道?”我问到底做什么,她说可以做的很多。我胆子有点大了,说总不会是李师师一类吧。她紧跟着打出:“我要是李师师,你是蒋诚吗?”我不知道蒋诚是谁。“蒋诚是谁都不知道?但如果我是李师师,你是蒋诚吗?”我说好吧,我是。我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窃喜。“不过蒋诚好像是影视虚构出来的人物,除了皇帝,李师师的情人是周邦彦。”她说:“是吗,你是学文学的吗?”我说是。“那你喜欢沈从文吗?”我回:热爱。我问:你美丽吗?她说不。我说,啊,不美丽你怎么做产业工人啦。“你想到哪里去了哟,莫乱猜,以后说不定要见面的。”我顺势说我们见面吧,她说你见了面会失望的。我说,只要你不是很丑。“你要求这么低吗?”淮南皓月忽然担心起我的样子:“怕你不是温文尔雅。”“基本是吧。”“为什么说基本是?”“有点不修边幅。”“不是很邋遢吧?”“不是,是不喜欢外表胜于内心。”“那好,你在法院门口等我吧。”“是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吗?”“8:30。”“好,8:30。我穿白衬衣,蓝裤子,拿一本书。”
时间有点耽误了,我急匆匆往法院赶。夜晚已有了夏天的闷热,烦躁不安。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样急切是为什么。到了那里,花坛上坐着一帮老太太和妇女,说些什么。我穿着白衬衣,把书拿好,站直,在那里等。这时我就想到了第一次见网友的经历:剃着光头,打一把暗色长伞,穿灰衣服,结果人家说她差点扭头就走。我想蹲下去等,但我不能蹲下去,也不依靠什么,这是小絮常说我的毛病。站得直,四面打量。街对面有两家火锅店,一些人从那里进出、走过。有一个女人走了过去,过一会儿又一个女人走了过去。她们都使我心里发紧。一个时髦的高个子姑娘保持轻盈地走到法院门口,在门卫室前探身,和门卫说笑,而后走进去了。我的心优美地跳了一下,她穿的是浅色衣服。但这不是她。
应该有目光在暗中看我,我把身体挺挺直,拿好报纸,我的白衬衣(其实不是纯白的,是含有一种典雅的奶油白)稍微大了一点,我的裤子兜里有手机和传呼机,使它们稍微鼓突。除此以外,应该是可以的,我像是夜色中生长的一棵观赏植物。
时间在我的叶片上爬行,又有一个女人走过来,她个子矮可是没有长发。长发及腰——这是对夜色中的我最确切的安慰,最好的希望;我忠实于这个希望,像一盏指路的灯,引导我有勇气去追寻、辨别,它战胜了所有那些不祥的猜测、纷乱的动摇,没有这个意象,我早就退缩、怯场了。像一株植物,我知道自己有多么脆弱。但又一个女人走过去,仍然不是,我数得清只过去了五个,有两个根本一看就不是,其他是男人或者和男人走在一起的女人,连她们我也怀疑过。可是人真的不多,都过去了,只有花坛上的老太太们还在那儿,偶尔看看我,像一出古典戏剧中的歌队。我看了看表:八点四十。这是我第几次看表了?我等着,其实我是在等待数字从“40”走向“42”。一到这个点,我忽然离开了那里,向中兴路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我脚步越来越快,接着跑了起来——向着另一家可能的法院,我知道另一家法院:鱼中区人民法院。
大约一站路的距离,我奔跑着,出汗,我到了那里,马路上一股污水的郁闷气息,灯光很暗,没有什么人。在栅栏一边的小巷口,两对男女中学生在污水的气息里说什么,或者等什么。只有这些。我往回走,避车过马路,然后又跑了起来,超过偶尔的路人,我在出汗,在夜里的鱼城。我忽然想到几年前在复旦校园的奔跑和行走。那天晚上下课,我在黑暗温柔的路上走,同学老胡骑自行车赶上来,他说师姐就在后面,你慢点走。他的车影子暗中消失了,我没有回头看,而是忽然疾走,两腿生风,像是决绝地完成一项没有希望的任务,像走过水洼的兰波,在师姐温和的注视下。
跑回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门口,仍然只有花坛上的那些老太太,她们的阵容像是一个也没有变化。冗长的戏剧!我轻轻喘着气,发散着热量。我的手机在兜里,始终没有响。等到了九点钟,我终于放弃了,临走看了看手上的书——竟然拿了一本《等待戈多》。
夜晚一过去,走在天光下的大街上,觉得恍惚。我也在交网友了?这个事实似乎比我的失败更荒唐。以往那些在台灯涂抹的书架前啃《韦伯斯特英语大辞典》的夜晚呢?那去林风眠故居拜访的想象呢?似乎一直也不会去实现。
办公室的两位同事,本来并不熟悉网络,却不几天就成了聊天专家,各自手心里有一大把女网友,又在现实中见了面,传出一些微妙的新闻,当时也在报社刮了一阵风。
夜够深了,夜又还没开始透底,一条直临着街的小巷子,也会有我的感觉,它有一个深腹腔般的领受器官。我们主要都不是生活者而是领受者,生活走过了我们,踏过了我们,车辆在小巷口子面前飞驰而过,几个巷子深处的老人偶尔走进来。
隔档的人问:“你在打游戏?”
我才注意到编大众话题的王力没走,也在上网。我问:“呵,你在看美女?”他说没。但我瞥见了他正在关掉的裸体网页。这是新兴的编辑部娱乐。
王力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大概因为他不只当编辑,还是个作家,正儿八经的作家,应该是鱼城作家协会会员,虽然我想他不大会是中国作协会员那种身份。我们编辑部就有两个作家,报社里的作家更多,我从来没和他们谈文学的事,也没读过他们的东西,陈天的同学吴海子是个例外。今天晚上,我到电讯室打稿子,忘了带开门卡,正在玻璃门前发愣,里面有人来开门了,正是吴海子和他的手下,他见了我说:“你好。”我报以笑容:“你好。”我报以笑容是当然的,而且我知道,我的笑容要更热情,而且爽朗。
吴海子原来是晨报副刊部的编辑,副主任。刚到鱼城来时,他到陈天和我共住的宿舍看陈天,坐在黑暗里陈天的床上,一堆哲学书中间预留的位置。不管怎样,他毕竟接受了,没有表示什么。我问他鱼城文学界怎么样,有哪些著名诗人,来鱼城前大概是听老师说过鱼城有一些诗人。陈天在一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个藏在暗中或甘心退居黑暗的鬼,忽然出声说:“吴海子就是著名诗人啊!”我有点吃惊,关于这个问题,吴海子一直没说什么。我只听陈天说过,吴海子原来诗写得很多,什么杂志也发过,这两年写得少了。大概那个“少了”给了我一种心理安慰。
我们谈到我的导师高老师,吴海子忽然说他知道,最近买了一本高老师的《在语言的阁楼上》,这又使我吃惊。
零点,值班者在二楼食堂“用餐”。新闻中心主任也是副老总陆地,忽然问我最近又写了什么没有。他说:“我怀疑你从哪儿来的生活啊。看你写的那些,好像还有点生活。”我吃惊地说:“陆总你看了我写的小说?”边上一个女编辑也说:“呵,已经读过了啊?”陆地说是看了几页。我想那是《唐诗故事》。我微笑,说那不需要生活,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陆地笑说我看你写的贩茶叶、布匹之类,像是有些生活,怕是从书上看的吧?“情节嘛,纯粹是鬼扯。”我又笑了。陆地对女编辑说:“写得还可以,能发表,烟钱赚得回来。”又说:“我晓得他看了很多书。”女编辑说:“他是看了很多书。”陆地又说:“除了看书,你还是应该交些朋友,时常下些馆子,谝一谝,作家都是这样的。”就又含蓄地微笑了。
女编辑微笑讲:“两路口有一家叫作什么的馆子,就是鱼城的诗人聚会的场所。那一次我们去,遇到一个长发诗人,带了一个小马子,一点都不发育,很瘦的那种哦(我想见那个小马子的样子,很瘦很窄,平板板的胸脯,平板板的屁股),诗人凶得很,结果把小马子还惹哭了吔。”诗人是鱼城一个著名的诗人。陆地说:“文人们就是这样。比创作,那是暗中比,桌面上是不比的,大家到了一块儿,比什么呢?”陆地用带普通话味的考究的方言说,比骚,比荤段子。
副主任讲他上网。一个网“虫”名字叫“枪手”。副主任问他:
“你拿枪做啥子?”
对方打两个字:“杀人。”
“杀啥子人?”
“杀女人。”
“你杀了好多女人?”
对方不答。副主任追问:
“说起凶,有没得本事杀嘛?!”
对方反问:“你看我本事有好大?”
“鸭儿长硬了嘛,能进去了嘛。”
(鸭儿是鱼城话里的那话儿。)
那头沉默了,半天,打出一句:
“叔叔,我今年十三岁。”
副主任大出意料:“你狗×的崽儿!”
女编辑咯咯笑了说:“你们晓得不晓得?鱼城的作家,他们喊的是:一群小痞子,两个老骚棒。”我笑起来,陆地也大笑,一种知情的笑,我问老骚棒是哪个,心里想莫非是某某某,女编辑却不答。陆地说:“鱼城的文学不行。”我说是没有在全国叫得响的。女编辑说:“那一群诗人,他们自己感觉还很好呢。”我问哪些?“李钢他们啦。”
我想到来上海之前,到李振声老师家里去。到复旦小区,下了车还要走一段街,这些街很宽大,种着一点植物,有些寂寞,像田野。那座城市也往往宽广而寂寞,除了外滩那些少数地方。有一个地方,是未完成的一座什么建筑,回来的路上,我望着它就想到了一个小县城工厂的院子。我见过这样的院子,机器、铁锈、杂草和光线,离奇孤单的幻想,因为李老师给我讲了一个本科生写的一篇小说。李老师正准备去日本,把我送给他的画册放到橱柜顶上。我跟他说了我去鱼城。“鱼城有一帮诗人啊,搞过一个星星小诗的地下运动。”
到了鱼城,再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似乎他们真是当年的地下党,在火锅和肥肠的热气中长年埋伏,到了晚上才偷偷铺开稿纸发报,只有远方的文坛能接收讯息。
我说:“晨报的吴海子还可以。”他们看看我,都不说话。这说得太近了。“我在解放碑新华书店,一本《第六代诗人选集》上看到他的一首诗,很长,叫《鱼城》,写得还可以。”在座的人还是沉默着。
长诗的开头让我有点吃惊。夜晚的幕布刚刚拉开,吴海子像我一样,站在鱼城某一处黑暗的房子后面,看着大街,大街的对面有一个人在等车。他缩着脖子,缩了很久了,本来想伸一伸,又放弃了,因为,“这不是一个引吭而歌的季节——”
夜总会或酒吧暧昧的灯光,像神秘空洞的外衣。城市离了这件外衣,就像树木剥了皮,是不能存活的,滨江路那种过于明亮的灯光,唤起的只是不安。在空旷的路上、空旷明亮的广场上、码头上有恐惧,铁环辘辘滚动。而这里充满痊愈后腐殖质的温馨气味,关键的不是客人,是一位调酒师,滑稽的上帝。他面前摆有一溜盛有液体元素的杯子,深浅不一,正细细品尝,为这个城市调味,找到一种脆弱和无穷小的平衡。这也许太难了,只是一个没有真相的把戏,因此他也可以说是一位严肃的小丑,被派负了一个技巧过于复杂的职务。
我是那时喝酒的我呢,还是此时的调酒师或小丑?如果我是一个小丑,那么一定是莫迪利阿尼宠爱的小丑,绿色的脸,绿色的裤子,悲伤的脸,僵硬的动作,藏藏掖掖的号角,打算吹响的,也许只是自己的末日:沙坪坝的大学生活,白天在大街上推销眼镜,散发名片,试图走进别人的生活,改变那些岩石的印象,在鱼城这座城里比比皆是,屡遭修饰,类似一座灯火下楼台的石头城。一句由两个人的夜晚吐出来的警句:“我们是各自孤独的。”但警句只能说一次,那么下一次干什么?——轰然走散,你本来还会等待下去,因为你天性善于等待而不惯于担当,直到你在街边遇到了那个算命先生,他说,他年轻时的梦想,是做一名伟大的文学家……
我依旧在等待,等待与一个人相对,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夜晚。走到窗前,有些高,看得很遥远,很暗,又现出某些灯火。我想到最近读到的:远的地方,在南泉那面,住着一个青年雕刻者,他和崇拜他而来的妻子和咸菜坛子和菜地和石头茅厕,他在石头上雕刻,鱼城的石头有很好的石质——也许是酸性,硬度不大,便于雕刻,可是持久度如何呢——他正在渐渐有名,过上自由的生活,这基于他当初勇敢的选择。他看上的是那里的什么,是雾吗?他追随什么吗?大约六十年前,也在那个地段,一个叫“大佛段”的地方,林风眠待在一间农家棚屋里,画着梦中的西湖。一待四年,就这样彻底脱离战前的岁月。西湖的梦氤氲成型,跟山城毫不相干,有的是温润高大的树,说是树不如说是温暖柔和的疑团。海中神秘的房子,浪头高处的远山透出微光,总是有那么点微光,那么点惊异,使人无法轻易说懂得了一切,解释一切。
在这里,在办公室里无法解释,甚至不能下决心去做一个区县部记者。刚才在饭桌上,提到这件事:“我还是想去当两年记者。”这是紧跟着“熟悉生活”来的勇气。陆总说:“那就不必要了。有些可惜。”补充:“可惜了一个编辑人才。”陆总的神情很亲切。他通常是严肃的。我忽然想到一个传言:陆总可能要调走,到报业集团新成立的新女报,他不愿意去。前一段陆地去新马泰考察,听说就是对他的一种抚慰。“莫随便传啦。报社的事,只有看到了红头文件才作准。”刚才上厕所出来相遇,女编辑洗着手,带着几分严肃地对我说。
我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张小丑的脸,在焦虑的线条下,藏匿着某些过早出现的松弛。这张脸上真的有什么地方,和那些小痞子、老骚棒有区别吗?
那天在金竹宫里,接近十点,灯光亮了一些,忽然旋转飞驰,炫目地打散拥在一堆蠕动的人群。音乐声断然改变,强烈的摇滚,蹦蹦嚓嚓使人心直抖,抖出一个场地,男人们退后,一些舞女开始急促地舞蹈、展示。我挤在男人的前排,看到一个小姑娘,扭着身子,急促地摇头,她似乎忘了周围的世界,只顾自己摇头。她的马尾一会儿遮住脸庞,她停下来略微拢起,又开始摇晃,她的面庞上有一种幻想的神情,舞姿是既开放又有某种压抑的,也许是一种纯洁感人的东西被滥用了,那种不安和魅力。
一等她跳完,我马上去邀请她,搂着她,感受她的青春魅力,她不是那种主动的类型,但是平淡地接受了。我还摸了她的乳房,那是少女的扁圆形乳房,一种东西击中了我,有种感恩的心情。她的脸向上望着,透出幻想的气质,和跳舞时一样,似乎她的人并没在这里,有时还自己哼着歌。她是个中学生,晚上出来跳舞。我问以后怎么找她,她平淡地说每天她都会来这里。“你为啥来跳舞呢?”我忐忑地问,这个问题刺了她,她望我一眼,干脆地说:“我喜欢钱。”那一眼忽然让我想到服药的少女。我感到强烈的不安:“你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是吧?”少女的口气缓和了:“是的。”
她会是那个在被子下面不可触碰的少女吗?那个喊我叔叔的少女?难道没有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啊,不管多微小。当时她躺在被子下,而在这里,我抚摸了她的乳房,她平淡地接受,就像并没有被摸到,不存在我这个人,只要我最后给她十元钱就行。后来我在舞厅里还遇到过一个小姑娘。她看到我要把她往中间带,硬邦邦地说:“不,就在这里。”我知道她不让人摸。一种负罪的心理立刻产了,不知怎么办好。心里还有残留的欲望痕迹,我对她说:“如果我们不是在这里遇见,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她生硬地说:“不会。”我还搂着她。怎么办?
我终究走到了公路边,隐约感到那个老人暂时放过了我,没有把罪过和惩罚了结在这段小路上。来了一辆中巴,我招手上车,略佝着头小心地坐下,对付着喉头那种痒感,想赢得去医院的时间。此时我确切地知道,再吐一口就是完结,是毁灭,这是一场结果未卜的斗争,而我的防备如此脆弱。我发现喉头的感觉被压回去了,这使我稍稍安心。
车子奔驰,窗外掠过春天无常的形相,许多细节似乎是超脱地、与这个我无利害地出现在记忆里:一间背靠坎堡的房子,门口是一种迅速赚钱的生意的广告,让人想到村庄附近的蔬菜地,不久前淋过粪,茎叶深浅地发白。门死死关着,看不到里面有和有过什么人与活动。这种广告从此出发走向街巷,它们一开始就是没有家的歹徒,垂死埋伏的反动派,在拐角处等待袭击和被袭击,背后藏着一个从人的群模中被剜掉的人形,或是史铁生说的人形空白。
很久以后,我已在北京,有一天去西郊万安公墓。当时是秋天,公路漫长,似乎到墓地来需要这样长的道路,阳光的长影穿过植物,墓园里很安静,却感到比外面多出无数温柔。有一处碑,写着“爱女温萦之墓”,年代是1925年,女儿去世的芳龄是十四岁。我想到一个中年人,女儿死去后,他在孤独中的时光,迟到的死亡,女孩的灵魂长年萦绕父亲,他的死亡到今天又过了多长时间。入口处不远的这些墓碑都陈旧寂寞,在一片树林中。有一些属于基督徒,镌着颜色已陈旧的十字架。“你是道路,真理和生命。”一处墓穴上这样刻着。越往里走越新近密集。平民是林立的一块碑,更寒碜的则是一座亭子,里面一格格贴着逝者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小小墓穴,亲密而无争,彼此遥远陌生的人们生前怎么会预料此处会这么拥挤紧密?照片大多是灰白的老年人,可是也有零星年轻的,他们的早逝给这片世界带来了生动鲜明。
有相邻的两格,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姓名看是兄妹,女孩在十九岁上死亡,男孩则在一年后的二十一岁上死去,1992年,当时我正上大学二年级。这两张照片都非常鲜亮,女孩和男孩很相像很俊秀,下面的小龛里搁着两束鲜花。这样的鲜花零星点缀着幕墙,就像是一道高的石坎上自然生长出来,惊心动魄后的遗存。
比较阔绰的是占有一小方园地,竖起一块白色或黄色的石头,连巴金和冯友兰,也不过占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领地。邓广铭教授的墓石相对更局促些,左边和右边都挤着一名不出名的富人,像那本《魏晋南北朝史论》插在一些快速致富手册之间。时近黄昏,墓园里只有老人扫落叶,他忽然停下来,神秘地指着一块比较大的石头:“这是陈宝国他爹。”见我一时反应不及,又提醒:“大宅门——”“要几十万呢。”我想到冯友兰那块石头应该在二十多万的价位。有点太白太浅,感觉不太必要。
第二次,我在另一片树林里意外地发现一块碑的背后刻着那首著名的诗:“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本以为这是近时的人引用为墓志铭,正面却看到“韦素园君”几个字,旁边又有一行小字注明是鲁迅、白莽、殷夫立,正是鲁迅清瘦略带扭曲的字体。心中忽然一震,小路上那个老人的画像再次显现了,他曾在青年韦素园的床头以拷问的目光长久地注视他,关切地确定了他的不幸,就像上帝本人拣选属于他的那些容貌和灵魂。
前来探望的鲁迅马上看出了这一点,因为当时在青年身上已经显示出那些被注定的特征:清瘦的脸颊,作为肺病前兆的清澈幽深的眼神。但来访者没有提议将画像换掉,他和墙上的画像一起守着秘密,直到这块碑成立。在他老去的身上,也藏着一个被注定了命运的青年,潜伏着那种不治的疾病。
经过漫长的时间和人群,在鱼城那个春天的李树林下,这种疾病来到了我的身上,几乎一模一样,在那个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老人的注视下实现了。和八十年前一样,他严肃和关切的目光只指出一种东西:罪和公义。他始终存在于我们这个时代中,尽管在车人如流的十字路口和扯着嗓子拿话筒吼的包厢里,他似乎被排除了。他的关切中没有温柔,没有可逃避之处。
那天我回到家中,像肩上扛着一个无形的冰箱爬上六楼,不过向上攀登似乎有一个好处,可以借助重力让甜味落回到胸腔里。小絮已经下班归来,事后她回忆,比起我说的经过,我嘴唇和语气的苍白更加吓住了她,虽然我的嘴唇已在中巴上用心揩净。我们马上去解放碑附近的重医三院门诊,第一次没有爬十八梯而是打了一辆车。那里的医生让我做了胸透,看片子之后开了转诊条子,建议我去结核病防治所治疗。我第一次知道现在还有这么个机构,似乎是在少年的小镇上听说,却拥有比眼前的大医院更多的权威性。
第二天是周末,小絮却要上班,她不能请假,因为是替请假的人代课。我查了地图,从解放碑坐了公交车去九龙坡。线路冗长,因为重医并没有开药,我担心昨天的症状复发,还好心头没有特别的感觉。我能些许感到自己的体温,这是眼下属于我的东西,经过了昨天的危机,它似乎恢复了无辜的本质,值得我用心去保住。
车子经过了两路口、大坪、袁家岗、黄桷坪,感觉一直开到了靠近鱼城钢城的地带,远处看得见大拐弯的长江,终于在一处上坡路口停下来。需要我走上这段小坡,去寻找地图上的结防所,似乎是最后的体力考验。坡上是密密麻麻全无规则的居民楼和门面,彼此不留余地叠压在一起,似乎此外的世界都不算数,一定要挤在这一块,簇成一个混乱却紧密的圆心,实在看不出这里怎能容下一家有来头的单位。门牌号也是错乱的,我打听了两个来回仍旧莫衷一是,被几个卖香烟和清水豆花的小贩指点来去,最后终于发现一块旧木牌,淹没在一堆门面招牌之中,像是“院内有住宿”之类的所在。
走进去之后是一个四合院落,正和童年的那些公家房子近似,完全被四围笋子拔节一样的居民楼和它自己出租的门面包在里面。像镇医院一样的挂号室和门诊室,医生挂着塑料管发黄的听诊器,就诊的人一律穿着青黑衣服,似乎在这里,世界完整地折旧了。我再次走进带有骷髅标记的放射科,站在幽暗中庞大陌生的机器面前,按照指令把胸部贴上去,和在鱼医三院的感觉不同,似乎回到了那条小路,再次面临生死的判决。只有那些穿着青黑衣服偶尔咳嗽的人,给我带来莫名的安慰,原来在我之外,鱼城还有这么多人,与这种陈旧的疾病有关。
我的诊断结果不轻不重,医生开了几种陌生却又有某种熟悉感的药,有一种异烟肼,爸爸叫它“雷米封”。最重要的要求是严格,在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里按部就班,不然的后果,医生没有说,但没有表情足以说明其严重。另外嘱咐在开放期不能密切接触人,夜班要立刻停止,须要请一段时间病假。我终于意外地摆脱了那间与白天无关的办公室,却想不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奇怪的是那些苦中带涩的药片,一旦开始服用,从前轻飘虚无的身体忽然恢复了感觉,右上肺有了清晰的疼痛,似乎一点点浸透肺泡,正像诊断说的“浸润式结核”。似乎病菌以前催眠了身体,想暗中把这个过程进行到底,眼下却在药物刺激下做出反击,刺痛了肺叶,力图把它们受到的痛苦传递给我。回想那次在李花上看书的经历,猝然中断了催眠的过程,老人的面容浮现时仍旧严肃,却透出了一丝怜悯。
我拿着病假条到报社请了假,每两周一次到结防所复查的日程,之后变为每月一次,再到三个月一次。那趟行程漫长的公交车,带着我一次次地穿越鱼城,来到这个我原本陌生的地点,见到全然陌生的一些人。在那段上坡路上,我能够从步幅和身姿,辨认出和我一样去看病的同类,并且知道有些人是发现后初次就诊。有次在一家小餐馆里,两个人讲到桶状胸,是长期患结核后形成的,其中一个半撩开衣服,让人看到他那副像一只木桶的胸膛,有些无言的惊心动魄,在这里却又似寻常,还有骨结核和淋巴结核这些令人生畏的名词。相较之下我们似乎都是幸运者,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这些穿着严肃的青黑衣服的病人,神情面目似乎都是农民,来自远离市区的地方,这似乎也是一种远离生活中心的疾病,挑选了那些沉默卑微的人群。我不经意厕身其中,报社的同事都会觉得奇怪,当然现在我已暂时归入另类,不合适与他们密切接触。
每次复诊完,拿了药,我会从另一侧走出那个拥挤的街心,来到一条毗邻农田的马路上,从紧密的楼群包围中忽然来到城市边缘,可以看见远处鱼城钢厂的烟囱和管道,远处的长江。一两个似市民又似农妇的女人在路旁洗衣服,这里的水龙头装在路边,没有加锁,几个防空洞也无铁栅栏封闭,被人装了门板,派上了储物间的用场。我不急于回城,无所事事地游荡,想到那些天和黎平暗访的下文,或许就在这片混沌的田野里。
田野下着细雨,像陈年起毛的线,我们在青色的泥中前行,似乎是在绿色的深沟里,翻起绿浪。无穷的玉米涌动,举报人的家在深处,昆虫在暗绿的世界里蠕动,它们的心灵始终是青色,有些竟然是透明的。我们很快到达了一个小镇,这样的小镇似乎是坐在地上。看不到几个人。
赌场在一条路旁边。我走过那扇门,看到一屋的人。我走过去,到了通往深处的那条路旁。这里真青啊,越深入就是往青里走,离开这里不回来。几个村民打着赤脚,路过我身边。路上湿润的泥和水洼,柔和的脚印。现在我像是跟赌场无关,确实是这样,我是为了这湿润的草和水洼来到这里,这个路口,并丢失了自己。但我很明白自己将走回去,经过赌场,或者径直走进去。几个农民走过我身边,我动身走回,走近那道门。我稍微走过了一点,似乎和这里没有关系。没有人注意到我。
但我随即转身走回去,到人们中。高处、低处,是老的小的农民的脚杆,沾着泥。泥腿中透出两张桌子,铺满骰子,有茧的手掷下的元票、毛票。果真像举报人说的,这里的钱都被吸走了,现在场子很小。人们维持着热闹的气氛,似乎他们意识到了并且想逃避这里的凄凉。
这是乡村的盛宴,往门外望出去,阴天一片茫然。小镇上空荡荡。如果这个赌场散去,让农民们干什么?心底的空虚会像潮湿的气息无孔不入。就让害虫在田间肆虐,让庄稼以露水为养分。乡村本来就空掉了。人们在这里挤得很紧,害怕身后袭来的清冷。越是领受过漫长寂寞的人越害怕寂寞,而这里已有几万年,和工人区完全不同。
我看见了一个小孩子,又看见一个妇女。他们都站在人群中,手里捏着几张元票望着别人投注,神情严肃忘我,也可以说是柔顺的,对眼下赌场、周围人们的顺从,使他们获得了内心的平安。也许实际上他们对桌上那些凌乱的纸票没有大的欲望,以至于那个小孩子赢了后,要庄家喊了半天才想起来接钱,他的欢喜忽然苏醒,脸上一刹纯真的灿烂,那一刻不能说他是个小赌徒,虽然别的时刻他又完全是个赌徒。也许这里其实和解放路上的礼拜堂一样,是个皈依的仪式,这是一个唱诗班的孩子吧?也许有人在注意我,我抽出两张元票,也和他们一样,眼巴巴地盯着桌子。这时我感到内心的柔和顺从,我真的到他们当中,和他们一样了,周围是我的乡亲,我的脸和四周的很多脸挤得很紧以至混在一起,辨不出我,但我分明又是个暗访者!我的天性中是否有伪装和纯真的混合,我是伪善者?
我投下一张两元,输了。我略微计算了人数,走出人群。这时我看到,派出所就在不远处,几乎是这里的门户。我们的车停在刚进镇子的一个地方。
黎平告诉我,他想到可以开警笛吓唬他们一下,我们报社的采访车是通过关系装了警笛的。这建议大家都说好,但我心里很紧张,脸上还带着笑,似乎是在品味这件事。我们掉头开车,要过赌场的时候忽然拉响警笛,拉响的同时我转回了头或闭了眼,实际上刺激超出了我能承受的限度,心要跳出心口的痛苦,虽然我的脸上还带着笑。黎平把他的大相机对准赌场出口,咔咔地拍,我们的车子也很快离开那里,当时的情景是我后来听黎平说的:人们狂奔而出,往屋后的田地中奔逃,霎时赌场里已空无一人。刚才的女人和小孩呢?黎平拍下的照片里,只有一个打手的面孔向这边张望。很快他也跟着人们逃掉了。
他们消失在绿色深处,回到他们生身之地和最后庇护之所,默默腐烂,或者在一阵猝然狂欢中死亡,哪种出路会好些?我感到先前警笛的虚张声势,在我的内心,是和他们一样空虚的病灶,似乎无可救药。
几个疗程过后,我感到身体的重量渐渐回来了一些,右上肺疼痛的感觉被唤醒之后又逐渐减退,漫步的距离逐渐延长了一些。有时候时间还早,我会一路走到附近的动物园去,
这似乎是一座不走运的动物园,因为僻远少有人来,动物们笼罩在入夏的暑热里,毛皮黯淡,郁郁寡欢。我常常在狗熊区的围墙外俯视,看着它在狭小的领地里慢腾腾地走动,无精打采,有时扬头试图从零星的客人那里碰运气,弄到一瓶倾倒下去的可乐。最郁闷的是那头北极熊,似乎完全被这里的暑热弄得发蒙了,身上白色的毛皮变黄剥落,像大块的黄褐斑,没有人愿意看上它一眼,更别说扔一条小鱼给它。当初把它从遥远的家乡弄到这儿的目的,已经完全消失。
我想到自己中午去报社食堂打饭,一个人避开众人,坐在一张空桌子上进食,接受同事几分关心又保持距离的目光。虽然医生说开始服药就不再有多大传染性,但毕竟主动避嫌更合适。只有陈天和万群仍旧居住的单身宿舍,我偶尔还会去。在那里遇见了知名已久的沈文明。
宿舍阴暗,窗户堵在石壁下,这反映出了鱼城的地势,关上门就没有明显的光源,光线的运动和飘浮成为隐秘难言的、如同人心中的运动。我坐在自己曾经的床上,沈文明像吴海子一样坐着黑暗里陈天的床,那张床一大半乱堆着哲学书,也可以说他是坐在福柯、哈贝马斯、柏拉图、黑格尔一群人中间,连同几本《新华文摘》。脚下也有几个纸箱子,限制他脚的伸展,但他显得泰然。陈天说,他这个同学的哲学思想,已经超出了对整个西方思想史的理解,追求一种融合,最近,他正处在思想的一个开悟期。
还在印刷厂宿舍楼的时候,在陈天有关海德格尔政治性的论文上,我看到过沈文明的许多批注,有一处用极粗大的字写下:“谬误!完全谬误!”另一处是:“危险!你在往反方向钻洞,而且已经钻得相当深了!”我记得那篇论文里有荷尔德林的诗:上天洒下了灵感的丛林,丛林脚下雪水奔流,是我无数次在风景挂历或画片里看到的景象,远处或者还有上帝的雪山和天空。
如同被卖到了天堂的监禁中
我存在于阿波罗走过的地方
这首诗使我想到另一首:前天吧,我路过较场口,在一条小巷门口的一个书摊上看了新出的《书屋》,本来是想找高老师的文章,上面一篇大概是北大才子余杰或摩罗的文章,引用了曼德尔施塔姆或布罗茨基的诗:
别睡去 别睡意沉沉
工作吧诗人
你已被永恒
抵押给了时间
陈天说,沈文明述而不作,曾经说希望陈天做他的秘书,二人共同把思想整理出来。我们并没有说几句话。一会儿出门的路上,我问他:“李泽厚说当今中国更需要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而不是纯粹理性批判,你怎么看?”他似乎无意回答,随意说了一句什么。走在我和陈天一边,他个子要高些的,像坐在床上一样,高高抬头,眼睛平视前方,目光平静而聪明。
送走沈文明,陈天讲到他们和吴海子在大学里是一个哲学-文学小组的成员,这个小组以沈文明为核心。在那个大学,大家喝酒、写诗、散步之外还打篮球,沈文明从来不参加打篮球,他只是侃侃而谈。
陈天说,沈文明的上身比例长,下身短,这也是他从来不运动的原因。
“他天生有一种能力,一坐下来就成为话题的中心。他有一种很亲和的态度,让你自然而然地信服。就像他到了出版社,也能当到工会主席。”
沈文明生活极有规律:每天几点起床,几点散步、考虑问题,几点上班,都是固定的。这跟陈天形成了截然的对比。他从来不看很久的书,似乎也用不着。他眼下是单位的工会主席,和以前一样,他最令人佩服的地方在于能把一切复杂的关系、事情处理得很好,简单而令人信服。就像在小组里,凡有演讲,都是他做主讲人,他能说服大家,把任何一个问题阐述得很清晰,很干净。
眼下,沈文明、陈天和吴海子还保持着三人定期聚会。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沈文明现在的房子比较窄,又有小娃子,等到搬家以后,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去。
我从来没有用可乐喂过狗熊,看着那些人的动作,倒是常常想到一个叫刘海洋的清华学生用硫酸泼狗熊的事情。两种液体的颜色是近似的深褐色,让我想到张开嘴的熊和竖起后腿、伸出可乐瓶子逗弄它的游客之间的暧昧心思。这个过程结束之后,人和狗熊恢复了比先前更加无聊的神气,世界仍旧了无生气。另外一个常去的地方是象房。和抑郁又想得到一点好处的狗熊相比,大象总是那样庄重沉默,迈着尊严的步子,即使是小象,身上也有一种庄重的气度,不会轻易被人的挑逗打动。我会倚在手臂粗的圈栏外边,出神地眺望上半天,心渐渐地沉落下来,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回到家里,会闻到一股中药味儿,是到家的小絮在为我熬药。这是结防所医生建议的,抗生素吃久了影响脾胃又伤肝,要用中药来陪护。熬药之外,还要炖鸡汤。后来家里熬药实在太麻烦,改在了中医院代煎,熬鸡汤就成了小絮代课之外的主要任务,一罐罐入口的鸡汤让我的身体迅速胖了起来,由一张薄纸几乎变成了纸袋。小絮还买了两盆绿萝,挂在临街的窗户上,据说可以过滤由市场蒸腾上来的混浊空气。它们青绿得有些奇特的叶片,本性和眼下的世界全不相干,有时我可以把心一时寄托在上面,像是喷洒后悬挂的一滴露水。
自从生病,我和小絮的关系有些变化,似乎单单对于她没有回避我的呼吸,已经感到歉疚。她最近又换了一个学校,奔波和课程没有减少,家里的事情却增多了。有时我想起初来时的那次对话,似乎我们的关系已经倒过来,病痛使我变得软弱无害,不再会损伤她。这又使我产生一种畏惧,似乎这种状态不会长久,有时我似乎希望病不会好起来,那些压迫得使人变得粗暴的欲望,不会随着复原的肉体回来。而她一心一意照料这个身体,对所有内情全然无辜。
小絮上班时,除了去结防所,我的时间大致打发在床头看闲书和靠窗眺望的来回上,有时会不自觉数起床与窗子间的步数,想到伏契克的“从门到窗子是七步,从窗子到门是七步”,和筲箕凹煤矿借书给我的那位矿工,一只手断了,凌乱的单身宿舍里,一个小床头柜的面容和他一样染着洗不净的煤黑,即使矿里有让农民羡慕的澡堂子,和惊诧的光屁股。床头柜打开,是一个小世界,密密麻麻地装订起来,都是超出了群山和土屋界限的,或者说是煤矿上神秘的小金库。十岁的我在他亲切慈祥的示意下,抽出了我依稀听过的一本《绞刑架下的报告》,暗红的封皮,似乎矿难中的一摊凝血。我郑重地捧在手里,却由于路上看书的一个趔趄,弄破了书皮,还染上脏污,这让我很久不敢还给他,回避他探询的目光,最后在催促下终于归还时,心里充满惊恐,无可挽回的追悔。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沉默的责备让我像是上了那个刑架。直到今天,我心里的一部分,从来没有从那儿下来。
之后煤矿倒闭,矿工离开了那个山村,下落不知,比起那些手脚完整的同事,他的人生此后会由于缺少的那只胳膊,逐渐缺失越来越多的事物,除非那只小书柜里的奇迹能够搭救他,这是当初他看起来比矿场里其余人富足的原因,而我却造成了一方小小的损害。我几乎再没有想到过他,为了包裹这次小小的损害,我的心变硬了,直到肺叶疼痛的提示。
待在这里,我仍旧常常听见那个固执的哀音,徒劳地俯视人群辨识它的来源,直到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动身下楼,带着忐忑感走入人群,才弄清了它来源的真相。
下楼出门,走到人群的旋涡边沿,我惊奇地看到,那个惊醒我日间昏睡的呜咽声,根本不是什么哀乐,或者某种童谣,原来是一个无腿的乞丐,坐在一个滑轮车上,由一个少年推行,面前放了一个饭盆,里面扔着些角子。这并不稀奇,每天都有这样缺脚少腿的乞丐。别致的是他怀里还抱有一个收录机,这收录机可以说是崭新的,还配着一个话筒,话筒拿在他身后的少年手中。歌声就是录音机放的,少年拿话筒跟着唱,我听到的那种奇特而悲哀的谣曲,就是这两种声音的混合。老人抬眼皮望我,我心一惊,他的眼神在那瘦得奇异的脸上显得干瘪而尖锐。
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到他身边有一块牌子,上写“瞎子”,我感到了一种幽默,这分明是他的广告牌了。那悠扬的谣曲,也使这一切类似某种肥皂剧。围观的人很多,然而不是因为稀奇,而是无事可干。也许还因为这对老少造出的声势比较大,像《书屋》上“庄周”酷评余杰:“提到他,当然绝不是因为他有杰出的成就,而是由于他闹出的声响。”蹦床。肯德基里的蹦床。还在上海虹口区一个什么公园里看到过,和老杨去买一条裤子。老杨已经从嘉定广电局跳到《检察风云》杂志社又跳到《修辞学习》,这恰恰是当初他和我一起去参加文艺出版社那个会议的目的所在。
当然,按照惯例,给钱的很少。这确实并不新鲜,我想起前几天这市场上类似的一个声音,是一个女声抑扬顿挫的歌或哭,她在每一段之后,总要以一声哽咽的“苦哇!”作为韵脚。她的整个大腿全烂了,那里像是一场天火后的史前世界,好莱坞大片中的场面;我移开目光,去想《南方周末》一篇的报道。
那是去年春节前夕,我让小絮回娘家,自己出门旅行。在从张家界驶往襄樊的火车上,由南往北,景色越来越荒凉。我站在一节车厢的连接处,身边的人换来换去,其中两个吸着烟,穿着大衣,小老板的样子。他们带来了风又带走了。我在看上车前买的那份报纸,看到一篇报道,是对一个乞儿的跟踪,那个小乞儿的恐惧是:有一天他或许会被两个生意人模样的人弄到铁轨上,让飞驶而来的火车碾断他的双腿,然后去为他们乞讨挣钱。在鱼城的傍晚,你坐在一家火锅店或者大排档里吃东西和流汗,从那条大街,会有小女孩走来,脸擦得白白的,身背吉他,把一份点歌单递到你面前:“叔叔!点首歌吧!”如果你身边还有一位也在流汗的女士:“给阿姨点一首吧!”如果你和她在解放碑的灯光中闲逛,玫瑰花伸上前:“叔叔!买花吧!”“为了爱情!”纯洁的爱情。像那首歌,《卖花姑娘》。
据报道说,这些小姑娘后面都是有黑手的,一个女记者试着追踪过,还出了一本书,叫《××暗访》,可这是在她被酒吧老大打伤,躺在医院里,有了名气之后。“黑手”之类让我起了恐惧,似乎我在这些穿大衣、吸烟、像生意人那样沉默和来去的人中间,也是一个小孩子。我的旅途一路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却自行地失败了。
也许是我天生害怕“黑手”之类的东西,也许是由于我们洞穴记忆中的恐惧,现在大白天的阳光和喧嚣的人群,让我忽然一阵发昏,有一种阳光下的罪恶之类的联想。这种联想跟那个乞丐无关,因为我已经走开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施舍了,这跟在上海和刚来此地的情形有根本变化。上海的乞丐不多,刚来到鱼城,乞丐的惨状使我惊讶,无疑比其他地方高出了几个码子。我还有一种类似敬意的东西。我给引起了这种感觉的乞丐施舍,但并不是说我真正相信他们。我还似乎产生了一种信念:就算我眼下遇到的是一个“专业户”,晚上会拿着零钱换来的百元大钞进夜总会,可总有时候我给对了头。而我如果彻底不给,对那些老实又出色地乞讨的人就不公平。类似贝克特晚年的信念。
但是随着震惊的感觉慢慢消退,施舍的行为就减少乃至很难出现了,这时我才觉悟:那种“信念”也不过是一种快感,是受了刺激的反应,神经习惯之后,快感也就消失了。你不可能指望乞丐这类事物一直为你提供快感。当然,我逐渐在相反方向产生了一种厌恶,也许不过是对于快感消失的抵触心理:我对这里的乞丐的极端化产生了反感,对使用喇叭和说明牌这样的职业化方式有美学上的反对,似乎他们亵渎了什么。这样一种美学上的考虑,使我轻而易举地摆脱了拒绝施舍必然会带来的心理压力。
眼下我想到那个缺少了一只胳膊的矿工,他会流落到这群人之中吗?或者我有一天成了桶状胸,失去了所有力气,会不会从小絮的救护中失足,坠落到人群的旋涡里,就像我从六层楼的窗台跌落下来?
不,我宁愿像沈文明那样的死亡。去他新家聚会的约定没有实现,前两天忽然听陈天说,他去世了。出版社工会组织人去南山上玩,沈文明站在台上给大家讲几句话,当时正好停电,有点热,沈文明讲了几句忽然晕倒。旁边的人连忙掐人中,拿湿毛巾擦脸,人已经救转来了。有人说“你喝碗醪糟不”,他喝了一碗,忽然就又不行了,往医院送,半路就走了,医院诊断是脑出血。
事后陈天听陈芬说,沈文明一直有脑血管痉挛的症状,有时血管会在额头上鼓起来,像蚯蚓一样地吓人,但他从未跟陈天提过。他很少写东西和这个也有关系。最近半年,他动了考北大哲学博士的心思,又开始写那篇五千字的论文,论文脱稿了两天,就出了事。
陈天说,沈文明的葬礼还是很风光,市委来了人,中央组织部也来了人,说明他在各方面的影响。他轻轻叹息,似乎从中找到了一点无可挽回的损失中的安慰。
我想这样的规格,是否适合一个哲学头脑的死亡。心里想到自己,在几十年前是绝症病人,丢失在白色李花掩埋下的体温,不会再回来,逃不过老人的拷问,也不会有隆重的吊唁。我已不是当初走出菜园坝火车站的那个我,会被“棒棒”惊吓,护住胸口有母亲照片的钱包,护住一件长久保存的珍贵之物。
好在科学发明了链霉素和雷米封。它挽回了躯体的毁坏,把一个被拷问过的、有杆菌的灵魂和医治好的躯体强行结合在一起,不管其中明显的不协调。只要身体没有中途退场,这漫长的旅程还要继续。
多年以后,我写下了一首给小絮的诗:
在那个炎热的城市
我欠下了你一个肺
也就是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