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闭上嘴。他可不想跟昆虫、蠕虫还有扭曲人一起被活埋在这里。
扭曲人把玩着虫子剩下的部分,把它的后背揭掉,内脏完全露出来。
“你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吃?”他问,“很好吃的,外脆里嫩,不过,有时候,我发现我不喜欢脆的,只喜欢嫩的。”
他把虫子举到嘴边吸肉,然后把壳丢到角落里。
“我想,你跟我该谈谈了,”他说,“不怕你那个,呃,‘朋友’出现来打扰我们。我想你对自己的困境还没有根本的了解。看起来,你仍然以为和陌生的路人结交能够对你有所帮助,其实不然,你也知道。我才是你还活着的原因,而不是那无知的守林人或者名声扫地的骑士。”
听到有人这样说曾经帮过他的人,戴维无法忍受。
“守林人并非无知,”他说,“罗兰是跟他父亲争吵,他没有给任何人丢脸。”
扭曲人不高兴地笑了笑。“是他告诉你的?哎呀呀,你没见过他那小盒子里的照片吗?拉斐尔,他要找的人是不是叫这个名字?如此美妙的名字,一个年轻男子。他们曾经非常亲密,知道吗,哦,哦,非常亲密。”
戴维不太明白扭曲人的意思,但他说话的样子让他感到肮脏龌龊。
“兴许,他会让你成为他的新朋友,”扭曲人继续说,“他半夜里看着你,这你知道,就在你睡着的时候。他觉得你好看,他想跟你亲近,比一般的亲近更近。”
“不许那样说他,”戴维警告他,“你敢!”
扭曲人从角落一蹦,像只青蛙似的,落在戴维面前。他瘦骨嶙峋的手捏住男孩的下巴,捏得他生疼,指甲扎进他的皮肤里。
“别对我发号施令,小孩。”他说,“只要我想,就能撕下你的脑袋,用它装点我的餐桌。还能在你的头盖骨上钻个洞,在里面插上蜡烛,不过要等我把那里边的东西吃光再说,我想,里边内容一定不多吧。你不是个特别聪明的男孩,对不对?你追寻那个明明知道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进入一个自己都不明白的世界。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而且还冒犯了唯一能帮你回家的人,那就是我。你是一个粗鲁的、不知领情的、无知的小男孩。”
扭曲人手指噼啪一响,变出一根长长的尖针,穿着一根粗糙的黑线,像是用死虫子的腿编结而成的。
“现在,是不是在逼我缝上你的嘴巴之前,想想怎么改变一下你的态度呢?”
他松开捏着戴维的手,然后在他脸颊上轻轻拍几下。
“让我向你证明一下我的好意吧。”他捏着嗓子说。然后把手伸进腰带上的小袋里,拿出他从狼侦察兵头上割下的鼻子,在戴维眼前摇晃。
“它一直跟着你,你刚出现在森林教堂,它就发现了你。它还想杀了你,假如我不干涉的话。它所到之处,其他的狼就会跟上。它们跟踪你,而且数量渐增。其中越来越多的狼在变化,它们无法阻挡。它们的时代到了。就算国王清楚这一点,也没有力量阻挡它们的去路。在它们发现你之前,你最好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我可以帮你。只要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天黑前你就安全回到自己的床上啦,你家里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你的麻烦也将统统解决。爸爸会爱你,只爱你一个。这些我都能保证,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戴维不想和扭曲人做交易,他叫人无法信任,而且戴维肯定他对自己隐瞒了很多事。跟他打交道从来没那么简单,也不会不付出代价。不过戴维也明白,他说的很多都是真的:狼群正在赶来,不找到戴维它们不会罢休。罗兰无法把它们全部杀死。还有那“兽”,尽管它够可怕的,但它也不过是这片土地所隐藏的众多凶相之一。还会有其他的威胁,也许比路普和“兽”更糟。无论戴维的妈妈现在在哪儿,在这个世界还是另一个世界,看来他都鞭长莫及。他没能找到她。他曾经愚蠢地认为自己能够找到,也那么渴望这个愿望成真。他曾希望她再活过来,他想念她。有时他能忘记她,但是在忘记她的过程中,他还是会记起她,而且因她而生的痛会再次报复性地回来。然而,他为何孤独,答案并不在这个地方。是回家的时候了。
于是戴维说:
“你想知道什么?”
扭曲人把身子靠过来,低声说道:“我想让你告诉我你家里那个小孩的名字。”他说,“我想让你为我说出你那异母兄弟的名字。”
戴维的恐惧顿时减轻了一些。
“可是,为什么?”他说。他不明白。假如扭曲人跟他在卧室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人,那么他怎么可能不到家里其他地方去?戴维还记得自己那时醒来的时候常有不愉快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趁他睡着时摸过他的脸。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留在乔治的房里(至少比乔治自己的味道要奇怪)。那是不是说明扭曲人出现过?扭曲人侵入他们家的时候没能听见有人叫过乔治的名字,这可能吗?总之,知道乔治的名字为什么对他那么重要?
“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那个名字,”扭曲人说,“就这么件小事儿,芝麻大点儿小忙,你就说吧,然后一切就将结束。”
戴维难以相信。他那么想回家,只要说出乔治的名字就行了,那会有什么害处呢?他张嘴要说,可接下来说出的名字不是乔治的而是他自己的。
“戴维!你在哪儿?”
是罗兰。戴维听到头顶挖掘的声音。对这突来的骚扰,扭曲人嘘声表示不高兴。
“快点!”他对戴维说,“名字!告诉我那个名字!”
尘土落在戴维头上,蜘蛛飞快掠过他的脸颊。
“告诉我!”扭曲人尖叫起来,接着戴维头上的土层塌下来,将他埋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看到的最后一眼,是扭曲人飞快奔向一条地道,逃避坍塌。土堵塞了戴维的嘴和鼻子,他想呼吸,可是气憋在嗓子眼里。他被淹没在土里了。他被从土里拖出来,回到地面干净、轻薄的空气中时,这才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正抓着自己的肩膀。他的视野清晰了,不过还被泥土和小虫弄得呼吸困难。罗兰用手拍打戴维的身体,帮他把土和虫子从喉咙里吐出来。戴维把土、血、胆汁以及爬虫全咳了出来,这才通了气管,然后他侧躺在雪里。泪水凝固在脸庞上,牙齿在打战。
罗兰屈膝跪在他身边。“戴维,”他说,“说话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我。告诉我。
罗兰的手抚摸着戴维的脸,戴维觉得自己缩了一下。注意到他的反应,罗兰也立刻将手抽回,并从男孩身边移开。
“我想回家,”戴维低声呓语,“仅此而已。我只想回家。”
他在雪地上缩成一团,一直哭泣,直到泪干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