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灰狼中加入了白狼和黑狼。狼群从侍卫周围突破,开始进入房间和走廊,对一路阻挡者格杀勿论。国王从他的王位上跃下,恐惧地瞪着在狼群逼迫之下离他越来越近的卫士人墙。
侍卫队长出现在他右边。“来吧,陛下,”他说,“我们必须带您去安全的地方。”
可是国王推开他,愤怒地盯着扭曲人说。“你背叛了我们,”他说,“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扭曲人并不理会,他的注意力全在戴维身上。“名字,”他又说,“说出他的名字!”
他的身后,狼群突破了人墙。现在它们之中有了新到来者,后腿直立,穿着士兵的服装。路普们用剑砍杀卫士,从门口杀出了一条通往大殿的路。两名路普迅速从走廊跳下,后面跟着六匹狼,它们的目标是城堡大门。
接着,勒洛伊出现了。它俯视着眼前这场残杀,看见了王座,它的王座。它从身体里找出最后一声属于狼的嗥叫,以彪炳自己的胜利。国王被那声音吓得发抖,勒洛伊的眼睛寻到了他的目光,移步上前要杀了他。侍卫队长还在保护着国王,他正逼得两头灰狼走投无路,可是,他显然已经累了。
“走,陛下!”他叫道,“现在就走!”
话还没完,一箭穿胸,射箭的是勒洛伊的路普。队长倒在地板上,狼向他扑去。国王伸手从长袍下面抽出一支装饰华丽的金色匕首,朝扭曲人冲过去。
“龌龊的东西,”他喊道,“我做了那么多,你让我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你还是背叛了我。”
“我没有让你做任何事,乔纳森,”扭曲人应道,“你做那些事是因为你想做。没人能逼你作恶。你自己内心有恶,而又任其泛滥。人们总是放纵自己的邪恶。”
他用自己的弯刀朝国王砍去,老头踉跄着,摇摇欲坠。扭曲人快得有如闪光,他转身抓住戴维,但戴维忽地闪开,用剑刺他,一剑刺伤扭曲人的胸口,却只闻到一股臭味,不见流血。
“你就要死了!”扭曲人叫道,“告诉我他的名字,你就能活命!”
他不顾伤势,朝戴维进攻。戴维想再刺他一剑,但扭曲人闪身躲过,反攻过来。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戴维胳膊里,戴维感觉自己好像中了毒,疼痛渗入手臂,传进血管,凝固了血液,麻木感直达右手,剑从失去知觉的指间掉落。他此刻正靠着一面墙,周围都是激战的卫士和咆哮的狼。越过扭曲人的肩膀,他看见勒洛伊正攻击国王。国王试图用匕首刺他,可勒洛伊一掌将匕首拨开,匕首掉落,在石地上滑过。
“名字!”扭曲人尖声叫道,“名字!不然我就把你交给狼啦!”
勒洛伊像拎木偶似的拎起国王,伸手去掂国王的下巴,让他抬头,露出脖子。这时勒洛伊停顿一下,看着戴维。“你是下一个。”它洋洋得意地说。然后它张大嘴巴,露出尖锐的白牙,一口咬进国王的喉咙,左右摇晃着他,将他弄死。扭曲人看着国王渐渐殒命,恐惧使他瞪大了眼睛。一大块皮肤像旧墙纸一样从这骗子的脸上翘起,露出下面灰白的、正在溃烂的肉。
“不!”他尖叫起来,然后伸手掐住戴维的喉咙,“名字。你必须告诉我那个名字,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没命。”
戴维非常害怕,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名字叫——”他开口了。
“对!”扭曲人说,“对!”国王的最后一口气在喉间“咕噜”一响,勒洛伊将他垂死的身体丢到一边,擦擦嘴上的血,向戴维走来。
“他的名字叫——”
“告诉我!”扭曲人尖叫。
“他的名字叫‘弟弟’。”戴维说。
扭曲人的身体在绝望中倒下了。“不,”他发出呻吟,“不。”
在城堡深处,最后一粒沙流过沙漏瓶颈。而上面高处的阳台上,一个女孩的灵魂明亮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完全暗淡了。假如有人在那儿目睹当时的情况,就能听见她的轻轻叹息,带着欣喜和平静,因为她的磨难终于结束了。
“不!”扭曲人吼起来。他的皮肤裂开,臭味一股脑从里面喷出。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在难以度量的时间和无法讲述的故事之后,他的生命到了终点。他如此愤怒,他把指甲挖进头皮,连皮带肉地把它一撕两半,一个深深的裂口出现在额头上,迅速裂至鼻梁,他继续往下撕,嘴巴裂成了两半。现在,他的两只手里各扯半个脑袋,眼珠子疯狂打转。可他还继续撕,巨大的伤口延至喉咙、胸口、腹部,一直到大腿根,到那儿,他的身体终于变成了两个部分,完全分离了。从扭曲人的两半身体里,跑出各种曾经存在过的无脊椎动物:臭虫甲虫蜈蚣,蜘蛛白肉虫,所有虫子在地板上缠绕、翻腾、疾跑,直到最后,当最后一粒沙流过瓶颈,扭曲人死去的时候,它们也不动弹了。
勒洛伊瞧着这一片混乱,咧嘴笑了。戴维已经准备闭上眼睛等死了,这时,勒洛伊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它张开嘴巴想说什么,下巴却脱落,掉到它脚下的石头上。它的皮肤像陈旧的石膏一样粉碎、剥落。它想动,可是腿已经无法支撑,反而从膝盖处断开,于是它身体朝前扑倒在地,从脸到手背都开始爆裂。它还想用手抓地面,可是手指像玻璃一样碎了。只有眼睛还完好无恙,可是此刻,眼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
戴维眼看着勒洛伊死去。只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是国王的噩梦,不是我的。”他说,“你杀死他的时候,也就毁掉了自己。”
勒洛伊的双眼不解地眨了一下,然后停止了一切动作。现在,再没有其他人的恐惧赋予它生机,他只是一个破碎的动物雕像而已。细微的裂缝遍布了它的全身,接着它粉身碎骨,变成万千碎片,不复存在。
大殿内外,其他的路普都碎成尘土,所有普通的狼,失去首领之后,开始从地道撤退,这时,更多的卫士进入大殿,他们举起盾牌,形成一道铁墙,枪尖朝外,像刺猬竖起的刺。他们没留意戴维,他拾起剑,跑过城堡的走廊,经过受惊的仆人和不知所措的城民,直到发现自己来到外面。
他爬上高高的城垛,向远处眺望。狼军已经一片混乱。曾经的同盟者如今开始内讧,它们厮斗、啃咬,动作快的情急之下踩到动作慢的身上,得以撤退,回到它们的老地盘去。大批的狼已经离开城堡,逃向山丘。而留下的路普变成了一个个灰柱,在空气中回旋片刻,然后随风四面八方地散去。
戴维感觉有只手在他肩上,一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守林人。他的衣服和皮肤上还沾着狼血,血从斧刃上滴下来,在地板上聚成黑黑的一片。
戴维说不出话来,只扔下手里的剑,一把将守林人紧紧抱住。守林人一只手放在男孩的头上,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我还以为你死了,”戴维感叹地说,“我看见狼把你拖走了。”
“狼取不走我的命。”他说,“我设法杀出一条路,到了牧马人的屋子。我挡住门,接着就因为伤势过重而昏迷了。过了好多天我才好起来,开始追寻你的足迹,直到现在才穿过了狼群大军的队伍。不过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这儿撑不了多久了。”
戴维感觉到城垛围住的平台在脚下晃动,墙上有一道裂缝,一些主要的建筑上也有,砖和泥灰滚到下面的鹅卵石地面上。城堡下面的地道迷宫正在崩塌,国王和扭曲人的世界正在消失。
守林人带领戴维往下走,来到院子里,一匹马正等在那里。守林人叫他上马,可戴维却去马厩找到了赛拉。被战斗的声响和狼的嗥叫吓坏了的马儿一看到戴维,如释重负地长嘶一声。戴维拍拍它的前额,低声说了些安慰的话,然后骑上马背,跟着守林人离开城堡。骑马的卫士们已经在追击逃命的狼,逼迫它们离战场越来越远。一群人正依次走出大门,仆人们和城民们身担重负,把能带的食物和财产全都带上了,在城堡在他们眼前垮成废墟之前弃城而去。戴维和守林人选了一条带他们离开这一团混乱的路线,直到安全地远离狼群和人群,站在山脊上俯瞰城堡的时候才停下来。他们从那儿凝视城堡,只见它轰然倒塌,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充塞着木头、砖块的大洞,一团污秽的云,呛着灰尘。然后他们转身离开。他们一起骑马多日,最后来到戴维进入这个世界的那片森林。现在只有一棵树上系着细绳,因为扭曲人一死,他的魔力便解除了。
守林人和戴维在那棵大树前面下马。
“是时候了,”守林人说,“现在你必须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