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失物之书 约翰·康诺利 第2页,共2页

她点点头。

“我哥哥有时会来,不过他现在很老了。唉,我叫他哥哥,可他从来不是我哥哥,其实不是。只是我希望他是。他跟我说他很抱歉。我相信他。我想他的确感到抱歉。”

突然,所有这些让戴维开始感到可怕。

“乔纳森带你来这儿,他把你交给了扭曲人,”他说,“那就是他做的交易了。”

他沉重地坐在冰凉而不舒服的床上。

“他妒忌你,”他继续说道。现在他的语气更温和,是对罐子里的女孩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扭曲人为他提供了一个除掉你的方法。乔纳森成了国王,而他之前那个老王后,便被允许死去。也许,很多年以前,她也跟扭曲人做了一个类似的交易,而你来时看见的罐子里的男孩就是她的弟弟,或者表弟,或者是邻居某个惹急了她的小男孩,她做梦都想除掉他。”

扭曲人听见了她的梦,因为梦是他漫步的地方。想象之地,故事开始的地方,就是他的地盘。故事总是在寻找一个被讲述的方式,通过书和阅读被带进生活。它们就是那样从它们的世界来到我们的世界的。然而与它们同来的还有扭曲人,他在他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之间逡巡,寻找属于他自己的故事,再加以创造,并猎取尽做坏梦的嫉妒、愤怒而骄傲的孩子。然后他让他们成为国王或王后,以某种权力诅咒他们,尽管实权掌握在他的手中。作为回报,他们将自己妒忌的对象出卖给他,他把他们带到城堡深处他的老巢里来……

戴维站起来,回到罐子里的小女孩身旁。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可是你得告诉我来这儿以后发生了什么事。这很重要,拜托,试着说出来。”

安娜转头脸朝上,摇摇头。

“不行,”她低声说,“太伤心了,我不想再想起来。”

“你必须想起来。”戴维说。他的声音里有一股新的力量,听起来更深沉,仿佛他即将成为的那个男人刹那间提前出现了,“只要不会再次发生,你就得告诉我他干了些什么。”

安娜一边摇头一边发抖。

“我们是从沉园来的。”她开始诉说,“乔纳森对我态度一直很恶劣。他跟我说话的时候都在嘲笑我,他掐我,拽我的头发,还把我带进森林里,想把我丢在那儿,除非我开始哭,他才不得不回来找我,以免他爸爸妈妈听到我哭。他说,要是我对他爸妈告状,他就把我扔给陌生人。他还说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话,因为他才是他们的小孩,而我不是。我只是个他们施以同情的小女孩,就算我不见了,他们也不会难过很久。

“可有些时候他也会显得和气、可亲,仿佛他忘了他应该恨我似的,那时候他变成了真实的乔纳森。也许那就是那晚我跟他去沉园的原因吧,因为那天他对我很好。他用自己的钱给我买糖吃,我自己的苹果布丁掉在地上之后他把他的分给了我。晚上他把我叫醒,对我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一样特别而神秘的东西。其他的人全都睡了,乔纳森拉着我的手,我们偷偷摸摸去了沉园。他给我看了一处空洞,我怕,不想走进去,可是乔纳森说,要是我进去,会看到一片陌生的土地,神话般的土地。他先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一开始,我什么都没看见,那儿只有黑暗和蜘蛛。接着我看见了书和花,闻到苹果花和松树的味儿。乔纳森站在一片空地上,围着一个圆圈跳舞,一边大声欢笑一边叫我加入他。

“我就进去了。”

一时间,她陷入沉默。戴维等着她继续说。

“有个男人等候在那儿:扭曲人。他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盯着我一边舔嘴唇,然后他对乔纳森说:

“‘对我说吧。’他说。

“‘她的名字叫安娜。’乔纳森说。

“‘安娜。’扭曲人说,仿佛他在尝我的名字,看看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味道,‘欢迎你,安娜。’

“接着他从岩石上跳过来,一把把我夹在腋下,然后他开始转圈,转圈,就像刚才乔纳森那样,不过他转得那么用力,在地上钻出一个洞,然后把我一起转着,穿过树根和尘土、蠕虫和甲虫,来到蜿蜒在这个世界之下的隧道。他带我跑了一里又一里路,尽管我不停地哭,直到最后,我们来到这些房子里。

“然后……”

她停住了。

“然后怎样?”戴维鼓励她继续。

“他吃了我的心。”她声音很轻。

戴维脸色灰白。他觉得恶心极了,感觉几乎要晕倒。

“他将手伸到我身体里,用指甲把我撕开,把心扯出来,在我面前吃掉了。”她说,“好痛好痛,痛极了。那么大的痛苦,疼到我离开自己的身体,好逃避这痛苦。我看见自己在地板上渐渐死去,然后被捡起来。四处都有光和声音。接着玻璃罐把我围住,我被关在这个罐子里,放在这搁板上,从那以后就待在这儿了。再次见到乔纳森的时候,他头上戴了王冠,称自己为国王,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开心。他一副恐惧而可怜的模样,而且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那样了。而我,再也没有睡过觉,因为我从来不困;再也不吃东西,因为我不饿;也从来不喝水,因为感觉不到渴。我只是待在这儿,无法弄清时间过去了多少天、多少年,除非乔纳森来的时候,我能看见时光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不过大多数时候,是他来。他现在看起来也老多了。他病了。随着我越来越衰弱,他也一样。我听过他说梦话,他现在正在寻找另一个人,代替乔纳森的位置,也代替我的位置。”

戴维又看一眼那边房间里的沙漏,上边一半的沙粒几乎快要空了。它是在数着每一天,每个钟头,每一分钟,直到扭曲人生命结束吗?如果条件允许他找到另一个孩子,那个沙漏会不会倒过来,让他生命的大计数重新开始?那个球倒转过多少回了?搁板上有很多罐子,大多数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霉点。是不是每一个罐子,在某个时间里,都装过迷失孩子的灵魂?

协议:把小孩的名字告诉他,你便宣判了自己的人生。你成为一个没有权力的统治者,背叛的罪过将缠绕你一生——你背叛了一个比你小、比你弱的人,一个相信你会为他挺身而出的人,一个仰视你的人,一个多年以后长大成人,会以同样的行动报答你的人。一旦你达成协议,就没有回头路,明白自己曾经做下可怕的事以后,有谁还能回到过去呢?

“你跟我来,”戴维说,“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了,多一分钟也不行。”

他从搁板上拿起罐子。罐子上有个软木塞,可戴维怎么使劲儿也打不开,脸涨成酱紫色,还是无济于事。他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有个麻布袋。

“我把你放在这里面,”他说,“免得别人看见我们。”

“好的,”安娜说,“我不怕。”

戴维小心地把罐子放进麻布袋,然后把袋子搭在肩上。正要离开的时候,房间一角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他的睡衣裤、睡袍和一只拖鞋,就是守林人在他们出发来找国王前丢掉的那些衣物。仿佛是离现在很久远的事情了,可这些都是他所离开的生活的见证,他不喜欢让它们留在这儿,扭曲人的巢穴里面。他把它们收捡起来,走到门口,侧耳细听。没有什么声响。戴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静,抬腿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