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的一个清晨,我从较场口的办公室下班,站在十八梯石坎顶端,感到身体失去了重量,像一个现成的天使。
失去身体的感觉不是一下子出现的。大半年以来,我在报社做夜班编辑,隔两天要熬一个通宵,清晨在白蒙蒙的天光下回家,头和脚步轻飘。过了几个月,身体需求越来越少,饭量下降,性欲几乎消失了。我不再去跳舞,晚上小絮偶尔的暗示会让我不耐烦。有时觉得这是一种安心的状态,似乎渐渐摆脱了自己的肉体,灵魂独自生活,像我少年时代想要的那样。
但身体能承担的也越来越少。爬上租住的五楼觉得很累,赶不上身前的老年人;傍晚上班时爬十八梯的石坎到报社,更费时良久,像一个衰弱起皱的老年人,要在途中歇几次,让落后的呼吸跟上来。呼吸本身成了很大的负担,像一种强加给我的东西。
歇气中有时想起阶梯的譬喻。前几天我跟陈天、李影一起从解放碑大都会顶楼“外婆桥”回来,宴请的主角是陈芬,主题是向大家介绍陈芬耍的朋友。这是沈文明去世之后大家第一次聚餐。本来也喊了吴海子,他当了晨报的编委,值班看大样脱不开身。
“陈芬还是个官哦。”回来的下坡梯坎上,我问陈天。
“她是市纪委的一个处长。”
我走在他前面,边下阶梯边说:
“像吴海子跟陈芬他们,站在比我们高一级的阶梯上,我们伸出手来可以拉住,甚至关系还会很亲密。而我们的手往下伸,又会拉到比我们低一级阶梯的人。我们和两边的人都是好朋友,可是他们之间没有联系——他们隔了两级阶梯。”
“同样,吴海子他伸出手能够够到的人,我们也够不到。所以有人说马克思的阶级斗争学说过时了,但人生的阶梯又是分明的。”
陈天没有回答,只顾注意踩着生了苔藓的梯坎,似乎我多余的话,给这场散步添了小小的冷场。这在我们当中是不常出现的。
或许是我的话不合适,或许他只是在回想,刚才聚餐上见到陈芬耍的朋友,是沙坪坝一个派出所的所长,看上去微微有些发福,两人就要结婚了。这是沈文明去世一年半后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那天陈天的话显得很少,只是感谢陈芬帮李影找了在鱼城的工作。
在十八梯顶端,我一时没有迈步下坎,担心自己一脚踩空,会脱离地面飞起来,到达没有重量的地方,背上甚至长出透明的翅膀。就像我有一次对陈天说的:没有这根阳具,我就是个天使。
这是以前没有的身体感觉,它一直在那里,是一副我没法撂下的担子。像刚到鱼城,和报社司机小黄从菜园坝取回上海托运过来的书,小黄搭把手卸在地上就离开了,我独自搬着蛇皮袋上七楼,在来去的十几趟中,淌着黏稠的汗水,领受着经过的人猜疑的目光,像是支取了出生以来所有储存的力气,却只是开头。
夜班之前的日子,和陈天、万群他们走在去金竹宫的路上,几个一起分来鱼城的外地研究生,据说是报社专门决策“引进高层次人才”的成果。万群说到头天一个大款师兄来,请他去了牡丹夜总会。
他讲,那个“妹妹”像女学生,特文静。他问她一月能挣一万多吧?她说哪有这么多,也就是五六千。“你划得来?”“那你让我干什么?”她叹气,“能当‘妈妈’就好了,一个月两三万。”忽然反问:“你愿不愿当‘鸭子’?找钱比‘妈妈’还高。”女人又笑,打量他:“可是当鸭子也要条件,一要能侃,二要能干。”万群的体型那时还清瘦,算不上能侃又能干。
“今晚跟我走啊。”他尽量老着脸皮说。他第一次进夜总会可没这么出息。人家问他“怎么来的”,他竟说:“同学带我来的。”他从此没忘过这句回答。小姐微笑了:“我大姨妈来了。”
“大姨妈是啥子?”我的问题让大家笑了起来,跟着我就似乎明白了,脸上似乎有些红了,只是又想:为什么不待见大姨妈呢?母亲没有亲姐妹,谈不上对姨妈印象的好坏,只能说当初读《红楼梦》,对薛姨妈的形象不是很感冒,生了一个呆霸王,又加上有心计跟林妹妹争对象的女儿。脸红的感觉很快消退了,让位于另一种留恋的感觉:这样散步的小小队列不会有许多次,由于小絮在这里,他们并不带我,去哪里并不重要。
万群说大姨妈只是借口。“小姐一般不愿意跟你走,怕不安全。”眼下去金竹宫跳个舞,就简单得多了。这是我的初次,类似“开处”,他们却是有规律地去。那里的优势是实惠,能够摸到真东西,而且不是《在细雨中呼喊》中两个少年所谓的真东西,却花不了几十块钱。
那是一个巨大的防空洞。从道门口附近街面往下走,一条甬道长长下降,壁上挂的小灯有几分诡秘,地底传来的音乐声含有惶恐,我们像在走向一个巨大的、出自历史的仪式深处。到达底部是黑压压的人群旋涡,一种喧闹且浮动的东西像烟一样笼着,其中确实含有大量的烟。舞场是两部分,一边是茶座,一边是舞池,买了五元钱的票之后,撩起帘子进入舞池,最初一刻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庞大的空间无从把握轮廓,沉在黑暗的海底。眼睛渐渐适应了,人的轮廓显现出来。我发现不少的人和我一样,站立着等眼睛适应,然后迈入黑压压的人堆之中,中心的人在挪动,这是一个庞大的中心,体毛那样紧紧纠结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单个的人。而边缘在四处游动,一群群男人来去像虚无主义者,穿过大量站立等待的舞女。他们交换着冷静的眼光,成交者示意,就拉起手加入中心。我惊讶于这里无数的女性,如果男性也是无数的话。这原来是个巨大的交合仪式呵。中心那里的动作暧昧不清,我心情紧张,在人群中徘徊,手指在裤兜里按着纸币,已变得汗津津。
我的前途莫测,直到第一个女性主动招呼我,她看上去温柔可亲,二十五六岁的年龄,她的话语和臂膀消化了我的不安。按照同事们的嘱咐,在她的引导下,我很顺利地摸到了她的乳房,这是一只丰满的乳房,并没有下垂,然后又是一只,它柔和的形状像一个岛,一下就让我彻底地平静,忧虑都退到模糊的远处。她告诉我,她是一个厂里看仓库的文员,由于工资太低出来跳舞。她还在参加大专自学考试,前不久刚过了两门。我对她说自学考试很难的,不如上函授。她说函授贵,反正慢慢考。她打了点香水,但并不讨厌。周围的气息复杂浓烈,暗中大型空调在呼呼转动,音乐甜美,催眠着人的嗅觉和听觉,明知暧昧,却聚集不到生理反感的程度。
肯定是有问题的,其实冷静地想,肯定有。手心和胸脯上的黏液,在核心的昏暗灯光下,忽然看见一个舞女在为舞客手淫。那时全部的恶一起苏醒,这里的本质显露,霎时无法忍受,推掉怀中的异性,草草付了钱跑走。黑暗中的她感到突然,困难地辨认钞票。但我无法摆脱尚在旋涡中的伙伴们,一个人走出甬道。我有些反感下身,但被乳房的曲线组成的天际线吸引。乳房是人头上空的救生圈。
我见识乳房的数量迅速增长,进入一个磅礴的世界,童年的我也从来梦不到这么多只乳房,它们满空飞舞,挑起对饱满的、柔软的、俯就的世界的渴望,绝望地永无止境。五十年前,在俄罗斯边疆地区一栋癌症病房楼里,患乳腺癌的少女阿霞把乳房悬垂在少年焦姆卡脸上:“你吻吻它吧,吻吻它吧。”她流着泪,第二天它将被扔进垃圾堆。对那一刻的少年焦姆卡来说,他尝试了人生全部的温柔和残酷,这对一个孩子是否太重又太轻了?
这大概是一个地下指挥部吧,一个历史场所,现在却埋藏了鱼城快感的秘密。那样壮观的场面,对我而言没有再现过,即使我之后还去了多次,当初的震撼却消失了,我成了烟雾弥漫下攒动人头中的一员,无从分别。也许是场面太过庞然,金竹宫后来由于消防问题被关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同事们无所事事,直到偶然听说了新的地点食品舞厅。在那里,我意外与小芹重逢了。
烟气浮动的灯光下面,她在一排穿着单薄等候客人的女孩当中,个子显得细高,似乎并不适宜出现在这里。我们的眼光相遇,最初都霎时避开,或许出于震惊和尴尬,怎么会在这里?我想过在什么地方和她擦肩,朝天门码头或是解放碑的路面,停下来搭讪两句近况,又匆匆作别;为什么是在这里,彼此以这种身份?没有别的舞客向她伸手,也许和周围的女孩相比,她单薄的身体实在不算性感。她正要往回走,我邀请了她。
我们像其他舞伴一样搂在一起,慢悠悠地转着,没有说话。她的身体温顺地贴着我,和其他舞女的温顺没有两样,这就是当初我在宿舍楼顶和水房魂牵梦系的身体,没有了那份躲闪和疏远,但又显出迟钝。虽然在我怀里,却似乎离得更远,带着某种烟气和汗意,变成了另一个身体,我搂着的小芹也变成了另一个人。两曲终了,我给了她二十块钱,她回到了候客舞女的队列里,我随便再找了一个舞女跳了两曲。过了一会儿我再去找她,一时没有找见,疑心她走了,后来灯光变亮,她从舞池中间退了出来,和一个舞客分开,轻轻往衣兜里塞一张钞票。我又邀请了她,跳完一曲之后,就跟她到旁边的长凳上去坐着,问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似乎她不该先问我为何来舞厅找乐子似的。这是我们在舞场里说的第一句话。听到她的回答时,我似乎有一种释然又可惜的感觉,她的声音没有变,仍旧是那个在水房的滴答声中让我感到心中一动的声音,似乎在烟气的熏染下预先获得了某种豁免权。
她说,自己离开报社印刷厂之后,有好几个月没找到工作,在鱼城漂着,租房子的钱都没有了,只好到一个也是湖北过来的女孩那儿去挤。那个女孩在朝天门布店售货,自己没多久辞了职,介绍小芹顶了她的岗位。布店里一月挣七八百工资,一天站柜台的时间太长,下班之后基本只能睡觉了。干了一年,她觉得实在没意思。到鱼城以来的几年经历,和当初出来的想法不一样。那年她从宜昌上船,带着一股离家出走的快意,坐着上行的轮船来到朝天门。看到岸上高低矗立的灯火,还有“鱼城港”几个显眼的大字,好奇这个城市的灯光位置都特别高,整个建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顺着石阶一步步爬上去,就有了很多的憧憬,心想自己会够到解放碑的灯火,没想只能停在南岸和下半城的位置,在气息憋闷的车间屋顶下或者灯火暗淡的马路旁边求生活。一天手里拿把塑料尺子,除了量布就是裁布,有时还要从车上帮忙卸布,觉得自己的双脚被粗糙的布匹缠死,失去了知觉,身体要被布裹起来,像在乡下夭折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地下葬了。她不甘心这样,找不到出路,又不愿意回家去面对继母那张从来没有挂上去过的脸。
后来她发现,当初介绍她去店里的姐妹虽然不上班了,却手头宽绰,经常请她吃饭,没事就去逛解放碑大都会。问她才知道,可以晚上到舞厅去跳舞,好耍,又能来钱。小芹担心自己不大会跳舞,姐妹说也不需要会跳,小芹不大相信这样的事。后来周末跟着去了一天,看了半场,才明白,心里觉得这样的事自己做不来,脸红。姐妹说头两回脸红,后两回就习惯了,也没啥,里面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你。主要是来钱快,一首曲子就五块十块的,又不费力。想到在布店里一天十个小时地站着,一月七八百块的工资,这里小姐妹一晚上就能挣一百多,能到解放碑吃东西,逛大都会买包包鞋子,好几个姐妹都在这样跳,再回想起在印刷厂装订车间被排挤的遭遇,小芹终究忍不住下了舞场,站在了等候舞客挑选的人行列里。起初在黑暗里脸红到发烧,感觉自己要燃起来,也觉得吃亏,挑舞客,遇到那种特别过分的,直想把舞客的手拽下去,后来也就习惯了。只是每天回家,一定去巷子口的大众浴室,好好洗一个淋浴,那些舞客的手掌痕迹,似乎就像树叶从身上落下了。
小芹也坚持着小姐妹们教给她的底线:上身可以摸,下身不行,遇到那种客人一定拒绝,宁肯吵架撕破脸。因为这是小姐妹们和站在对面一排的老舞女的区别,是跳舞好耍和卖身的区别,是年轻和年老色衰的区别。至于出台,更是不常见的事,一般是肯掏很多钱的人,或者长期包场的熟客。
我们像普通的舞客那样跳舞,只是每次我都多给她一二十元钱。有一次在舞厅散场后,小芹跟着我去劳务市场,爬上七层楼梯,又避开房东太太的视线进了我的租屋。“我好少做爱的。”在我们上床之前,小芹正正规规地用着这个字眼说,就像她在印刷厂宿舍楼里第一次跟我搭话,似乎从那座宿舍楼到这家舞厅,一切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毕竟有什么暗中改变了。当初我在水房和走廊里曾那样渴念的身体,似乎远隔银河,缥缈如同星云,如今这样来到我的身边,仍然有一分过于苗条,似乎额外减去了一点什么,又多出了舞厅里的汗味和一股烟丝气息。我在她的乳尖上尝到了浓浓的咸味,来自今晚不同舞客的手掌抚摸,其中也包括我的。
后来小芹告诉我,来我家那天她在身上藏了一根针。如果上了床她并不想发生什么,而我不想就此打住,那根针就会拿来对付我。那是一根顶大号的、用来缝纫帆布的机针。
我背上有点发凉,不敢让她拿出那根针来看一下,也不知道她藏在什么地方。我只是小心着不碰到这根针。我们躺在床上聊到彼此的过去,难怪她在南坪时从不吐露自己的家世,似乎正像那些小说里的情节安排,她的故事里除了父母离异和继母的不待见,还要添上生母的乳腺癌。母亲离婚后状态很糟糕,父亲也不管,只有她找钱给母亲治病,因此她跳了大半年舞没存下钱。
我说癌症治不好。
“是啊,可是不给她治,她的咪咪烂了,看上去真的很烦呢。”小芹心事重重地说,分不清她说的是病情预后,还是眼前已经发生的事实,让人无从目视,尤其是我正在抚摸她咪咪的情形下。
那次上床后我给了她两百元钱,但是在按价付账之余,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莫名的关系,直到她说出“女朋友”这个词。
我停在梯级上,眺望坡下的鱼城,层层沉积的旧砖房或木屋,长江掩映在几幢高一些的楼房身后,露出宽阔不失蜿蜒的腰身。江面那边是有些迷茫的南岸区,刚刚开始修建的南滨路,露着一些生荒的地面。远处南山的丘陵地势一直通往云南的山脉,那里竹林耸起托住了阴影。河流与幽深的竹林缠绕不休,来自竹林又归于竹林,植被茂密地遮盖了阳光,掩护了陈独秀的墓。植被又是在蒸腾,阳光下绿色的雨,使我想到远古的四川农民,李白和苏东坡的童年、初恋、眺望、远行。
南坪是我初来鱼城住过的地方,已经很久没去过,就像把东西丢在地上再也不去捡。小絮倒是在那里上班代课,但用不着我去探视,她也似乎不情愿这样做。这是长年奔波后些许的成果,从人才市场到招聘单位,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厚厚叠压的简历材料下寥寥的机会,蹩脚条桌后招聘者麻木不仁又故作深沉的脸,简直就是蛊惑人心的圈套。我更愿意在市场外等待,几次等到小絮一脸通红地奔出来,原因是招聘者对她说了一句英语,而在老家学校教英语的她脑子一片空白,像课堂思想走神被她叫起来提问的学生,完全找不到那句回答。在这个人数过剩的市场里,每个应聘的人似乎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跟人才完全不沾边,却无法摆脱这个过程。
奔波的历程从上海就开始了,在毕业前那个蒸热的暑天,上海西部连片耸立又毫无差别的写字楼看起来仿佛气化了。我们在其间上上下下,有的好歹得到了一个盼望,或许只是一个微笑,一个较为和善的态度,一句随后等通知的套话。给人带来希望,希望又变为失望,像白天奔波的汗水很快变咸,和晚上在南区宿舍楼硬板床上拥挤的汗水胶着在一起。
有时候开始怨恨那些故作亲和的话语,轻巧地许给似有若无的希望,就像春天里的一次前鉴。一个叫普尔弗之类的外语培训公司大规模招聘,初选通过后要求到上海面试,而小絮的学校课程请不开假。打电话说明情况,招聘的女人在电话里煞有介事地回答:“我们希望给所有人提供机会,但不能保证你录用,是否来你自己考虑好。”咬咬牙,还是让小絮来了。在我那张晒烫的单人木板床上安顿下来,去远在郊区的这家公司,一直走出高楼的边界,到了蒙蒙稻田之中。
我们都意外上海会有这样的稻田,甚至没有找到正路。小絮穿过窄窄的田埂去面试,我在稻田边草地上躺下来,翻看手里拿的蓝英年译的《日瓦戈医生》,似乎第一次懂得了那些刻画蓝色天空和纤细树枝的句子,还有糅合着诗歌与方言的漫长对话,像民谣的吟唱一样永无休止。蜻蜓有时擦过我的额头。读完一章,小絮从普尔弗出来,说前来面试的人排长队,可能那个女人给所有投简历的人都发了面试通知,他们大约是借招聘来做企业宣传。
我没有说什么。我们沉默地在稻田中间逛了逛,似乎对这里有某种感情,但知道不会再来了。小絮要赶回陕西去补课,面对无故旷工的处罚,过来时下的莫大决心,显得有点可笑。
夏天里接到一个面试机会,去到一个破旧的工厂区之类的地方,整座社区似已废弃,大楼面目蒙尘,小絮从楼道走上去,寻找那家据说是开在这座空荡大楼里的公司。我开始担心她的安危,似乎这里会上演诱拐、绑架、失踪的情节,但我仍旧被一种东西阻碍,没法陪她走到楼上的办公室,徘徊在空荡荡的楼下,悬着心等到她走下来。小絮说楼上只有那家公司的门牌,一个面试的男人,对她印象似乎还好。但这个地方太清冷,也不太敢相信这家公司,即使通过了恐怕也不敢来。我们离开之后没有下文。
不管怎么说,那么多次失败下来,总算有了这么个代课的地方,告别了在各个人才市场穿梭的轨迹,在家中单单等候我归来。当我在一天“扫街”的奔波之后,回到南纪门那处光线不足的出租屋,敲门等待小絮来打开,看到她的神情由寂寞到看见我露出的喜悦。在整个鱼城只为等待我,为的是阿里巴巴念着“芝麻开门”的咒语,而小絮真的变为了一粒芝麻,这么小,没有了重量和需求,我却无法像她希望的,把她装进衣袋带走。
似乎没有这个机会的话,再也拿不出一丝心力,只有破产或者回陕西,却又来了这么一根吊人的蛛丝。每天八节课和十五块一节的收入不可谓不辛苦,“好歹我可以养活自己了”,第一天下来,小絮哑着嗓子却似乎有几分高兴地说。她还没有学会如何用低一点的声音讲课并压服一帮城里的小孩,不过慢慢地也会找到一点分寸。我们从南纪门搬到了十八梯光线较为明亮的租屋,涨了一截租金,我也从热线部到了夜编部,生活告别了奔波的过往,安置在这段上下坡的阶梯轨迹里,像一个总是在这段路上,挑着一副看不见的担子的“棒棒”。
第一次走出菜园坝火车站,迎面围上来的“棒棒”吓住了我,手里圆滚滚的竹棒和急切贸然的口音像是要明火执仗。浓郁的口音,含有一种陌生的质地,如同这个城市的本名,天然含着一个“重”字,无从解脱。“鱼城大吗?有农村吗?”“有,鱼城是大城市,大农村。”从上海过来之前,在电话里只问了这两句。到了鱼城,并未真正下乡。就像当初大学毕业回家乡的法院,想着扎根乡土写小说,以为自己可以承担泥土的重量,却失败于旁人的眼光,“他来这里干什么?不行才回来的吧。”报社校对室那些人的猜疑,“说是引进高端人才,特别好的留在上海了,也轮不到咱们。”
上一次过江,是周末去商学院打印稿子。
走进新式的学校高门楼,拱形线条带有雕花的廊柱,有点仿古却带着洋气的味道,和我熟悉的那些古老却落寞的校园大门很不一样。初来鱼城自制的“作品集”,是去鱼城大学打印的。它两扇水泥墩子的沉郁大门,完好保存着另一个时代的阴郁质量,那暗红的字迹似乎生来如此,不曾被雨水和岁月冲刷:“教育为了工农兵”“无产阶级大学”。后来我看到沙区红卫兵墓,墓碑跟这两根柱子像极了。院中草木葳蕤,我的大学生涯,似乎就淹没在这样的盛夏荒草中,辛苦而急促地穿过记忆,一些木板房子的微红色内部使我感到了神秘的亲切,想到了朦胧久远的仪器、课堂和心灵的往事。
在复旦一间霜白的、四面是暗红木格窗的教室里,高老师为我推荐稿子。他有一个同学在北京某杂志,最近当了常务副主编。楼板轻轻踩一脚就引起回响,似乎在一口井中,窗外有点点飞花。对复旦现在就是这样的记忆,一种东西离开久了,变得没有理性地浪漫。电话打了,稿子寄过去,一直不见回音。一个月后我打电话问,说还没看。给高老师说,他连说没问题,同学有些忙,毕竟是做主编的人。
但过了一段时间,那边还没来电话,高老师就让我再拿了一篇稿子,一路寄给他。“也当作催一催。”我看了高老师的推荐信,说我的东西“初看平淡无奇,看进去了很有味”,又说:“以前你多次督促我给你一点东西,因为我生性疏懒,一直没有还债。”这两段话莫名使我感到一点难过,和对老师的歉疚。信又寄了,过了一个月,没有回音,我打电话过去了,那边正在和人打牌,开始没想起来,我说是高老师的学生,才“哦哦”地说道:“看了,看了,还可以,就是我们这里比较强调现实,你的东西题材意义到底有限。”我问他写得到底怎么样?对方停了一下:“风格不合吧。”又说他会给高老师打电话的。
后来我告诉了高老师,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说那个人不要再理他了。我很少见到高老师这么动气,我也觉得废然。到现在我还常常思虑、后悔,是否这导致了我和高老师的疏远,还是当初不该叫他推荐稿子。在帮我发表毕业论文这件事上,他也很失败,虽然在自己的论文发表时他不同寻常地成功了。
废然是一种常态,也许胜过“无聊”。当痛苦袭击一个农民,他总是默默地受,等待着过去。过去了,就能深刻地体会“活命”这个词。我想为一个老年的农民写一首诗。这首诗只有了两句:山顶笼上阴云/农民步入老年。陈天说吴海子写诗靠一种语言的天才,总能得到最合适的词语。赵传一首歌唱道:仗着天/我走路大步大步。我的任何一小步都笨重。以前以为上帝在支持我。用失败来试炼我。肯定很多人都这样想过。
今天我还是行动了,准备打出来寄给同学陈立。毕业后大家分飞,他分到上海某出版社。这是一个特别走运的结果,我曾想争取却失败了。
陈立的哥哥起了决定性作用,他在法国当翻译,出版社的老总出国旅游,正好他做导游,相处愉快。老总问到他有个弟弟在国内复旦大学,表示可以帮忙。回来兑现了诺言。上次电话中,他说已认识了不少作家和编辑,韩少功、海男等等,让我有了东西可以给他寄过去,碰碰机会。“就是怕你出了名,不理我了。”
我对着电话狂笑:“怎么会!”我说的是“怎么会出名”还是“怎么会不理你”?后者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也许就是这两者微妙、隐秘的混淆让我大笑,同时感到笑后面的抑郁。
陈立不以为然地说:“那可是未必,你的那种风格,肯定会有人喜欢的吧。”指的是我以前寄给他的《唐诗故事》。
尽管自觉有点虚伪,心里还是窃喜的。以前在大学里,并没给他看过我的什么东西,没觉得他是文学同道。现在他倒是——
眼下两张软盘在裤兜里体贴着我,有一篇就是从《唐诗故事》中抽出来的加工部分。
自从办公室的电脑爆发了一次病毒,副主任在他经常使用的那台电脑上加了开机密码,而那台电脑又是这个办公室唯一装了激光打印机的,我就失去了借公家之便打自己稿子这种小小的方便,虽说我以前也只是用一下机器,打印纸是自己买。报社附近打印店价格不合情理,输出一张要三块,最少也要两块,算下来两篇稿子得花很多钱。根据我的经验,大学里的打印店应该比较便宜。我的目标预期是找到一家一块钱一张的。
眼前的楼略为含有神秘,暗红色、黄色,形状有几分像城堡,特别是立于高坡上的那些,这些使我陌生,不是我经历的校园。想到传说中从未见识的“大学城”,像失望的k站在村头感到身处异乡。只有门廊里的传达室和“男生止步”的标志是我熟悉的。
一条尚未填好的深沟那边,一座现代样式的宽顶建筑,走近后看出是食堂。灯火就要辉煌,它显露出来的钢筋结构和玻璃组件,有一种神秘凄凉,也许是由于那种冷色吧?伤感有时候包含神秘,蛊惑我自己。我的头是微侧的,我顺着少人的洁净水泥路走去的行为是生僻的,仿佛我打算什么也不碰到。但是就在眼下,就在路边,一对恋爱的学生勾肩走来,幸运满足地微笑,女孩却长得有几分庸俗,使我对他们产生了一种“苟合”感,这真是一种破坏性的感觉。
奇怪,这里仍旧不见打印店,小卖部倒是有几家。我朝着学生宿舍楼走,那地方一定要养活这类生意的。但是我走了相当远,还没有见到宿舍楼,同时渐渐惊讶于这座新学校没有历史,倒能别具一格,或许是一种考究的洋气。人造的不过度张扬的排场,除了占有南山的地利,听说还由于校长是现任常务副市长的弟弟,能得到拨款。
我在草坪和喷水池边缘上走着,有时钻进一片竹林,里面有的部分已整治得很好,当然还有一两对拥抱或独坐的学生,像无可救药地安静的鸟儿。这使我感到一种手足情谊。一道月亮桥,几处石阶还有溪流,我没有去看溪水,心里却判断那溪是脏污而又不超限度的,一个这样的情境能容忍的限度。有一片地方还在整治,我踩着刚铺上的松软土堆,迈过一个界线,于是又回到了大路上,像是要急匆匆奔赴什么地方。
我知道,我走路的样子几分像有角动物,昂头,鼓起嘴巴,两手倒背。在宽广的操场上,这没有妨碍。当我遇到越来越大群的学生,我这种姿势就收敛了一些,脊背稍微弯曲,手贴紧两肋,顺从中含有期待。我意识到学生像潮水一样涌来,很多跟过去的我相像的穷学生,边幅不修,一眼看过去,内心的沉默和家境的卑微就现形了,无可掩护。
我也遇见了漂亮的女生,竹林里恋人的情态还未消逝,有一种缠绵的东西开始隐隐活动。这种活动根本没法提到桌面上来说,可是暗地里仍然是需要出路的,又根本没有出路,只能乱走一通,在某个部位又沉沦罢了。小絮来鱼城之前,我的出路只有手淫或找妓女。这显然不是理性的解决,算不上一种解决。跟妓女在一起,双方总是要提防什么,肉体挤压之外其他是疏远的。就算表现得羞涩、亲切也不行。她来之后,似乎仍然没有解决,倒像是加增了别的重量,让人轻易不愿伸手触碰。
眼下问题却忽然消失了,像是有一双手替我拿掉了它。但我也有些心虚,这副轻飘飘的担子,有天我也会忽然挑不起,一下子变得极其沉重,把我压倒在地。就像走出办公室时触到头顶的天光,总是特别沮丧,像有一块毛玻璃压下来,头皮发麻。
春天的气息些微飘来,我的胸口有轻微的疼痛。这是陌生新鲜的感觉,想离开这段轨迹,到那片有些迷茫的远景中散散心,把无形的担子放下一会儿。
中午,我租住的楼房被一片人声抬起,连同我稀薄的梦境。睡眠到了末尾,像煎得太久的盐改变了性质,近似于昏迷中的挣扎,一种对于睡去的懦弱迷恋,是我这样过夜生活的人独具的迷恋。我被吵醒了,却不知是人声中的哪个声部,哪一次尖锐的发音,刺破了我稀薄梦境的被单,似乎有个尾音留在脑子里,却无从找寻。我待在床上,床头有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半天才想起这是从图书馆借来的。
正像李影说陈天:早上起来,会瞪着眼出神半天。
图书馆在两路口坡地上,有几排苏式老房子,看上去像一个异乡人走到这里,临时停下来在路边歇息,却再也没动身。因为防火整修,里面敲打得又破又乱的,仍有一种时间停滞的气息,暑热蒸着木窗格上暗红剥落的漆皮,铁质书架上厚积着灰尘。前不久,报道了一个女孩在开架书库里闷得休克。暑热在这座城里像黏稠的泥浆堆积,在人们彼此紧挨的背上相互流动,像铁柜里关闭的空气的绝望,又似乎是用旧了却无法舍弃的象征。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感染了陈腐气息,它们把偶尔增添的新书沉沉淹没,使库里失去了一切活气,陀氏的书就蹲在十九世纪的囚笼或地牢里守望着,其他一些角落还囚着各自孤独的灵魂。
同样的闷热,充塞在图书馆下方半坡的博物馆里,房子比图书馆更老旧,看来出自民国,所有的木格窗户都关闭着,似乎被钉死了,没有空调和电扇。一副陈列在沙盘里的恐龙骨架,像是从侏罗纪的闷热里一直存放至今,那些已成化石的巨蛋或许受到催化醒来,却又被暑热催眠。不知道这座建筑以前的身世,没有任何的标识介绍,一切事物都在半死不活中,正如鱼城无数的旧物,连同报社里曾经的“国民党政府陆军部”礼堂,现在只是用于工会每月发东西,领回色拉油、红九九火锅料和卫生纸。
眼下这本书显得过于沉重,我另外打开一本《江文通集》,朗诵两句“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固执地想把某种感觉储存在心里,但一户人家哭丧的哀音更执着地飘进我的耳朵。我想起来刚才是被它吵醒的,类似一种谣曲,声调咿呀,足够的悲哀又悠长。我走到窗前,想看看是不是北边的人家,那边不是前不久才死过人吗?办丧事的时候,人们在巷子里摆开牌桌,还要开一个卡拉ok演唱会,请来一帮野路子歌星和两三个打鼓的乐手,声情并茂。亲戚们轮番为死者点唱,希望他热热闹闹地听见。鱼城的大街小巷,永远热闹地演出故事,每个人都愿当个角儿。连找劳务也是如此,非要挤在大街上,市场里面却冷清清。
那悲哀的声音,并非来自北边的人家,却是从南纪门劳务市场升上来的。往下一看,只见密麻麻的人头。刚来的时候,这一片拥挤发出的嗡嗡声曾使我梦寐不安,非常后悔租了这套一室一厅,过了几天却适应了,像是其中含有强大的催眠力量。几个警察驱赶着人群,他们每人手持一个电喇叭,发出单调重复的口令“走起,走起”,类似吟诵。若非如此,他们自己也很快要被人群的嗡嗡声淹没。走过来,走过去,他们使庞大的人群永远停不下来,似乎只要不停地走动,就可化解一切矛盾,给患了肠梗阻的道路带来希望。
但这是个多么庞大的、不停蠕动的、充满一切的、散发着气息还伸出了触角的活物啊!它不断地产生矛盾,又不断地达成和解。有时候矛盾突然激化为冲突,流动的人群忽然停止了,积聚在街心,像掀起了一个浪,四面是水流相激,越升越高,溅起了污言秽语的浪花,最后终于成为惊涛骇浪,往往呼啸地冲向其他街道。这时警察只不过是浪花上的一块舢板,他们的工作在我看来因此完全必要却无益。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能够控制局面的根本原因是:这庞然大物受到某种虚无感控制,它扬起了浪花又将它们平息为虚无,发起了一个运动又猝然停止。这庞然大物还养活了沙滩上的拾贝者:卖盒饭油条,特别是那种一元钱一碗的糍粑饭的、擦皮鞋的、报贩、棒棒旅馆、公用电话摊子,当然还有乞丐。我想到柏拉图的洞穴和市场意象,我就像在背对人间的洞穴里,看到世事喧嚣落到岩壁上的投影,面对飘忽不定的火焰,无从捉摸真相,尽管我成百次地穿过人群,就像我一次也没有勇气越过人流旁的“铁门住宿”栅栏,走进地下的空间一探究竟。
此刻不知为何,我的耳膜对于楼下声音的旋涡感到极度不耐烦,江淹诗句的意境片刻挥发,也许是我的身体在一觉之间变得更轻飘了。我匆匆拿起陀氏的书,带着空落的肚子出门。小絮去学校代课了,我郑重地锁好门:两道三保险的暗锁,加上两道走廊里的铁门,上锁时发出沉重的声响。外一道铁门是半年前加装的,缘由是小偷的不懈造访,以前靠里装的小门保护不了靠近楼梯的两家,其中包括房东自家的住处。紧临劳务市场,底层出口没有装门,顺楼梯上下实在过于便利,很难阻止闲人的心思泼溅。
刚搬来的时候,房东大妈把着外一道铁栅门骄傲地说,这多牢实,看看这锁,“将军不下马”。她那胖大威武的身躯,由长年的鱼城老火锅滋养出来,似乎天然具有权威,耳朵下方两只黄澄澄的金耳坠轻轻晃悠,给这句话增添了分量。
没想到不久后小偷从外墙排水管爬上六楼来,偷走了厨房的一只电炒锅。房东加装了铝合金防盗窗,选了一种窗格较细、便宜的,我疑心它的坚固程度,却让位于房东“不锈钢”的自信。
不料改天小偷再次爬墙上来,掰断了一道窗格,在卫生间地上拉了一泡屎,屎附近还有两个烟头,却没有拿走什么东西,看来是示威。奇怪的是也没有发现他使用的卫生纸。想到当时我们睡在卧室,客厅通向厨房的门开着却一无所知,真是不寒而栗。客厅里倒想不起丢失了财物,想必除了一台搬不动的二手冰箱,我们的租居生活实在缺乏财物。
对着那个窗格的大洞,房东也不免目瞪口呆,耳朵下面的两个金耳坠也不晃动。安窗的师傅生意好,过两天才能来,只能提醒晚上从外锁住厨房,把菜刀都拿到客厅里,晚上去上厕所的话把刀拿上。小絮又说不拿还好,拿了怕逼急小偷引起命案。她说的可怕景象使我也不敢提刀上厕所,只能拿一根木棒以示警戒。至于小絮,睡下后根本不敢去客厅。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五金店师傅来补上了窗格子,我想这对于小偷仍旧只是摆设,不料以后竟未再来,或许发现这家人并无余财,而那一泡屎的示威已经足够。
有一天房东回家,耳朵了少了金坠子,神情也大变,激动地给我们看耳垂带血的豁口,讲述正午的惊魂:她走在南纪门车站附近的街上,忽然耳朵一阵剧痛,跟着一个黄头发崽儿从她身旁飞跑而过,伸手一摸耳垂,摸到一手血,空落落的,金耳坠不见了!稍停才反应过来是被那个黄头发崽儿一把揪掉,想追上去,人却早就在人流中没影了,怒气冲天又无可奈何。事后报案也无济于事,民警做完冗长的笔录,说最近这类飞步抢夺耳环或者手包的事很多,抢夺者大多头发染成各种不常见的颜色,为安全起见,建议她不要再戴金耳环,街上遇到染头发的小伙子离远点。跟着去医院治耳朵,缝了两针,现在还留着一道疤痕,破相了!
房东愤怒地说,啷个社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年轻时候,天气太热,全城老幼都铺席子睡在大街上,没听说谁丢过凉鞋水缸子,一把扇子也不会有人偷。她这对金耳环是银婚纪念品,现在剩了一只,配也配不起来,也不敢戴了。“没想到社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们报纸要多报道,改善社会风气!”这时她已经知道我在报社实习,刚刚开始跑消息。
多年后在北京,和一个同事在北四环南边的西湖春天餐厅吃饭,我清晰地回想起这个场景,房东失去的耳坠似乎仍在耳朵下晃动,楼里的炙热、吊扇的呼呼声和楼下市场的喧嚣连在一起,使我有一种要中暑的感觉。脑子里面固执地出现一个小偷顺墙上下的场景,他就像带着一个吸盘,多么光滑的墙壁对他也无济于事,牢固地附着在我的记忆里。这或许是由于这个同事写的小说,里面有一句描述他看见一个小偷——“极快地顺着排水管溜下去”。小说的场景发生在广州,主人公却轻易地客串到了我的鱼城记忆里。
我没有报道房东太太的这次遭遇和连带的小偷拉屎示威的情节,尽管它够得上一条社会新闻,我又很缺线索。似乎这件太切身的事情,只适合慢慢地过去,在市场嗡嗡的喧闹中被人遗忘,最好是爬墙的小偷或抢走了耳环的小子和我们一起忘却,生活才得以持续。连那些网吧失火,不良少年窒息身亡的事情也须忘却,像那只发出人一样悲哀笑声的羊一样,被人忘却。我想到那个睡在屋顶被小偷打洞的棚屋里,打电话向我请求不要报道的少女,我们的生活都铺在人们手边,无从防御,看起来的安全感不过是自欺欺人。
劳务市场的出口对面有一座教堂,显眼的十字架俯瞰着熙攘的人流,似乎谁仰起头来,就可能随时被拯救,只是人们几乎没有这种心思。在校对室工作时,我趁着午休去过几次。
是周日,讲堂里嗡嗡地闹,非常闷热。凳子是烫的,没有彩画玻璃窗,也没有唱诗班,羊圈外紧临汹涌的大街,怎么保证不流失?耶稣说他爱走失的羊胜过羊圈里的。一些跟着父母来的小孩在座位间穿梭,牧师在讲台上用我听不懂的某种方言宣讲,从他脚下搁的牌子看,是《传道书》某节。他的声音含混而闷热,透出了心中的激愤焦虑。克尔凯郭尔保证说这正是使徒的本质。他不管不顾地讲着,也许使徒们真的已经抓住了他,听众们却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虽然也有人打手机,或呵斥孩子,但整个气氛是慵懒顺从的。布道终了,牧师说了一句什么,刚才的人们忽然齐刷刷地站起祷告,座椅一片嘎嘎响,我惊异地发现,他们都能马上准确地理解牧师的要求,像最好的信徒或羊群。这就是仪式!
后来一次,同样酷热的夏天。唱诗的歌声飘浮在报社上空,我受了歌声的吸引走进十字架下的拱门。两排穿着白衣的男童和女童在讲台前站成高低两排献唱,其中有些孩子几乎是婴儿。他们每人手里捧着一本赞美诗,神情专注地献唱。在我走进教堂时,歌声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一首接一首,中间没有停歇。我渐渐感到惊讶,孩童们要演唱多长时间,也许一生,他们不是一般的演唱,真正是“献唱”,为我们这些成人——除他们的父母——还包括我这样不是信徒的人奉献。
教堂里这样酷热,孩子们头顶上并没有特殊的散热设备,他们站得密不透风,连续的献唱中没有一口水喝。座位上的成年信徒们也和孩子们一起歌唱,他们浑厚的声音正像父母之爱的云朵烘托着孩子们的歌声。奇怪的是在教堂之外,听见的只是唱诗班的童音,以及一个领唱者,这个严肃的年轻人嗓音甜美充沛,他的吐词舒气无不表明急于把自己奉献,正是他在带领着那些幼小的歌手,使歌声的潮流方伏又起,永无止息。
忽然,孩子们当中发生了什么。歌声还在持续,一个老师跑过去,抱出一个极小的女孩。原来这个女童晕倒了,她太小了,穿着连衣褶裙像陷在一朵大花里。女童闭着眼睛被抱出教堂照顾,孩子们继续演唱,歌声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过了几首曲子,一个孩子忽然又倒了下去。和先前一样,一个成年女性抱走了她,孩子们继续献唱。他们的队列没有出现大的骚动,似乎他们习惯了这样的事情。这是一个小小的受难场,幼小的耶稣。谁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孩子的献出?唱诗班的孩子大约来自虔诚的基督教家庭,他们的父母就坐在台下,和孩子们一起唱歌。只有他们能不动声色,有一种镇定的默契。
又有一个孩子倒下了。这次是个男孩。女教师中止了孩子们的歌声,他们一个个很有秩序地走下讲台,那个倒下的男孩也被抬走了。教堂里出现了一段静默,这时那个领唱者为在场的成人继续领唱。他带头以无限的激情重唱了刚才中断的那节,成人们跟上他歌唱,似乎刚才他们为孩子压抑了自己的歌声,现在他们的歌声像海潮一样,从低处涌了上来。炎热更加酷烈凝滞,和歌声一样趋近永恒。
我去参加过周三的青年读书会,在楼梯的拐角,看到广告“今日宣讲《马太福音》第三章1-5节,由温州秦同工主讲(温州话)”。是否鱼城没有自己合格的牧师?我对那些听讲的人更惊异了。我带了一本《圣经》,但发现那里的《圣经》是准备好的,还有一种赞美诗集,但不得带走。大家像在拉家常,说着一种特别的语言,“姐妹”和“做工”是使用频率最高的词。一位女信众带来了她的朋友,一个刚刚对信仰产生兴趣的“慕道友”。主持会议的女同工很亲切地欢迎她,用她那种特别的语言。初信者感到不大好意思,但又打定主意地探问了一个问题(大概是战胜不了好奇心):“信教会不会走火入魔?”女同工笑了,解释了信教与练气功的区别。“那能不能治病?”女同工说只要信教,心地平和,与人为善,就确实可以延年益寿,使徒们不是都很高寿吗?她忽然指指一位信众:“你叫她说说嘛!”
这位女信众极其瘦弱,似乎是从最初世纪基督徒们的“墓穴”里出来的,还带有油灯的光和死亡的枯瘦气息。她认真地捧读着《圣经》,有一张基督着意要去拯救的、走失的、受欺的羔羊的脸。整个读书会上(甚至包括同工),只有她带来了这种气息。她醒悟人家在叫她,不由得怔了一下,女同工微笑地说:“我们这位姐妹,身体很弱,原来也曾经为教会工作。”看来她有半截话没有说。女信众用低沉痛苦的声音说:
“我以前因为生活痛苦,身体差,想自杀了,因为我找到了主,还能进入教会,为主殿做工。又由于信心未固,退出了教会,不能成为主的牧人。(这里她咽了一下。)主怜悯我,让我的生活里有了主,现在我还是非常希望,希望,有一天能回到教会的怀抱——”
说完后就低下头,不再补充什么。她的语气中有一种极度的负罪感,似乎是要哭出来了,她给聚会带来了沉默。我想到她在进行语言的赎罪,而她常常被要求当众进行这场赎罪,又以自己的罪过为见证。此时众人对她既有对罪人的怜悯,又有不寻常的畏惧。既是玩味,又是忍受。我感到了这种畏惧、不快的气氛,笼在每个人心上。耶稣去到耶路撒冷,就是带去了这样一种气氛,弄得大家只想摆脱他。他抱怨着杯子的苦味,最亲密的信徒们听得也不耐烦,一个个睡着了。他却要他们警醒。女同工连忙用她那特别的、亲切的语言,说起一个什么话题,气氛才又轻松起来,我感到大家都吁了一口气。这时我忽然感到:这种语言在这里并不是自然的。女同工自己,她一次又一次地让那个女信徒发言的时候,心里也一定非常矛盾。
后来我们学唱赞美诗,使我忆起在上海时走进南京路口“沐恩堂”,听唱诗班献唱。那是我唯一一次在现实中听到唱诗班歌唱。但是教堂中的气氛究竟是几分现实几分幻想?学了一段赞美诗,大家休息,一个信众问同工工作苦不苦,同工感慨地说,苦啊,总是遇到不理解主的意旨的人,他们只知道基督的话“打你的左脸,把右脸也转过去让他打”,一提起教会就是这两句,还提出过分的要求:“你们反正是把脸都可以给人家打嘛。”你说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就说你虚伪,是鸦片。比如前一阵长江洪灾,就有外地人跑到教堂来,自己说是灾民,啥都淹没了,要教会救济。救济了,发现他们其实是骗人。“当然,这些欺骗我们的人,我们也要为他们祝福,祈求主宽恕他们。”她微笑了。
她的微笑忽然使我想到最近看的一部西班牙电视剧,国王的弟弟在密室里,对着主受难的十字架忏悔,虔诚热烈的祈祷中,忽然迸发出恶狠狠的诅咒:“主啊,你杀死那个小男孩,把他的灵魂打入地狱,给他钉上钉子吧!”但马上醒悟到罪孽,扑倒在神坛改口:“啊,不,主,你祝福他吧!”可是等他站起身来,欲望又占了上风,比第一次更恶毒地冲口而出:“杀死他吧,把他钉死吧,像人曾经钉死您一样;劈开这畜生吧!”——当然,小男孩,有可能成为国王的人,或者就是基督本人,终于被他毒死了,在凶手本人也被折磨得近乎昏迷的神志下。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为了自己,为了今天来参加读书会的活动。
我出声:“我虽然不是一个信众,却一直对宗教很感兴趣,心灵也常常产生痛苦的犹豫。我想获得坚定的信念,像在爱人如己上。有些事,我们是努努力能够做到的,应该去做;有些事,是做不到的,也就没有问题;有些事是可能做到可是很难的。比如在公共汽车上让座,这是可以做到的,我也去做了。可是当我坐长途火车,车上很挤,一位妇女就站在我身边,看上去累极了,但如果我把座位让给她,我就要站上整天和整夜,这种情况下,怎么办?”
我的问题显然不得体,它打断了刚才家常的气氛。其实,在刚才的气氛里,我一直有个感觉,我是混进来的,藏在信众和新来者之中(像狼混在羊群之中?),“同工”显然注意到了我,也许还有点提防我。在语声消失后的寂静里,我有些尴尬,我看到刚才那个女人带几分尴尬地笑着,也许是觉得迷茫。大家都不自然,这是我造成的,故作严肃,我为我的问题感到脸颊发烧。最后女同工微笑地对我说:“你觉得自己能做的,就让,不愿让,你就坐着。”当时这句话使我觉得受了讽刺,是对我刚才打断气氛的一种回击。但也许不是这样,她是想安慰我。温情会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现,谁知道呢?她又加了一句:“总之我们有主,一切听主的安排。”
这次以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很长时间没再上教堂,直到那次听孩子们献唱。总体讲我上教堂的次数是很少的,也许比我买《圣经》的次数还少,在上海和鱼城,我买过可能有五本《圣经》自读或送人。也许,比起基督教来,我更喜欢《圣经》本身?余华接受采访时说,他正在学习《圣经》的语言,他觉得《圣经》是语言的最高境界。《现实一种》像锋利的刀子切割黑色橡胶,只有极细微的“刹”声,李振声老师说是“如此纯粹”。我并不喜欢这种语言,不喜欢黑色橡胶,当然比起祖师爷罗伯·格里耶的报废橡胶来,余华毕竟激烈得多,这世界的灵性与其被格里耶之类的橡胶闷死,还不如叫他一刀子剜了!他学“《圣经》语言”的成果我也看到了,《黄昏里的男孩》之类,似乎太快了。他不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人。
两个月以前的夜晚,我躺在床上看罗扎洛夫的《角落》,外面很冷,类似墨水瓶里某个结冰的彼得堡。在书店里,我曾在一个角落里陷入两难选择,我最终舍弃了著名的《落叶》,挑了《角落》,但回来发现这是一本教育书。由于我想写一篇描写小絮离开了的学校的小说,我仔细地读了这本书。那些关于教育的字词发出一种神秘的东正教气息,不停地诱人走进启示之夜。在这种气息中我徒然构思,却不知我的小说已渐渐缥缈,最初成型的一些情节往深处走向虚无,穿过一道神奇的走廊,那是一种解构平凡字眼的气体。
无聊地打开电脑,再次收到高老师回复的电子邮件,他已从澳大利亚回上海了。
“你的心境还是那样起伏不定。看来,在这个大家都拼命攫取的时代,能理解你的人真的不多……”
我读到一种让人担心的调子。我勾勒出了某种委婉的、曲折的疏远,像一个站在黄昏河对岸的人说着,虽然话本身并无什么迹象。这不过是开始!也许应该这样读:我也不理解!
“其实,人生的痛苦无可逃避。我近来也深感学术的无能……”
忽然想到高老师说的一句:“大家乱搞。”
那是在电话里,令人意外的一句。谈到现时代,高老师讲了朱文小说里一段父子对白,当时爷俩泡在澡堂里,身上擦满肥皂。忽然停电了,一片漆黑,大家在黑暗中等候,有人寂寞地吹起了口哨。还有些人没事干,继续往身上擦肥皂。父亲(我想)很气恼,因为电和灯光是好东西,有电不至于让大家没有事做;没有事做,就会停下思想,这是多么不好的事。儿子却不这样看,他比老子有远见得多:“最好全城停电,大家乱搞。”在灯光下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比如往身上打肥皂,一旦黑暗了,可干的事就更多,简直是千载难逢,哪还有机会左思右想。
他坐在一堆肥皂泡中,心神已经远远越出了这个澡堂子,流进大街小巷,大步迈开隐秘的步伐,和黑暗勾肩搭背,一同寻找这个时代的核心秘密,这秘密是由搞小动作到大破坏的快乐,比如(虽然他不知道这算是追随诗人伊沙)在城市的阴影里对着墙根很响地小便、焚烧塑料来搞行为艺术,或由他——一个门外汉、一个过了时的红卫兵来主刀变性,当然也可以是丰胸。他真的可以搞出让人人疯狂的乐子来,假如大家想到在沉闷的僵局中提拔他的话。当然他也并不觉得怀才不遇。他和所有新人类一样,对忧思具有良好的绝缘性能。
高老师的学术之途正在上升期:年前被破格提拔为教授,今年出了两本精致的书,一本是在三联书店。他只有三十五岁,几乎和陈天一样大,而陈天现在和我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硕士生,连中级职称也没有。新书之一《鲁迅六讲》放在我的案头,高老师说,这本书得到了薛毅或是王晓明的称许,我私下想道:也许是传世的。高老师还计划写一本描述式的文学史,也是语言史著作,揭示现代文学家在语言和心灵之间的处境,这本书他在去澳大利亚前已着手了。
高老师的爱人在澳大利亚,已经有了绿卡,他在上海的孤身状态,经常出现在我脑中,像车站黑暗空间前湿漉漉的枝条上的一朵花瓣。帕斯捷尔纳克把火车站比作忠实无比的保险柜,保存的可不光是离别!《两个人的车站》里,钢琴家在候车室里挨了火车司机——他的劳动人民情敌——一顿狠揍,专门打脸,还像小鸡一样被提起来扔了出去。一部小说里,有个叛徒叛变了,是因为他受得了酷刑,却忍受不了敌人往他脸上啐唾沫。啐唾沫,这太下贱,太不把人当人了,这人的自尊被轰毁了。
晚上,我忍不住给高老师打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打手机,坐下去的时候忽然想到:现在我一般都坐在床上,像童年家中那只赖窝的、不生蛋的母鸡,正襟危坐的时候很少,落凳子就有懒散的感觉,是否我已经废掉了一部分?我想到了复旦大学同学汪习波的臀部,坚实无情,一气坐穿无数夜晚。他的理想是早日登上《文学遗产》,他的脚步像带着铁器巡夜的警察一样踏实。原来高老师的丈人刚得了心脏病,他为此奔波。
上海的夜晚,那些校园和校园外的大街,细篱柱编织的院子,一两个地方露出枯的竹棍尖,日本人留下的房子里的灯光,弯曲的街道,墙根的一堆土,过街天桥下有人在拉小提琴。谁往帽子里放下一枚硬币。高老师走过五区,去外滩灯光昏暗的房子,朋友们和女性的绣凳在等他,水泥和微微昏暗的光线,悬在沥青路面上半尺的空间,随清秋而来,掀起一线车影。这里曾发生胡河清自杀的事件。
我说,高老师,你讲的神与人的关系,宗教的诱惑,我在大学的一位老师,现在巴黎大学,他也跟我谈这个问题。
高老师说:“哦,他信仰宗教?”紧跟着又问:“他是基督徒吗?”好像紧张。我说是的,他讲的跟你还不一样,你说的还是含有一种理想,尽管神的名很容易被盗用,包括“人文精神”“美好”“爱心”这些词。他说的则是尽一个基督教徒的本分:好好做工,乐于助人。高老师用那熟悉的、有点涩的嗓音说:“是的,基督徒是这样。”我说:“那该是很难的。”
“其实各人有各人的神,”高老师说,“你平时看宗教方面的书吗?有兴趣吗?”
我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一本《圆觉经》,前几天它曾经待在我的床上。哦!我思想的温床!佛说空中本无花,我们看见的花不过是我们眼中的翳。有时候,在西安,《空花》却是一篇古老的黄色小说,《二拍》中的和尚,有奇怪又丰富的性经历。另外一些晚上,我看见的是梅列日科夫斯基,烟雾一样的“孽”飘下的落叶。放下电话,我本来打算开头写构思的小说,却忽然起身,到报社去找陈天他们。后来,我和他们一块去了金竹宫跳舞。
眼下教堂似乎关着门,就好像那次聚会之后,它永远对我这个不信者关上了大门,我不知道那个生病悔改的女信众怎样了,她会再次离开,回到街上混杂的人流中吗?但其中唯有毁灭,虽然看上去完全若无其事。人流松松散散地走着,却并非没有负担,我想到了房东在这里被扯掉金耳环的情形,又联想到六十多年前这条路上的一场“新生活运动”,要求行人走人行道,不随地吐痰,误碰别人说声“对不起”,当然还有靠左走。眼下自然是乱走一气,说不清什么叫旧社会,什么又是新的。我穿过人流去搭一辆从弹子石到南坪九公里的车,它在南纪门药材市场对面有个站点,这里也是我和李素琴见面的地方。
“呵,你就是冉记者啊——”那天我走进办公室,她望着我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因为很少有人到办公室找我,气氛显得有些异样。她有一张类似孩子的脸,眼睛水汪汪的很活泼,甚至有一丝令人不快的暧昧,头发却几乎全白了。我不由说“你坐”,她就照旧坐下,眼睛依旧带着奇怪的笑意,似乎在等待。我一问她,她就举起那张报纸说:“这篇报道是你写的唦?”
是我前一段参加市里的“《国家赔偿法(1994年)》发布三周年纪念会”写的稿子,我抓了一个新闻点——市委副书记在会上讲到一个现象:鱼城市每年财政下拨三百万国家赔偿金,用于错案超期羁押等国家行为对私人权益侵害的赔偿,但从《国家赔偿》法发布到现在,总共只用出去几万元,“甚至很少有要求国家赔偿的案子报上来。这一方面说明群众要求赔偿的意识淡薄,另一方面只能说是底下机关在捂盖子”。稿子发表的名字就叫《赔偿资金为何花不掉(主)行政机关执行不力打折扣》,发在当天社会版头条。
我说“是的”,但她询问的口气似乎透着不信任,让我有些不舒服,也许由于我的名字前面印的是“见习记者”?她接着说:
“我看了这篇报道,既然你写了——我有些自己的事情——不好说——”
还是吞吞吐吐的调子,有些奇怪的微笑。我注意到她的脸几乎还是微红的,加上水汪汪的眼睛,也许就是它们与白发的对比让我不习惯。“几十年了——要说一下子也说不清——总之是很惨的,最惨的那种——你晓得唦——”
她似乎在极力对我暗示,要我明白一种暧昧的东西,这种态度使人不快,甚至像是轻佻。但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小心翼翼的闪烁,含有不祥的意味,作为记者的“职业意识”开始醒过来,克制着自己因不习惯而来的某种厌烦。
“起因是医生——冉记者,医生是救人的唦,这个医生倒是害人——害的手段,对女的来说,就没得那么惨的了,当时我年轻,不明白,后来才晓得,落了一身的病,也不能有婚姻,可以说毁了我一生——”
“他为啥害我?也是因为我年轻,不懂。他是来给我扎针灸,过程当中他就起了歹心,那个意思——冉记者,我当时年纪小,二十几年了唦,不懂,真的是不懂他的意思,都不是说拒绝——他就恨我呢,给扎了不该扎的穴位,就是——”她停了一下,专意望我一下,还是那种闪烁的微笑,我想到“做作”这个词。也许她确实不知道怎样来说这种事,对于她来说,那是始终无法掌握的,甚至她心里也不知道怎样对待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在卖关子。
“你是小伙子,跟你也不好完全说,反正就是最扎不得的地方,他用的是长针,有一指长——扎穿了呢,引起盆腔炎,不能结婚了。后来再检查时我才晓得,医生说根本不能扎那个穴位,就好比死人呐——”
我被她的语气震动,但同时冷静地在想,她的话还没有讲出来多少,医生的事很难办,过去那么多年了,也许无法写一篇稿子。她又说:
“其实我要找的还不是他。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无凭无据,后来还是他个人向我承认的,他当时是起了歹心。”
李素琴的语气温柔,甚至有一种回味的调子。也许是长年的这点回味让她眼光闪烁和脸颊微红。
“他承认了?”有必要确认这一点。
“他是承认了,好比是你我两个,都没外人在场,他说:我是那么做过,这会儿我也承认,可是有外人在的时候,我可以承认,也可以不承认——”
她停了一下,似乎放下了这件事,接着说:“我要找的主要是厂领导——”
她知道了之后,一方面去找他,一边找单位领导。领导上一直不处理。“我一直害病,又是单身生活。”中间经过几年,为了打破单位的沉默,逼得他们出面表态,她打了医生,当着单位领导的面,拿了一块砖头,砸了他的头。“他流了血。”这句话的调子也是温柔的。
单位领导来处理,说她乱闹,诬陷人,又打人,有精神病,做了一次诊断,说她要有亲属监护,待在家里,不适合参加工作。“就是这么个文件,剥夺了我工作的权利,也造成了舆论。”她依旧是淡淡微笑着说,“周围的人都把我看作疯子。就这个文件,也不给我看,说的是在家休养,按月给我发基本工资,由家属照料我的生活。后来我听到周围的舆论,才知道不对劲,几次去找,要文件看。他们说,文件上并没有把我判作精神病,是我自己朝那方面想。但是影响已经出去了。”
她拿出文件。这是一份厂党委1984年×号文件,上面写着:
——因不适应工作,决定其在家休养,由亲属监护。
“‘监护’这个词只能针对儿童和精神病人,这就是说你是精神病人哪!”
“对呀!可他们就是不承认。”前两年,书记、厂长换届,厂改叫公司,转制了,好多人下岗,她的工资也停了。她去找公司,公司说她没有能力上岗,当然不能拿工资。她说当初是把她定成精神病人,叫她在家休养,发的基本工资。公司领导说:“啥时给你定过精神病?”“我给他们看文件,他们说,这文件上哪一处说你是精神病?”
她要求公司仍旧维持以前的待遇:“我一个人在家里荒了二十来年,什么都不会了,就把我作为精神病,发给基本工资就行。”领导奇怪地盯住她说:“你说把你作为精神病,你拿哪一条来证明你是精神病?”
就这样,她现在只能领鱼城的最低生活保障,一月一百八十元,病又没好,要常常吃药。“你看,”她在她那个布袋子里掏,掏出来一个存折,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存款、取款日期,一般是月初存入一百二十元,几天后开始取出,一次取十几元,到月底前几天就取完了。“除了六十元生活费,都存起来,取的都是为了买药。”
我想到自己到工商银行存钱,一般是一次一千到三千,一个月要存两次。第一个存折上的数字突破一万,当时有一种类似骄傲但又发虚的心情。一块分配来的牛莉领到工资说:“这里简直就是个钱库啊!”现在有几个银行系统的存折,封面各不相同。手里这本起了毛的、软乎乎的存折,和我第一个突破一万的存折有相同的封面,红色的,属于工商银行。我那个存折搁在柜子里很久,已基本不使用了,里面躺着一万多元钱的数字。
“看了你的报道,我在想,我这种情况,一二十年了,给我个人的人生造成了这样大的伤害。虽说起因是医生,但单位领导和医生串通一气,也造成了对我的侵害,我觉得应该得到补偿,恢复以往的待遇。”
我考虑了一下,说很困难:证据只有“监护”二字,又时过境迁。想到她吞吞吐吐的态度、奇怪的要求,“也许她真是精神病呢”的念头轻轻闪了一下。现在只有去找公司领导,做报道。我这样说了,没想到她说:“最好不要报道——”
我吃惊了,“报道”是我的唯一武器啊!
“因为这件事的过程,涉及那些不好说的方面。”她望着我,困难地说着,意思似乎是让我慢慢明白,“报出去以后,对我伤害更大——”
“那我就没办法了啊!”
她的眼里闪出一种光。
“我想——既然你写了这个报道,你肯定也认识管赔偿的人,我想通过内部——”
我才明白她起初对我审视的态度,并且条件反射式地产生了反感,想干脆一口拒绝她了事。正想出口,看到她望我的目光,和孩子式的、仍旧带着那种暧昧的微笑。我从会议上拿回不少文件,也许其上署名的发言人,真有某一个可以管她的案子?马上我就明白这种念头的不切实际,但还是让她留下了材料,也许只是由于生理上的难于出口拒绝。材料包括那份文件、一些药费单子等等。“我研究一下,明天给你答复。”“那我明天怎样见你?”“中午吧。”想一想我又说:“下午吧。来了你给我打传呼。”
她看着我拿好那个大档案袋子,好像还要说什么,那样似笑非笑,似乎并不能放心。我又想到“见习记者”,只想她赶快走,似乎从我一接过袋子就后悔了。
回到宿舍,我怀着一种被动的心情去翻那一堆会议材料。这些材料自然也装在一个大信封里。自从毕业,“信封”的含义就不大一样了。上学时候,信封令人盼望。每天去食堂打饭前后,正是通知信件在传达室挂出的时间。从宿舍出发,和从食堂回来,都怀着期望,几乎是饥饿,特别是投了一些文学稿之后。有些信封里的内容会令人失望——比如说一封包含两句鼓励的退稿信。从信封的外表、大小,信件厚薄上,就可初步判断内容好坏,但看到信,目光接触到信封和手触到信封那一刻,仍然比没有信件要好得多,而这是惯例的情形。
到报社工作之后,信封的含义变化了:发工资。信封上标一个红色号码,你的号码,里面是根据号码来的薪水。有些是临时性的、意料外的收入,还有本部门单独发的,要避开别部门的眼睛,至少是象征性地要回避的收入,这时信封就有了避嫌的含义。拿在手里,有一种含混的感觉。
半个月之前,我到菜园坝火车站附近一幢经营皮革的商厦去采访。这幢商厦里经营的商户联名举报,商厦的承包商在他们入住前收取每个摊位三千元押金,承诺保证商场的安全和运营,并保证半年内一定让商场“活”。然而商户们的生意一直不景气,更要命的是进不了正规渠道的货。原来该幢商厦设计上存在问题,未经检验,建造中又资金链断裂,商户们搬入时大楼尚未完工,到现在工程还是搁置,自然办不到经营许可证,商户们因此不能合法进货经营,只能打擦边球。
举报者之一杨文化是个瘦小的男人,他说自己刚刚从垫江老家来到鱼城,贪图这幢商厦招商优惠,把一点本钱都压进去了,脱不了爪爪,想撤铺子老板不退押金。杨文化的皮货门面在商厦二楼,和整层市场一样生意萧条,笼罩着沉闷的鞣皮气味,衬得他发亮的眼睛像是健康不良。他指点我从消防通道爬上没有装修完毕的三楼,空荡荡的只是一个楼架子,绕了一圈走,小心翼翼地避免从没有栏杆的缺口摔下去,最后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商场的管理人××经理。采访之后,经理送我从后面下楼,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装有商场的一些情况资料,对报道有帮助。我拿着信封走下几步阶梯,忽然感觉不对劲;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百元钱。
我的心里有些震惊,这是我第一次拿到这种东西。考虑了一下,我返回三楼,退掉了那个信封。后来商厦老板还是不知找到了报社的什么关系,稿子最终没有发出来。杨文化打来了电话询问,说听说我收了老板的红包。我只好把退还信封的事情告诉了他,说我的稿子已经交了。杨文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相信你。现在只好等合同期满,搬离这座楼了。”
从那以后,信封在我眼中成了一种暧昧的东西,须要提防和判断,它青春纯洁的形象一去不返——
我打开那个大信封,一张张翻找文件,找到认为比较合适的几张,拿在手里。但此时我的信心完全消失了。这个变化来得很突然。我跟文件上的人名毫无关联,只不过去开了个会,从这些文件上获得了他们的名字。拥有这些文件,似乎意味着什么不同,可说到底有什么不同的?我感到自己接下了一个太大的任务,我根本无力去完成:也许竭尽我的力量,得到的反而是不祥的结果。这种事本身味道不对,超出了记者的行为范围,就像滨江公园那些可疑的角落,最好远远避开——
说到底,我的任务就是写稿子,只有稿子发表对我才有意义。就算我帮她成功了,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心头充满了失败感。实际上已经放弃了。我开始想怎样对她说,把材料交还给她。我觉得这样做比当初索性拒收还可恶,也许应该告诉主任。下午我见过主任一次,但没有把材料拿给她。也许会被她说一顿,让自己在她眼里显得愚蠢,这是我想都不愿去想的。主任对我的印象,就是我工作乃至生活的一大部分。要是没有收下她的材料多好啊,会是多么轻松,如同失重的感觉。也许一切其实很简单,说两句话,交给她,走人。后来我开始有些恼恨她。她那水汪汪的、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是讥讽、不信任。就算我帮了她,她说不定也以为是“报社”的功劳,未必归功于我这个“见习记者”。
第二天一早,传呼的嘀嘀声我从沉重的梦境中生硬地拔出,李素琴留言说马上过来。我让她在药材公交站等,不要到报社来。匆匆赶到站牌下,她已经来了。看见她那种特别的神情,复杂的心情又涌上来,我没等她开口,直截了当说:“你的事情,我考虑了一下,不行。”
我感到了自己使用的腔调,又解释了一两句。她似乎不为所动,淡淡微笑地看着我,忽然问:“你给你的主任说了吗?”
我忽然非常气恼。她果然从未看得起我。我用一种含有惩罚性的郑重语调说,给主任说过了,主任说没有办法,报社也不是什么有实权的单位,可以搞定那些事。我惊讶自己镇定地说出了这些话,同时也不免担心她真的会去找主任。我处于负罪的、辩解的地位。
没想到她忽然完全平静了,眼里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消失,她低下头说:
“我也晓得不好办——”
那些暧昧的、轻佻的感觉,忽然从她身上全部消失,她变得柔顺沉静,充满了包容和悲悯。我的恼怒顿时消失,负罪感使我结巴起来,轻声说:“关键是你又不想报道——”
这像是寻找最后一个理由。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句话,说“谢谢你——”就接过档案袋,转身走了。这使我想到,以往她那种神经质的、捉摸不定的姿态,不过是由于含有希望,因为希望太不真实,也就使她的表情显得不真实了,现在希望完全破灭,她又回到了真实之中。我看着她走,转身离开了车站。就这样,这件事过去了,我再也不会见到李素琴,我做的荒唐事没留下什么痕迹,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我感到非常轻飘,正是我昨晚面对档案袋时想要的感觉,但并不好受。
公交车在拥挤的人流中缓慢蠕动,不断有扛着药材包裹的人穿越街道,人们提到这里总是说“药材,药材”。车上和车下一样拥挤,两个“棒棒”跟随采购的老板上了车,带着几个大编织袋,散发出一股药味。为了这几个包的体积和应买的货票,一身皮装的老板又和售票员交涉了几句,随后说“算了嘛,我买就行了唦”,一边掏出还算鼓胀的钱包来。两个“棒棒”似笑非笑地倚着竹棒看雇主买票,一副只是卖力、其余无干的神气,似乎还由于雇主出钱坐车有点得意。
我又想到了菜园坝火车站出口他们梁山兄弟一样的面容,心想那次搬书上楼,我怎么没想到叫他们呢?在劳务市场旁边楼上租房子,房东买了一个二手冰箱,叫了一个“棒棒”背上六楼,是她娘家的侄子,我简直震惊他半裸的单薄背部,可以一个人负担起那个冰箱,从一楼一步步背上去,冰箱缚在他的背上倾斜得像一座山,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这趟任务,任何时候也不能倒下来,听说那样制冷的溶液会倒流,冰箱就坏了。跟在后面看不见他的人,我有些担心他会在下面遇难,而我也必然被殃及,我们像是走在命运攸关的悬崖边。
他却那样一步步地走上了六楼,才从冰箱庞大的体积下直起腰来,露出汗水黏稠有勒痕的背部,像是受了某种鞭刑。头发凝结在一起,似乎棒梢之外的另一副绳结。房东没有付钱,只是拿一块笼屉下搁了大半天的西瓜给他,他接过西瓜,露出笑容说“姨,我走了”,大约是拿着在下楼的阶梯上吃掉。我知道了他叫邓要发。后来又找他从解放碑新世纪百货搬过一台电视,知道六层楼的行价是三十,冰箱比电视要更贵些,背一台上六楼,可能要花掉他半天力气的储存。他不时替大姨搬东西,报答她对自己的某种照应:逢年过节的一碗烧白肉,平时的旧衣服,包括当初他刚刚来到鱼城,指给他当“棒棒”的门路,领他到楼下的铁门旅馆住宿。
我知道他就住在这幢楼的地下,却没有一次下去找过他。那像是一道不适合跨过的界限,或许打扰了他生活的内情。
眼下这两个“棒棒”不知送货到哪里,或许要去南坪,他们回来是否要自己掏车费,这样想时车已到了长江桥头石板坡一站,雇主领着他们下车了。看来他们要爬上陡直的梯坎,送到石板坡上的某个铺子里去。这是一趟大活,他们伏下去挑货的肩膀已经鼓突出了肌肉,刚才的漫不经心似乎是为此刻做准备。坡上高低错落的棚屋,看起来矗立在遥不可及的高处,下面没有路径攀登到达,像是鸟类的巢,边沿的房子只是凭借一根柱子支撑,称作“吊脚楼”。我疑心那根发黑的木头怎样支撑起全部的生活重量,就像庞大的冰箱下邓要发窄小的背部。但它们就是这样过日子,带着被岁月和雨水彻底洗刷的外表,隐埋内情,直到成为不合时宜的景观,被强行清除出局。
在经济部做记者期间,一天晚上的十二点,我还守在办公室,接到热线。
一个男人急促地嚷:“出人命了,自杀了,能不能来一趟?”然后是一个女人惊惶的声音。我一问地方很远,其实并没有死亡,多问了两句,男人焦躁起来:“哎呀,来一趟嘛!我是她邻居,我接你嘛!”
我打了个出租车。车上我想到那个少女的服药,又看计价器,还想到本月的稿量,总是觉得很难,很难,这样的一天应该有个终了。到化龙桥,计价器上显示二十多元。下了车,我打了个电话到那个男人家里,就在那里等。夜深了,街道很宽阔,特别是化龙桥这一段,我身边还有一些人在打小麻将,一些人从一些小门进出。我有一种身处矿山的不安。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女人来了,领我走上立交桥,这本来是不应该的,一些车辆飞快地从身边擦过,当然也有长时间的冷场。可是人行的路也不知在哪里,总是不安。我们走到一处坡下,夜色中的坡和坡上的棚屋,还在一个老鱼城里,无法从坡上下来。
由曲折的狭路往上走,总担心它和我们会一起消失,因为在一个破烂的环境里,不像是往上,像是往拥挤处。也许我们可以变成蚂蚁,仅仅一小点空间就可满足的小虫。伸出手就触到屋檐,一缩头就钻进下水道。她给我讲述着:丈夫早走了,她和女儿相依为命。晚上女儿回来,昏昏沉沉的,问她也不说。忽然又想作呕,流清口水。“我哭了,问她,她才说吃了药的。吃的安定。后头她睡了,睡了一整天,有时候睁眼睛望望我,眼光都是懵懵懂懂的,她以前不是这样子呵……”她流泪了,“要是她今后咋样了——”
原因她没说明白:“可能是前两天,班上组织春游,一个人要交二十元钱,我们又没得钱。我就说算了嘛,我们不去了,她也说算了,就没去。同学春游过了,总是问她‘你啷个没去吔’,她又不好说的,总是就气到起了。”她的声音又归于抽泣,但我们仍在爬坡;一步步走上去,对于做记者的我,对于做母亲的她,是必走的路。“她的父亲呢?”采访本暗中攥在了我手中,一种很劣质的黑色塑料封皮,就像废弃橡胶。这种橡皮使我暗暗绝望。“他到南边去了,也没回来,也没寄过抚养费……”阶梯上急促的回答,也许想稍微转一下身,面对走在下面的我。
我看见了山顶的星光,衬出棚屋区的黑暗。那间房子我也看见了,高处蹲着一个巢,忽然来到我们脚前,以木头在黑暗中那种温柔虔诚的姿势。地上的湿润,也许是青苔,顶上的星光。但对这些东西不能多出神。木板的门轻易开了,不像防盗门那样哗哗的动静,电灯亮着,以它不同于日光灯的光线,显出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间,摆着家庭的所有东西。水桶,衣柜,一辆货郎小车,桌子,蜂窝煤炉子和其他小物件,它们沿墙围了一周,在剩下的窗脚意外地让开一张床。这张床上的景象突然出现,暖色的被子和床单,有一种梦幻的气氛,和其余物件完全不同,不是席梦思,但很宽大、温柔,甚至完美,是要人手布置的。微微隆起的被子有一种感人至深的东西:被下睡着一个少女。
我在床边一个凳子上坐下,母亲坐在身边。少女看上去安稳地睡着,我产生了落空的担忧,但又有安心的感觉,因为这张床的气氛,这少女,一种温柔亲近的家庭场景,在平时是掩饰回避的,现在这样袒露地向我显现,和其他的家庭用具混在一起,无可遮蔽,这里面有无可救药的、温柔又痛苦的东西,而我的身份不再是孩子,可以随意进入私密的空间,我的身份是一个记者。我开始轻声地采访:她叫什么名字?上初几?她吐过以后就好些了吗?女人俯身聆听了一下。“她还是‘呼’‘呼’。”她说,“出不来气样的。”“没去医院?”这个问题使我自己不安了。女人犹豫了:“吃了些酵母片。听说的……我们也没有钱,记者老师你晓得唦。”
对,我晓得,前一阵鱼医附三院,花了上万块钱治瞎了自己眼睛的某农民(或者叫犯罪嫌疑人),拿炸药包在门诊部炸死了主治的李医生、护士和自己,坚硬的墙和柔软的肉体被炸出了大洞,到现在可能还没补起来。诱因是他眼睛裹着纱布听到李医生招呼同事:“快去大都会买这种衣裳啊,好便宜,降价了,才一万二千块一件。”医疗保险的方案一直下不来,有人编了这样的顺口溜:“住房改革老窖掏空,教育改革家长逼疯,医疗改革养老送终。”晚报周刊把这个顺口溜登了出来,遭到有关部门的黄牌警告。黄牌制度是这样的:三次警告,老总下课。成都的《蜀报》和《天府早报》,就是那时关闭的,理由是“整合报业资源,建立报业集团”,晨报的老总就是这样从成都过来的。
我开始感到一种彼此微妙的尴尬:我隐约觉得少女的情况不像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严重,又因为自己这样的感觉而愧疚,当然更不可能对她说;女人为女儿情况稳定高兴,但把记者喊来了,女儿的情况又不危险,她也感到某种介于羞愧、歉疚之间的东西。由于这样的心理,我们冷场了。我问关于她父亲的问题,这时感到少女动了一下。她父亲出走以后,女人并没有离婚,原因是离了婚她和女儿将不能住这间房子,这面坡是她丈夫原来厂里的地皮。就这样还是闹纠纷,电都动不动给她断。但是由于没有房产证,不算这个街道的居民,她吃不到低保。至于房产证,她说是有人趁她出远门进货翻屋顶进来偷走了,她怀疑是单位干的。“这房子哪里挡得住人呢!”我想说是危房,又没说。
两口子之间,似乎还有激烈的情节,我忘记了,那个黑皮塑料采访本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女人下岗以后,做过小生意,冬天卖棉拖鞋(胖头,毛茸茸长着两只大眼睛,很逗笑的),擦过皮鞋,女儿上学,两娘母就经常只吃一顿饭。“她还小的时候,有一阵子搁在外婆家,那儿另有两个堂兄妹。后头她忽然跑回来,就不去了。前两天,她还去过一趟外婆家,喊她去,她硬不去,是那几天我到外地进货,一顿饭也做不成,叫她去吃几顿饭的。不晓得这和吃药有没得关系。”
“我常对她说,我们两个,我啷个样都行,只要叫你有吃的,能上学。穿的虽说孬些,也总要有……哪晓得她……叫我多摧心啦。”女人又抽泣起来。我等了一下,再次向她核实服药的经过,这时,我感到少女又动了一下,母亲显然马上也感到了。我们也许在等待着,少女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望着我。这时我忽然想到,她可能早就醒着,听到了陌生人的声音,惶惑着是否睁眼。她的目光流露着审视,和那些平日我在街上见到的少女类似,本来她也应是她们中的一员,只是我仍感到了母女间的某种相似。母亲连忙对她解释我是个记者。这显然使她更惶惑了,我很不安,刚才在我的注视下,少女的她被迫还原成无性的孩子,没有遮挡地躺在我这个陌生人的面前,现在她仍然无法摆脱这种晨况,只是因为碜而无从遮挡。这对她是不公平的。
我强作镇定,问了她几句,她简短地回答,维持着审慎的样子。我想她在怀疑这件事,用她孩子的经验思考和体味这件事:一个记者忽然来了,而她躺在被子下。这意味着什么?这超出了她的经验。在我的内心深处,也生长着苦恼的怀疑,使我无法坚持下去。但为了“稿子”,我仍然尽可能地问了该问的话,就起身走了。
女人送我出门,我让她回去,自己走下那段靠寒碜的星光照明的阶梯。一次采访完成了,我感到压力消除了,闻到清新的夜气,还感到某种前景:我可以一次次深入这种地方,这种场景,在微小的苔藓和黑暗里,有我的安身立命之处。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使我怔忡,也许不过是由于长期的压抑吧,将我活路中的每一件事,变成了心上的物件。临街的小饭馆里,油桌子颜色深沉,我和陈天奔波一天后在这里吃饭。我们坐的地方很暗。今天又没有稿子,办公室里也没有线索。陈天曾在办公室接到一个投诉,说某幢楼封死了人行楼梯,电梯又时好时坏,发生火灾无处逃生。陈天到了那幢楼下,一边想象上楼的前景:黑暗而发出响动的电梯,像是警告,昏暗的顶楼,堵死的楼梯,一个人待在城市的顶端,预感着生命中的凶信。可是电梯是完好的,平稳地滑行,到顶楼的楼梯畅通,预想中的稿件坠入虚无。
我低头吃完自己的回锅肉片,两人走出小饭馆。冬天来了,天渐渐变得阴冷,隔壁的羊肉汤锅红红火火,整个店向大街散发大量的蒸汽和喧闹,这种喧闹简直是全然无法分辨的,任何的话语都淹没在里面。店前支着木头架子,倒悬着剥开的几头羊子,暗红的肉,一只活羊拴在架子下吃今天的草。它的头不停地碰到伙伴们被撕下了皮的前额。
我再次违规走过高架桥,小心地避着卡车,来到有一桌人打小麻将的地方,幸运地搭上了一辆中巴。在车上我开始构思稿子,我感到近于一种忧思。到办公室,赶完了稿子,已经一点多了,我赶紧拿到三楼夜编部,这又使我惴惴,不过心想:晚报最近重视“今晨消息”。姓唐的主任在,我对他说了,听到难为情。他说:“好嘛,搁在这儿。”我搁下稿子,离开办公室,又感到轻松和废然。爬上招待所,走进黑暗的房间,陈天在黑暗中磨牙。这是他的老毛病,像是一种奇怪的语言,竭力琢磨着一种意义,痛苦地琢磨不清。我脱衣服,几星静电从我的身上飘落,听到门缝里透进的微小风声。还是肯定有一种不安,到底是什么不安呢?我疲惫地睡着了,落进一个坑。
在混乱劳累的梦境中,尖锐的传呼声猝然前来,我蓦然翻身,屋里像睡下时那样黑暗,借着绿色的荧光,看到一个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电话号码。急促地回电(手机刚买来不久,买来还兴奋了一小会儿,像后来存款超过一万块时),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
“你好,叔叔吗?”
一种惶恐的温情撞着我,我应了,她就问,语气忽然变得生涩严峻:
“我那个事……不要用真名好吗?……我怕影响不好……”
我忽然明白自己始终不安的原因了,慌乱不堪,我确实用了她的真名。我羞耻慌乱地解释自己用了真名,可以不用真名,我开始没注意到这事,还可以补救。她停了一下,我感到我们两人的紧张惶惑。她终于又问了一句:
“可以不写吗?”
我赶紧肯定:“可以不写,可以不写。但是现在稿子可能已经签过了,如果打算用的话,我一定马上追回,不写。这事儿确实对你影响不好。我马上就去。”她说:“那谢谢你,叔叔。”(我比她大九岁?十岁?)我说:“我弄好了给你打电话,就是这个电话吧。”我马上打电话问出版部,一个人接了,问他有没有那篇稿子,给我看一下,如果有,要改成化名,不用也好。他说“我给你看看”。等了等,说没有。我说是几个版上都没有吗?他说“没有,我看的几个版都没有”。我说“好”。再次感到一阵轻松,又惘然若失。
随后我打了那个电话,告诉了少女。她母亲也在旁边,说:“真是,你半夜那么远赶来——”我又一阵羞愧惶惑,赶忙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挂了电话,动作那样猝然——她们会以为我生气了。
长江桥头的转盘特别拥挤,只有这一座过江的桥,往来南坪的车和菜园坝去朝天门方向的车流塞在一起。酷夏季节,我的汗液流淌在别人背上,别人颈背上也淌着我的,不管交换者是什么人,上半身赤裸的“棒棒”或者一个穿吊带衫的少女,此刻都失去了分别。车流围绕着转盘凝滞不动,像是一锅浓稠的水泥,任什么样的手也搅拌不动。桥头两尊身披飘带掩住关键部位的雕塑高高在上,优美而冷漠的姿势凌驾于旋涡中的人流。这时我会想起那个传说的工程师,和水泥一起被浇筑进自己设计的桥梁里。据说,他在施工中监督水泥浇注的温度,凑得太近失足掉入,搅拌得滚烫的水泥一冷却会报废为硬块,给国家物资造成损失,因此不能停止。搅拌机继续浇下大量的水泥,工程师就留在了桥体之中。和红卫兵墓地及望龙门监狱一样,这是鱼城的秘史,我们曾想做一期旧案揭秘,主任三思而止。公交车驶过桥身的时候,我猜想他在哪一截桥体里,血肉之躯是妨害还是加固了桥体的质量,或许他的位置更适合这里,而非桥头引发风波的雕塑。
公交车开过了长江,钻过迎面山头下的隧道,到了南坪转盘,下车的人很多,车上忽然松快起来。又一刻我恍然疑心:自己是否该在这里下车。这是以往我熟悉的路线,走上一条岔路,前往报社的印刷厂,那里的七层楼上有我的一间宿舍,同楼有印刷厂的几十上百打工妹,当然也有很多打工仔,整天楼道里是人声的喧嚣。
有一天,我在水房里遇到了小芹。
小芹很瘦,尖尖的脸,下了班,爱穿一身睡衣。这也许因为她们工作太辛苦,下半年装订杂志,晚上往往加班到一两点,下了班就松松垮垮。但睡衣外穿也是本地的风气,隔壁住的陈天说,他来的头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虽然他脸上罩着一副深度近视镜,床上和手中时常都被胡塞尔、福柯的大部头著作占据,却不妨碍双眼在镜片后面发出亮光,似乎那正是一双穿过了哲学迷雾,被晦涩文字打磨出精光的眼睛。他是西川大学的研究生,比我早两天到这里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