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利沃夫先生:
梅丽在新泽西铁路大街的一家旧猫狗医院工作,就在新泽西铁路大街115号,纽瓦克峭壁区,离宾夕法尼亚车站5分钟路程。她每天都在那里,如果你等在外面,就可以在下午4点钟看见她下班回家。她不知道我给你写了这封信。我面临崩溃,再也不能继续下去,很想离开这里,但不知道把她留给谁。虽然我警告过你,如果告诉她你是从我这里得知她的消息的,你会使她受到极大的伤害,你还是应该赶来接手。她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精神,她改变了我的一切。我被完全征服,我从来抵挡不了她的威力。陷进这些事情让人受不了。你必须相信我,我对你说的任何话或做的任何事都是梅丽要求我说的或做的。她是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你和我有共同的命运。我只对她撒过一次谎,就是那件发生在饭店里的事。如果我告诉她你拒绝和我做爱,她就不会接受那些钱,也会回到街上乞讨。如果没有我对梅丽的爱给我的力量支撑我,我也不会使你那样受罪。这样讲在你听起来很疯狂。我要告诉你,真的是这么回事。你的女儿是神圣的,只要你目睹这种受难情形,自然会屈从于她的神圣威力。你不知道我在没有遇到梅丽之前是多么的无足轻重、默默无闻。但是我再也不想干了。b你不能向梅丽提起我,除非把我当成真的那样折磨过你的人。如果你关心梅丽的获救,就别提这封信。/b去医院前要多加小心,她斗不过联邦调查局。她的名字现在是玛丽·斯托尔兹。我们应该让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我们只能站在一旁观看使她变为圣人所要遭受的苦难。
自称为“丽塔·科恩”的信徒
一九七三年九月一日
他永远弄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东西。这意外之物本来会躺在那里不被人注意到,在他的余生里熟得越来越透,快要爆炸,距离其他一切事情只相差一毫米。这意外的东西是一切事情的另一面。他曾经抛弃一切、重造一切,当现在所有东西似乎又归于他的控制之下时,他再一次受到刺激要和这些东西分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意外之物就成为他唯一的东西了……
东西,东西,东西,东西,还有其他词让人好受些?他们不能永远被这该死的东西绊住!整整五年他一直在等这么一封信——它应该来。每天晚上他祈求上帝在第二天早上送来这封信。在一九七三年这个令人惊讶的过渡年,这也是多恩创造奇迹的一年。多恩几个月都在全身心地设计新房子,他开始讨厌每天早上在邮件中的搜寻,或每次接听电话时的盼望。既然多恩已经将发生的那种不可想像的事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排除掉了,他怎么能让这意外之物又回到他们的生活中来?使妻子恢复理智就像他们一起穿越了为期五年的暴风雨。他完成了需要做的每一件事来使她摆脱惊恐,没有漏掉任何东西,生活已经复原到有明显条理的程度。现在要做的是撕掉这封信,假装没有收到。
多恩曾两度到普林斯顿附近一家诊所治疗自杀性抑郁症,他已习惯性地认为那种伤害是永久性的,只有心理医生的照料、服用镇静剂和抵抗抑郁的冥思才能使她有反应——她将在这些心理医院进进出出,他也会奔走于这些地方,度过他们的余生。他曾想像每年一次或两次会发现自己待在门上没有锁的房间里,坐在她床边。写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他送来的鲜花,窗台上放着他从她的书房弄来的常春藤,心想这会使她对有的东西在意,床边的桌上放着贴有他自己、梅丽和多恩父母、兄弟照片的相框。他自己会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背靠着枕头,身穿李维斯牛仔裤和高领宽松毛衣正在哭泣。“我吓坏了,塞莫尔,我一直都怕。”她一开始颤抖,他就会耐心地坐在一旁,叫她做深呼吸,慢慢地呼气吸气,想想她所知道的这世上最宜人的地方,幻想自己正待在全世界最安宁的美妙之处,比如一片热带海滩、一座风景绚丽的大山或者她从小就喜欢的度假胜地的美景……甚至当这种颤抖的起因是她对他的滔滔不绝的谴责,他还是这么做。她坐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似乎想使自己暖和一些,总是将整个身躯藏在毛衣里面——把领子拉长,盖住下巴,将毛衣撑起来像个帐篷,后面拉到臀部下压着,前面盖住弯着的膝头和大腿,用脚踩住。常常他在那里时,她都这样像座帐篷似的坐着。“知道我上次在普林斯顿的事吗?我记得!州长邀请我了,到他官邸去。看,到普林斯顿,到他官邸。我去州长官邸赴宴。我当时二十二岁——穿着晚礼服,害怕得要命。他的司机把我从伊丽莎白接过去,我戴着花冠和新泽西州州长共舞——而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你,那就是这原因!你无法离开我!你要拥有我!你要娶我!我只是想成为一名教师!那就是我所想的。我有工作,让它等这么久。在伊丽莎白教孩子们音乐,不让小伙子打搅,就是那么回事。我从不想当美国小姐!从不想嫁给任何人!但是你不让我呼吸——总是把我盯得紧紧的。我所要的一切就是我的大学教育和那份工作。我绝不该离开伊丽莎白!永远不!知道新泽西小姐使我的生活怎么样了?毁掉它了。我只是想赢得那份该死的奖学金使丹尼可以进大学,这样父亲就不用付钱。要是我父亲没有得心脏病,我怎么可能参加联合县小姐竞选,你想过吗?不!我只是想赢得那笔钱送丹尼上大学,让父亲不必负担!我那样做不是为了让小伙子总跟在后面到处游荡——我是在帮忙持家!但是你来了。你!这手!这肩膀!像座塔似的搂着我,只见你这下巴!我不能摆脱的这头巨兽!你不让我那么做!每次抬起头来,就看见自己的男友,他欣喜若狂,就因为我是那可笑的选美女王!你像某种男孩!你不得不让我成为公主。好吧,看看我现在落到什么地步!在疯人院!你的公主在疯人院里!”
在以后的数年里,她将不停地询问自己,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因此也会不断责备他,而他将带来她喜欢的食物,水果、糖果、小甜饼,希望她除了面包和水以外还可以吃到别的,也会给她带来一些杂志,让她每天能专心读上半小时,给她拿来一些衣服,让她穿着在医院四周走走时能适应季节的变换。每晚九点钟,他会将带给她的东西放进抽屉里,搂着她,亲吻她,祝她晚安。搂着她,告诉她第二天晚上下班后还来看她,然后在夜幕里开车回旧里姆洛克,心里老想着她脸上的恐惧表情。那是在访问临近结束前十五分钟,护士在门口伸进头来,和颜悦色地告诉利沃夫先生快到离开的时候了。
第二天晚上,她会再次生气。他动摇了她真正的雄心大志。他和美国小姐的盛典打乱了她的计划。她继续干,他不能阻止,也没有试一下。她说过的话中哪一点与她现在遭的罪有关?每个人都知道使她崩溃的那件事就足够了,所以她说过什么也不会对任何事情有影响。她第一次进医院时,他只是倾听和点头,惊奇地听到她这么愤怒地谈起那次冒险经历,当时他以为她一定是高兴得不得了。他有时纳闷,如果认定是一九四九年而不是一九六八年发生的事情把她弄成这个样子,对她而言会不会更好些?“在整个高中阶段,人们常对我说:‘你应该是美国小姐。’我认为很可笑。我凭什么成为美国小姐?放学后和暑假里我在杂货店里当售货员,人们来到我的收银机前对我说:‘你应该是美国小姐。’我受不了。当人们说我应该做我看起来该去做的事的时候,我无法忍受。但是,当我接到联合县选美盛典的电话被邀请去参加那次茶会,我怎么办?我只是个孩子。我想这是我赚点小钱的办法,父亲也不必那么拼命干活,所以我填好申请表格就去了。等其他女孩离开后,那女人搂着我对周围所有人说道:‘我想告诉你们,这个下午大家是和下一届美国小姐一块度过的。’我在想:‘这一切是多么的愚蠢。人们为什么要对我不停地讲这些?我不想这样干。’当我获得联合县小姐称号,人们就已经对我讲:‘我们将与你在大西洋城再见。’——那些内行说我会赢得比赛,我又怎么能退出?我不能。《伊丽莎白报》的头版全是关于我赢得联合县小姐桂冠的事。我感到羞愧。我确实那样。我原以为不管怎样也能保守秘密,只是赢得那笔钱。我真是个孩子!至少我肯定不能获得新泽西小姐称号,这我很清楚。我环顾四周,漂亮女孩比比皆是,她们懂得该怎么做,而我却一无所知。她们知道怎样用卷发器,怎样贴假睫毛,我直到参加新泽西小姐选美那年的半途中才学会卷好头发。我想‘天哪,看她们的化妆’,她们有漂亮的行头,我只有一件舞会服和借来的衣物,所以我知道根本不可能赢。我这么内向,这么粗鲁,但我又赢了。然后,他们辅导我怎样坐、怎样站,甚至怎么倾听——他们送我到一家模特公司去学怎样走路。他们不喜欢我走路的样子。我才不关心怎样走——我能走!我走得很好,所以成了新泽西小姐,不是吗?如果我还走得不够好,成不了美国小姐,就让它见鬼去!但你得走得优雅。不!我要像以前那样走!手别摆动太大,别生硬地放在两侧。这一行的那些小技巧使我很紧张,简直迈不开步!别用后跟着地,要用脚掌——这些是我所经历的。如果我能退出这事就好了!我怎么能退出?别来烦我!你们大家都别打搅我!我一开始就不想干。你明白为什么要和你结婚吗?你现在知道吗?理由只有一个!我想要些看上去平常的东西。那年以后,我极力想要点平常的东西!多么希望这事没有发生!完全没有发生!他们将你抬得很高,我并没有要求这样做,然后他们又飞快地拆掉台子,使你不知所措!而我对此从没有要求什么!我与其他那些女孩一点也合不来,我恨她们,她们也恨我。那些有着大脚丫的高个女孩!没有一个聪明,她们都圆滑得不得了!我是个用功学音乐的学生!我所要的是不被打搅,不想要那该死的桂冠顶在头上胡乱地闪来闪去!我一点也不想要那东西!从来不想!”
每次这样的探访后开车回家时,他想起她以前的样子,心里会好受些。在他的记忆里,她丝毫不像她在没完没了的责骂中把自己说成的那个样子。在一九四九年九月通向美国小姐选美盛典的那一周里,她每晚都从丹尼斯饭店往纽瓦克打电话,告诉他那一天她作为美国小姐的参赛者又发生了什么事,从她语气中听到的是她对自己满意极了。他以前从未听她那样讲话——几乎让人害怕,是她对自己的处境、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工作不加掩饰的狂喜。生活突然令人兴高采烈,而且让多恩·德威尔独自享受。这突如其来的过度疯狂甚至使他担心,这一周过去后她是否还能再满足与塞莫尔·利沃夫的关系。假设她赢了,他有什么机会去对付所有那些盼望娶美国小姐的男人?演员们将追求她,百万富翁也不会放过她,他们会向她扑过去——在她面前展开的新生活将吸引一大群强有力的新求婚者,最后把他撇到一边。然而,作为当前的求婚者,他还是一想到多恩可能的成功就着迷,可能性越大,他就越激动和担心。
他们在长途电话上一谈就是一小时——她激动得睡不着,尽管她从早饭后就一直在忙。那还是和女伴一起在餐厅吃的,就她们两人坐在一桌,女伴是一位当地的大个子妇女,头戴小礼帽,多恩衣服上别着新泽西小姐的饰带,戴着非常名贵的小山羊皮白手套,是纽瓦克女士皮件厂赠送的。瑞典佬正在那里开始他的训练,为接管企业做准备。所有女孩都戴同一样式的小山羊皮白手套,四颗扣长,盖住手腕。只有多恩免费得到她的手套,还有另一副——礼服长度的,黑色,是纽瓦克女士皮件厂正式的、十六扣的小山羊皮手套(在萨克斯高档百货店算得上一笔小财富),剪裁工艺与意大利或法国专家不相上下——除此之外,还有一副手套,拉到肘关节上面,与她的晚礼服相配。瑞典佬向她要了一段与她礼服一样的布料,由做布手套的朋友为向纽瓦克女士皮件厂献殷勤而为多恩定做的。每天三次坐在头戴小礼帽的女伴对面,这些姑娘有漂亮的发型、穿着整洁美丽的服装和四扣的手套,费力地进餐,每道菜至少吃上一点,在餐厅里不断有人过来请求签名的间隙,他们上前观看和介绍自己来自何方。由于多恩是新泽西小姐,而那饭店的客人都在新泽西,所以她现在是最受欢迎的,她不得不对每个人都说句动听的话,微笑、签名,然后再尽量吃点东西。“这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她在电话上告诉他,“这就是他们免费提供房间的原因。”
当她到达火车站时,他们将她接上一辆小纳什漫步者敞篷汽车,上面印着她的姓名和州名,她的女伴也在车上。多恩的女伴是本地房地产商的妻子,不管多恩到哪里她都跟在身边——车上车下都在一块。“她不会离开我的左右,塞莫尔,这段时间你除了裁判看不到一个男人。你甚至不能和家人谈话。有几个人的男朋友在这里,有的还是未婚夫。但有什么用?女孩们不准见他们。我很难读完那本厚厚的规章手册。‘除非有女伴在场,男性成员不得与选手交谈,选手任何时候都不得进入鸡尾酒会或享用含酒精饮料。其他规则包括不许衬垫——’”瑞典佬笑了起来。“喔—喔。”“让我讲完,塞莫尔——没完没了。‘任何人不得采访选手,除非有女主人在场维护她的利益……’”
不只是多恩,而是所有女孩都有小纳什漫步者敞篷汽车——尽管不归她们所有。只有当你夺得美国小姐桂冠,这车才归你。到时候会在最著名的大学足球比赛中,用此车载着你绕场向全体观众挥手致意。这种盛典也推广了漫步者汽车,因为美国汽车公司是赞助商之一。
她到达饭店时,房间里摆着一盒弗拉林格公司首创的海盐太妃糖和一束玫瑰花,每个人都得到这两样来自饭店的礼物,但多恩的玫瑰却从没开过。女孩们的房间——至少在多恩那个饭店里——又小又丑,还在背阴处。但是饭店本身不错,多恩激动地描绘着,那是在海滨道和密西根大街之间,是个时髦的地方,他们每天下午到那里吃点茶,有小三明治,付费的房客在草坪上玩槌球游戏,这些客人当然有宽敞的漂亮房间,还能观赏海洋风景。每天晚上,她筋疲力尽地回到背阴的丑陋房间,墙纸都已褪色,她先看看玫瑰花开了没有,再打电话回答他关于她今天的运气之类的问题。
她是那四五个照片总出现在报纸上的姑娘之一,大家都认为这几个中肯定有一人夺冠——来自新泽西州参加典礼的人们满有把握,特别是当她的照片每天早上都出现时他们更有信心。“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她告诉他。“你不会的,你会赢。”他对她说。“不,那个从得克萨斯来的女孩会赢。我清楚。她这么漂亮,脸圆圆的,还有酒窝。虽不是美女,但非常讨人喜欢,身材也高大。我被她吓坏了。她来自得克萨斯某个乡下小镇,会踢踏舞,非她莫属啦。”“报上她和你在一起?”“总在一起。她一直是那常出现的四五人之一。我被登在上面是因为这是在大西洋城,我又是新泽西小姐,人们看见我身上的佩戴有些狂热,每年他们对新泽西小姐都这样,可从未有人赢。但是得克萨斯小姐也登在这些报纸上,塞莫尔,因为她会夺冠。”
联合报业著名专栏评论家厄尔·威尔逊是十大裁判之一。据报道,当他听说多恩来自伊丽莎白时,他在花车巡游过程中对人讲,任伊丽莎白市多年市长的乔·布洛菲是他的朋友。多恩当时正和另外两个姑娘在饭店的游行花车上。威尔逊对人讲了,那个人对另一个人讲了,那另一个人又转告了多恩的女伴。威尔逊和乔·布洛菲是老朋友——这就是威尔逊所说的,或者说是能在公众场合随便讲的话,但是多恩的女伴很有把握,他这么说是因为他看见了多恩穿着晚礼服在花车上面,他肯定要选她。“好吧,”瑞典佬说,“拿下一票,还有九票。你有进展,美国小姐。”
她和女伴的全部话题都是关于谁会是她最可能的竞争对手,很显然这也是所有其他女孩与女伴谈论的话题,即使她们装出相互喜欢的样子,这也是她们打电话回家时要谈的东西。多恩告诉瑞典佬,特别是那些南方的女孩还真能装模作样:“啊,你真是漂亮极了,你这头发美得不得了……”对发型的赞扬使多恩这样实心实意的女孩有些信以为真了,从其他女孩的谈话中几乎觉得生活机遇存在于发型中——不是掌握在你的命运的手中,而是靠你的发型来操纵。
她们带着女伴在钢铁码头玩了一会儿,在著名的斯塔恩船长海鲜馆和游艇酒吧品尝了鱼宴,到杰克·奎斯查德牛排店参加牛排宴会,第三天早晨她们全体在大会厅前照了相。一位大会的官员对她们讲,这张照片将是她们一生都将珍藏的东西,她们所结成的友谊会延续一辈子,她们将在今后的岁月里保持相互联系,有一天她们会以相互的名字为自己的孩子命名——可是当早晨报纸登出来时,姑娘们对女伴说道:“啊,我的天,上面没有我。天哪,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她会赢。”
每天都在排练,连续一周每晚她们都要登台表演。年复一年,人们来到大西洋城就是为了参观美国小姐的选美比赛,买票观看晚上的表演,穿戴整齐去看姑娘们在台上展示各自的天赋和身穿演出服一个接一个地进行乐曲表演。有位弹钢琴的姑娘演奏了《月光奏鸣曲》作为自己的单独表演,多恩为自己选的曲子要浮华一些,是当时流行的《直到终结时》,肖邦的一首波洛涅兹舞曲。“我现在处于表演业里,整天都停不下来,没有一刻空闲。因为新泽西是主办州,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我也不想让大家失望,我真的不想,我不能忍受——”“你不会的,多尼。你已经有了威尔逊这一票,他是裁判中最著名的。我感觉得到,我很清楚,你会赢。”
但是他错了,夺冠的是亚利桑那小姐,多恩甚至没能进入前十名。那时候,宣布优胜者时,姑娘们还待在后台。一排一排的镜子和桌子按字母顺序摆放,宣布结果时多恩正在中央。她不得不用尽全力微笑和拼命地鼓掌,因为她失败了,更糟糕的是,还得跑回台上和其他落榜者一道,跟着司仪鲍伯·罗塞尔唱起那个时代的美国小姐之歌:“每一朵花,每一枝玫瑰,踮起脚尖……美国小姐正从旁边走过!”此时一位和她一样矮小、体轻、黝黑的姑娘——来自亚利桑那的小杰奎·梅瑟尔,她曾在泳装环节中获胜,可多恩从未想到她会夺冠——一举征服大厅里的观众。尔后,在告别舞会上,尽管对多恩来说非常难受,她并没有像其他姑娘那么伤心。与参加典礼的新泽西州人对她说的一样,各州的人也对各州自己的选手说过同样的话:“你会赢的,你将成为美国小姐。”她告诉他,这舞会是她见过的最悲惨的情景。“你不得不到处走,露出笑脸,真糟糕。”她说道,“他们从海岸警卫队弄来这些人,或者别的随便什么地方——安纳波利斯。他们穿着怪异的白色制服,饰以金穗和缎带。我猜人们认为我们和他们跳舞会很安全,他们和你跳舞时连下巴都收进去。晚会一过就可以回家了。”
事后一连数月,这种让人激动不已的冒险经历不愿消退,甚至当她作为新泽西小姐到处参加剪彩,向大家挥手致意,庆祝商场开张和车展的时候,她还在大声地询问自己,像在大西洋城那个星期似的从未预料到的事情是否还会在她身上发生。她将一九四九年美国小姐选美大赛的官方年鉴一直放在床边,那是一本由大赛主办方制作的,那个星期在大西洋城卖出的小册子:上面有姑娘们的照片,每页四人,每位下面带着各州的略图和个人简历。新泽西小姐相片的这一页上——笑容端庄的多恩,身着晚礼服和与之相配的十二扣的布手套——页角整齐地折着。“玛丽·多恩·德威尔,二十二岁,新泽西州伊丽莎白市,白色皮肤,深色头发,今年大典上肩负着新泽西的希望。新泽西州东奥兰治市乌普萨拉学院毕业生,音乐教育专业,玛丽·多恩的理想是当一名高中音乐教师。她身高五点二五英尺,蓝眼睛,爱好游泳、方块舞和烹调。(左上角)”不愿轻易放弃她这种从前未曾体验过的兴奋,她不停地复述对于这个来自山坡路的孩子而言简直像童话一般的经历,山坡路一名管道工的女儿,却被放在众人面前展示,为美国小姐的桂冠而竞争。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表现出来的那种勇气。“啊,那展台坡道,塞莫尔,很长的坡道,很长,很长,在上面只管露出笑脸……”
一九六九年,当人们把请帖寄到旧里姆洛克,邀请多恩参加当年的美国小姐选美的参赛人员二十周年聚会时,她已是在梅丽失踪后第二次到医院治疗。那是在五月份,心理医生和上次一样友好,房间还是那样舒适,绵延起伏的风景画依然漂亮,步行道甚至更好,病人住的平房周围栽满郁金香,此时四周全是大片的绿油油的田野,美不胜收——因为这是两年中的第二次,这地方又如此之美,加上他刚从纽瓦克直接赶来,到达时正是傍晚,新割青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如细香葱一样鲜美,扑鼻而来,这真叫糟糕透顶,所以他没有让多恩看到为一九四九年而举行重聚的请帖。情况已经够糟了——她对他说起的那些事情太古怪,伤心地哭述她的羞愧,她的耻辱,她生命的虚度是如此令人难受——就算没有新泽西小姐之类的东西也已经够糟了。
然而情形终于变了。某种东西使她决心抛弃那件意外的、难以置信的事情。她不能剥夺自己的生活。
痛下决心的复兴开始于她到日内瓦诊所进行的整形手术,那是她从《vogue》杂志看到的。临睡觉时他常看见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用双手食指将颧骨上的皮肤向后拉,同时也把下颌的皮肤用拇指朝后上方赶,拼命拉动松软的肌肉,甚至要将脸上自然的皱痕也弄掉,直到她看见自己的脸变成个抛光的果核才作罢。她丈夫非常清楚,她实际才四十五岁,但确实像个五十四五岁的女人一样开始衰老了。《vogue》上提供的补救措施也没有多大意思,和他们遇到的灾难相比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但他觉得没有必要与她争论。他认为,就算她这么想把自己看成又一位早衰的《vogue》杂志读者,想暂时忘记其里姆洛克爆破手母亲的身份,她还是比任何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她已经看过了所有的心理医生,尝试了那些冥思法,一想到如果第三次进医院就会遭受电疗法,她怕得不行,所以这该是他带她到日内瓦的时候了。飞机一抵达机场他们就被身穿制服的司机用豪华轿车接走,她在拉普朗特医生的诊所做了登记。
在他们的套房里,瑞典佬睡在她旁边。手术后的那一夜,她不停地呕吐,他在身边为她擦洗和安慰她。在随后的几天里,当她痛得直哭时,他坐在床边,如同在心理诊所那样,他夜复一夜地握住她的手。他清楚,这种奇异的手术、这毫无意义的无聊的折磨,是她作为尚可辨认的人形进入崩溃最后阶段的开始。根本算不上帮助妻子康复,他知道自己充当的是使她毁灭的愚蠢的同谋。他看着她扎满绷带的头部,觉得自己也是在目睹掩埋她的尸体前的准备。
他完全错了。就在丽塔·科恩的来信送到他的办公室几天前,他恍然大悟。他偶然走过多恩的书桌,看到一封手写的短信,旁边信封上收信人为日内瓦的整形外科医生:“亲爱的拉普朗特医生:从您给我做面部整形后,一年过去了。上次见到您时,我根本不懂得您给我的是什么。为了我的美貌,您花掉了五小时的宝贵时间,这让我惊讶。我该怎样感谢您?我花了整整十二个月从手术中恢复。我相信,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的身体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糟。现在我似乎被赐予了新的生命,从内到外的感觉都是如此。当我遇到久别的朋友时,他们对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大惑不解。太美妙了,亲爱的医生,没有您这根本不可能。谢谢您!多恩·利沃夫。”
几乎在恢复到爆炸发生前那样充满生机、完美的心形脸蛋后不久,她马上就决定在里姆洛克山脉的另一侧,在一块十英亩的地基上建造一座小型的现代化房屋,卖掉那幢旧的大房子和附属的其他建筑,以及那一百多英亩地。(多恩养的那些菜牛和农场机械已经在一九六九年卖掉了,那是在梅丽出逃的第二年,当时这种活对多恩来说显然是很难再干下去,所以他在一份家畜饲养月刊上登了广告,只用了几个星期就卖掉打包机、送料机、耙地机、牲畜——所有东西和机件。)当他在一旁偷听到她对建筑师、他们的邻居比尔·沃库特说她一直就憎恨他们这房子时,他感到震惊,就如同她告诉沃库特她一直就憎恨自己的丈夫一样。他出去散步走了很远,几乎走了五英里路到村子里,他不断提醒自己,她所说的她一直憎恨的只是那房子。但是,尽管她的意思不过如此,还是使他很难受,他费了极大的克制力才让自己转身回家去吃午饭。多恩和沃库特将与他一起看看沃库特的第一套草图。
憎恨他们的旧石头房子,那可爱的第一幢也是唯一的一幢房子?她怎么能?他从十六岁起就梦想着那房子,在他常和棒球队乘车去与惠帕尼队比赛的途中——身穿制服坐在校车上,手指无聊地在深深的棒球手套里摩擦,汽车沿着狭窄的山路,拐向西面,穿过泽西乡村的丘陵——他看见一座巨大的带有黑色百叶窗的石头房子耸立在树后的高地上。悬挂在一棵大树矮枝上的秋千上,有个小女孩正荡到半空中,他想,这真是孩子们最快乐的事。这是他所见过的第一座石头房子,在城里的孩子看来,简直是建筑上的奇迹。那些石头的随意设计对他展现出的“房子”的喻义甚至是那座在克尔大街的砖房所没有的,尽管那里还有完备的地下室,他是在这里面教杰里玩乒乓球和跳棋的;还有带顶棚的屋后走廊,他在黑暗中可以躺在旧沙发上,在炎热的夜晚收听巨人队的比赛;还有那车库,在那里面,他还是个小孩时就用黑色胶带和绳索把球悬挂在房梁上,整个冬天他参加篮球训练回家后,以高大、直立、严肃的姿势认真地挥动球棒击球半小时,完全按照时间表行事;还有屋檐下面他的有两个窗户的卧室,上高中前的那一年,他睡觉前总要读了又读《托姆金斯韦尔的男孩》——“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身穿肮脏的衬衫,蓝色棒球帽直扣到眼睛上,将一抱衣服扔给那男孩,并指给他衣柜的位置。‘五十六号,后面那一排,那里。’这些衣柜是六英尺高的木柜,离顶部一两英尺装有搁板。他的衣柜开着,柜门上沿有字:‘图克尔,56号’。里面有他的运动服,衬衫胸前有蓝色的‘道奇队’字样,背后印着56号……”
那座石头房子在他看来不只是非常具有独创性——所有那些不规则体被很好地组合,像耐心拼接的七巧板,恰到好处地构成了这个方方正正的物体,形成一座漂亮的安身之所——并且看来是一座坚不可摧、稳若磐石的房子,绝不会被焚毁,也可能从这个国家立国之初就一直耸立在那里了。原始的石料,那种未加工的石头是你沿着威克瓦西公园小路散步时,树丛中随处可见的东西,而在那里它们却构成了一座房子。他怎么也忘不了。
在学校里他发现自己老是在考虑,要和班上哪一位姑娘结婚,然后共同生活在那座石头房子里面。他随球队乘车到惠帕尼去后,只要听见有人说“石头”——甚至“西边”——他便联想到自己下班回到树林后面的那幢房子,看见自己的女儿在那里,那是他的小女儿在他搭起的秋千上荡得高高的。尽管他只是个高中二年级学生,也能想像出他的女儿跑上前来亲吻他,看到她朝他扑过来,他将她扛在肩上进入那房子,一直走到厨房,站在那里的是系着围裙在炉旁为他们做饭的、面带喜色的孩子她妈。这人也可能就是上个星期五在罗斯福电影院坐在他前一排晃动着的某个威克瓦西姑娘,她的头发飘过椅背,伸手可及,如果他敢摸的话。他能够把自己的一生全都想像出来,总在不断地添上一些东西。当他感到自己能够添加,为什么不使它更加完整?
于是,他在乌普萨拉遇见了多恩。她总会穿过大厅到旧大街去,走读学生课间都待在那里,她总是在桉树下和几个住在肯布鲁克宿舍的姑娘闲聊。他曾经跟着她沿着普罗斯佩克特街一直走到布里克教堂汽车站,当时她突然在贝斯特商店的橱窗前停下来。她进商店后,他走到橱窗前看见模特儿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新风貌”裙子,想像多恩·德威尔正在试衣间将那条裙子试穿在衬裙外面。她这么可爱,而他又是那么腼腆,甚至不敢朝她那个方向看一眼,似乎这样看的本身就是在触摸或黏附,似乎她已知晓(她怎么可能不知晓?)他会不由自主地朝她那边望,她会像任何敏感的、有自制力的姑娘那样,对他不屑一顾,只当他是一头猎食的野兽。他曾当过海军陆战队员,也和一位南卡罗来纳的姑娘订过婚,后来在家人的要求下他取消了婚约,从他梦想拥有黑色百叶窗和大门外有秋千的石头房子起好些年都过去了。他深知自己英俊,刚服役回来,又是校园里的名噪一时的运动明星,但他下了很大的决心克制住自负和避免以那种角色出现,所以他花了整整一学期才达到和多恩约会的目的。不仅因为这样毫不隐讳地直面她那种美貌会使他良心不安,从而为自己的窥探嗜好深感羞耻,还因为他一旦和她接触,就无法阻止她将他一眼看穿,进入他的心底了解他对她的幻想:她正待在石头房子的厨房炉边,此时他背着他们的女儿梅丽推门进来——取名“梅丽”是因为她刚在他搭起的秋千上玩得开心。到夜晚,他不停地用留声机放那年流行的一首名叫《心中的佩格》的歌曲。歌中有一句唱道:“你那爱尔兰之心是我所求。”每当他看见多恩·德威尔走在乌普萨拉学院的小道上,那么小巧优雅,他会一整天下意识地用口哨一边吹着那首该死的歌曲,一刻也不间断。他常发现自己甚至在棒球赛上也吹着这曲调,一边在击球员准备区挥动球棒。他那时生活在两个天底下——多恩·德威尔的天空和头顶上的大自然的天空。
但是他并没有立刻去接近她,担心她看清他心里的想法,嘲笑他对她的痴迷和这个前海军陆战队员对乌普萨拉春之女王放肆的无知。她会认为,他对她的出现是专门为了满足塞莫尔·利沃夫的渴望的想象,这种甚至在他们相互认识之前就有了的想象,证明他仍是个孩子,爱慕虚荣、被人宠坏。但实际上在瑞典佬看来,他完全被自己的目的激励着,对于这个目的,他比所认识的其他人更早了解,同时还带有一个成年人的目标和雄心大志,而该成年人已激动地预见了自己归宿的全部细节。他二十岁从军队退役回家时,愤怒地感到自己“成年了”。如果说他是个孩子,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盼望早点进入有责任感的男子汉阶段,就像孩子在糖果店橱窗朝里注视着一样。
由于太了解她为什么想卖掉旧房子,他马上就同意按她的愿望去办,甚至没有去费心思让她知道,她想走的理由——是因为梅丽还在那里,在每个房间,梅丽一岁时、五岁时、十岁时的情景——和他想留下的理由是一回事,这种理由和她的相比同样重要。但是若留下来,她可能熬不过去——而他似乎还能忍受任何东西,不管它是多么残忍地违抗了他的意愿,——他同意放弃如此珍爱的房子,一点也没顾及保留在这房子里的关于那个逃亡在外的孩子的记忆。他同意搬进一座崭新的房子,四处都能见到阳光,非常明亮,大小刚够他们两人居住,只在车库上面有一间多余的小房间留给客人。一座现代之梦的房屋——“既豪华又低调”,这是沃库特对多恩所描述的,他说出了她的心声。房间里配备了护墙板电暖(替代引起她的鼻窦炎的难以忍受的强制热风供暖),有固定的夏克尔风格的家具(换掉那些暮气沉沉的家具)和吸顶灯(再不用阴郁的橡木房梁下那无数盏落地灯),还有宽敞干净的门式窗户(而不是那些总是黏糊糊的竖框老百叶窗),所带的车库在技术上和核潜艇一样先进(不是原来那个阴湿寒冷的洞穴的地窖,她丈夫常带领客人参观他“储藏”起来供老年时享用的酒,在他们慢慢穿过发霉的石墙巷道时还需不断提醒大家注意防止铸铁下水管碰到头部:“头顶,注意,小心那边……”)。他什么都明白,这一切,知道这对她来说有多糟,所以他除了同意还能怎样?“财产是一种责任。”她说道,“没有机器和牛群,草会大量生长,你每年不得不割两三次来控制它。你还得修剪灌木丛——不能让它们随意疯长变成丛林。你必须不停找人修剪,可笑的是费用太高,但还得一年又一年地发疯似的支付。为了避免仓库倒塌也得进行维修——与土地打交道,你有一种责任,不能放任自流。最好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她对他说,“是搬家。”
好吧。他们搬走。但是她为什么要对沃库特讲她“从发现它的那天起”就恨这房子?她待在这里是因为她丈夫把她“拖”到这里,当时她太年轻,毫不了解照看古旧的黑仓库似的大房子将是怎么回事。这里面总有东西在泄漏或腐烂或需要修理,她为什么要这么讲?她告诉他,最初去照料牛群的原因就是要走出那幢可怕的房子。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该怎么办?可惜现在发现这一点太晚!这如同发现了她的不忠——这么多年她一直对这房子不忠。当没有什么可说明他的感受是真实的,当他们显得如此荒谬,当她年复一年地对他们的房子怀着强烈的仇恨的时候,他怎么能愚蠢无知地认为自己是在使她幸福?他多么地喜欢做个供给者啊。要是他有机会不只是为他们三人,而是为更多的人提供什么的话,那该多好。若是这大房子里有更多的孩子,若是梅丽在她所爱和被其所爱的弟兄姊妹中长大,那件事情也许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但是多恩从生活中索取的是其他东西,不想做五六个孩子的奴隶似的母亲和照料一幢有两百年历史的老房子的女佣——她想去养菜牛。因为不管他们到哪里,她都被介绍为“前新泽西小姐”,她认为即使她有个学士学位,人们还是只当她是个泳装美女,一个头脑简单的瓷器娃娃,对社会没有太大的用处,只是站在那里好看而已。当人们提起她的桂冠时,她总是耐心地对他们解释多少遍,说她参加联合县选美只不过是因为她父亲得了心脏病很缺钱,她的兄弟丹尼又将从圣玛丽高中毕业,她认为如果能赢的话——她相信自己有机会,不是因为她是乌普萨拉春之女王,而是因为她是音乐教育专业的学生,会弹奏古典钢琴曲——她可以用选美赢得的奖学金作为丹尼的大学学费,以此来减轻……
但是不管她说什么、怎么说、说多少或多少次提到钢琴:没有谁相信她。谁也不会真正相信她从来不想比其他人更漂亮。他们认为还有许多其他办法可以获得奖学金,而不必穿着高跟鞋和泳装在大西洋城溜来溜去。她总是告诉人们她成为新泽西小姐的真正原因,可无人听她解释。他们笑笑,在他们看来,她不可能有什么真正原因,他们也不想让她有真正的原因。对他们而言,她所有的一切就是她那张脸蛋。他们便可断言:“哦,她呀,不过是那张脸。”然后露出对她的相貌毫不嫉妒或在乎的样子。“感谢上帝,”她对他咕哝道,“我没有获得桂冠。如果他们以为新泽西小姐应该是傻瓜,想像一下,我要是得了那个可笑的奖会怎么样吧。不过,”她失落地附上一句,“能带回家一千美元也还是好的。”
梅丽出生后他们夏天开始到蒂尔去,人们总是盯着穿泳装的多恩。当然她不会再穿那件白色的卡特林娜连体泳装,当时她在大西洋城的展台上穿过,商标正在臀部下方,那是传统泳装女孩戴着游泳帽的样子。他喜欢那件泳装,对她非常合身,但是从大西洋城回来后,她再没有穿过。不管她穿什么样式或颜色的衣服,他们都盯着她看,有时他们走上前来拍张快照和要求签名。然而,比盯着看和快照更恼人的是他们对她的疑心。她说:“由于某种奇怪的原因,那些女人总想到我是以前的什么,所以会勾引她们的丈夫。”也许吧,瑞典佬想,令她们如此害怕的是她们深信多恩能够勾引她们的丈夫——她们注意到那些男人怎样看她、怎样专注于她到了哪里。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可从不担心,对多恩这样的妻子完全不必,她所受的教育是那么地严格。可是多恩对这一切感到非常恼怒,所以她开始不穿着泳装,任何泳装,到海滩俱乐部去;后来,尽管她很喜欢冲浪,还是完全放弃到海滩俱乐部。她想去游泳时,便驱车四英里到艾文。她小的时候,夏天常和家人到那里度假一周。在艾文的沙滩上,她只不过是个单纯娇小的爱尔兰姑娘,头发搭在身后,不管怎样也不会有谁注意到她。
多恩到艾文是要抛开自己的美貌,但她根本就摆脱不掉,只不过是公开地炫耀而已。你得享受权力,还有一定的冷酷,去接纳那种美貌,而不因它使其他东西暗淡无光感到悲哀。如同任何将你分离出来、使你与众不同的被夸大的天赋一样——令人嫉妒和憎恨——要接纳你的美貌,习惯于它在他人身上的影响,同它嬉戏和尽量利用它,你得培养自己的幽默感。多恩并不是个木头人,她有精神和勇气,能以非常幽默的方式行事。但那还不是行之有效、能使她解脱的发自内心的那种幽默。只是等她婚后、不再是个处女时,她才发现那个她可以尽情施展美貌的地方,她的美貌对丈夫和妻子两人都有益处的地方,是和瑞典佬躺在一起的床上。
他们常把艾文称做爱尔兰人的里维埃拉。没有多少钱的犹太人到布拉德利海滩,而并不富裕的爱尔兰人就近到艾文去,那是一个全长只有十个街区的海边小镇。那些爱尔兰暴发户——法官、建筑商、优秀的外科医生,他们有钱——到泉湖,路过那些壮观的庄园大门,就在贝尔玛(另一个度假小镇,几乎有各处的特色)的南面。佩格姨妈以前常带多恩到泉湖小住,她嫁给一位来自泽西城的律师内德·摩哈尼。她父亲告诉她,如果你是那座城里的爱尔兰律师,与市政府合作,那位“我就是法律”的赫格市长就会罩着你。内德叔叔很健谈,爱好高尔夫球,相貌英俊,自从他在约翰·马歇尔学院毕业时与街对面一家位于新闻广场的大公司签下合同后,就一直在哈得孙县担任那份清闲的美差。在那么多的侄儿侄女中,他似乎最喜欢漂亮的玛丽·多恩,所以每年夏天,这孩子和父母以及丹尼一起在艾文的出租房里度过那一周后,她就来和内德、佩格以及摩哈尼家所有孩子在巨大的伊萨克-苏萨克老饭店度过另一周,那正在泉湖的临海处。每天早晨,她在通风良好、俯瞰海面的餐厅里吃着涂了佛蒙特枫糖浆的法式烤吐司。盖在她膝盖上的浆洗过的餐巾大得足以将她的腰包裹起来,就像一条围裙,那些闪闪发亮的银餐具重得不得了。礼拜天他们一起到圣凯瑟琳教堂,那是这个小女孩所见过的最华丽的教堂。到那里去还须跨过一座桥——那是她所见过的最可爱的桥,狭长的弓形木桥——横跨饭店背后的湖面。当她在游泳俱乐部遭遇不快的时候,她偶尔也会驱车途经艾文到泉湖来,回忆这里以前每年夏天魔法般地变出一座玛丽·多恩的蓬岛。她还记得自己多么向往在圣凯瑟琳教堂举行婚礼,做一位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与像她内德叔叔一样富有的律师结婚,在一座壮观的避暑别墅里生活,宽阔的阳台俯瞰着湖面、桥梁和教堂的圆顶,距离涛声隆隆的大西洋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她完全可能做到,只费举手之劳就能达到目的。可是她的选择是爱上了并嫁给了纽瓦克的塞莫尔·利沃夫,而不是那几十个遭受打击的天主教小伙子中的一个,那些是她通过摩哈尼家的表兄妹认识的,还有那些从圣十字和波士顿学院来的机敏、粗鲁的小伙子,所以她的生活就不是在泉湖,而是在蒂尔和旧里姆洛克,与利沃夫先生厮守在一起。“是啊,结果就是这样。”她母亲对那些愿意听的人都这么哀伤地讲,“本来可以有佩格那样的幸福生活,甚至比佩格还好,圣凯瑟琳教堂和圣玛格丽特教堂都在那里,圣凯瑟琳教堂就在湖边,多么漂亮的建筑,真美。但是玛丽·多恩是家里的叛逆者,一直都是,她总是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自从她去参加那场比赛,像其他人那样循规蹈矩很显然并不是她心里想要的。”
多恩到艾文只是想游泳。她仍然不喜欢躺在海滩上晒太阳,还在怨恨那时不得不听从新泽西州选美大赛组织者的话,把她娇嫩的肌肤每天都暴露在阳光下——他们说在台上,她白色的泳装在阳光浴后的棕褐色肌肤的衬托下会更引人注目。作为年轻的母亲,她尽量远离将她标识为“一位前某某”的一切,那些东西还会引起其他女人丧失理智的轻蔑,她很难受,觉得自己像头怪物。她甚至将那些衣物都捐献给慈善机构,那还是选美大赛主席亲自为她在纽约的设计师展厅里挑选的。当时为了参加大西洋城的竞赛,多恩花了一天的时间专门到纽约购物,大赛主席陪她一块前往(这人对新泽西州应推选何种姑娘给美国小姐的评委有他自己的打算)。瑞典佬认为她穿上那些礼服非常漂亮,很不情愿将它们送人,但至少在他的劝说下,她保留了州赛的桂冠,将来可以让他们的孙辈看看。
梅丽开始上幼儿园后,多恩便着手工作,当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她要向妇女界证明:除了相貌外,她还有其他的动人之处。她决定养牛。这想法也可以追溯到她孩提时候——到她外祖父那一辈。外祖父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从克里县来到这个港口,当时他二十岁,在伊丽莎白南部离圣玛丽教堂不远的地方结婚、定居,陆续养了十一个孩子。他起初的谋生方式是在码头做工。后来他买了几头母牛为家人提供牛奶,然后将多余的卖给西泽西街上的几个著名人物的家里——来自穆尔油漆的穆尔家、海军上将“公牛”哈尔西家、诺贝尔奖获得者尼古拉·默里·巴特勒家。他很快就成了伊丽莎白市首批个体牛奶商之一。他在默里街养了大约三十头奶牛,尽管他没有多少土地也关系不大——那个年代人们可以随处放养。他的儿子们都干这一行,一直持续到战后,大型超市的出现才将这小人物打翻在地。多恩的父亲吉姆·德威尔原来为她母亲家干活,多恩的父母所以才凑到一起。吉姆·德威尔还是个孩子时,人们尚不懂冷藏,他常从夜里12点到早晨一直开着车将牛奶送往各家各户。他讨厌这差事,生活太艰难了。让它见鬼去吧,他终于忍受不了,于是干起管道工。多恩还很小时就喜欢去看那些牛,等她到了六七岁,一位表姐就教她怎样挤牛奶。真刺激——牛奶从乳房喷出,那些牲口还站在那里吃草,让她尽情地拉拽——她永远也忘不了。
然而,她养菜牛不需要人力去挤奶,几乎可以独自经营。西门塔尔牛产奶多,而且当做菜牛养也不错,当时在美国还不是注册的品种,她占得先机,获得可观的利润。杂交饲养——西门塔尔牛与注册品种赫勒福德牛杂交——她感兴趣的是那种遗传活力、杂种优势和所带来的快速生长。她研究有关书籍,订阅杂志,人们开始给她寄来目录。晚上她总叫他看看自己在目录上翻到的东西。“这头小母牛不是很漂亮吗?一定得去看看。”不久,他们便一道去参观各种展览和拍卖。她喜欢拍卖会,悄悄对瑞典佬讲:“有点让我想起大西洋城,这是母牛们的美国小姐大赛。”她戴着标志牌——“多恩·利沃夫,阿卡狄养殖公司”,这是她公司的名称,取自他们在旧里姆洛克的住址,阿卡狄山路62号信箱——总觉得难以抵御买头漂亮母牛的诱惑。
母牛或者公牛被引到圈子里,遛一遛,主人总要对牲口做一些介绍,比如它的品种,他们做了些什么,还有哪些潜力等。然后,人们开始出价。多恩购买时很小心,她举手报价超过前一位时获得某种快感,但也是认真的。虽然他想要更多的孩子,而不想要更多的菜牛,但是他承认从未见到过她如此的可爱,甚至他第一次在乌普萨拉学院见到她时也不如在拍卖会上,此时她的美貌全在喊价和买进的激动中表现出来,充满诱惑力。在她花一万美元买进的刚出生的冠军公牛“康特”来之前——她那百分之百支持她的丈夫还是忍不住对她讲这笔钱太大——会计每年年底查看她在阿卡狄养殖公司所花的钱时总对瑞典佬说:“这很可笑,你不能这样下去。”他们却束手无策,只要她投入的基本上是她自己的时间,所以他对会计说道:“别担心,她会赚些钱的。”即使她最终一分钱也不赚,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阻止她,因为他看见她带上狗和牛群出去时,他提醒自己:“这些是她的朋友。”
她拼命干活,全靠她自己,她得注意母牛下崽,牛犊不会吃奶的话,她就用带奶嘴的塑料瓶喂,还要盯着母牛给小牛喂奶,然后赶回牛群。要修围栏,她只好雇个工人,但是打草包时她也一起干,那一千八、两千包草使它们度过冬季。她喂养了康特多年,有个冬天它走丢了,她勇敢地四处搜寻,花了三天她把树林仔细梳理了一遍,终于在沼泽中的一个小岛上发现它。把它弄回牛棚非常艰难。多恩自己才一百零三磅重,五英尺二英寸高,可康特大约重两千五百磅,这身体很大的漂亮牲口眼睛周围有大块的褐色花斑,由它配种生下的牛犊大家最喜欢。多恩留下所有公牛犊,养大后卖给其他养牛户,他们再给自己牛群配种。她也不常卖小母牛,若卖的话很多人想要。康特的后代赢得一年又一年的全国大赛奖,那笔投资已赚回了好多倍。但当时康特的腿扭伤了,陷在沼泽里动弹不得,水冰冷刺骨,它肯定是把腿陷进树根纵横交错的空隙里了。它明白要离开这小岛还得穿过泥浆地,所以就放弃了。等了三天多恩才找到它。她带着狗和梅丽,想用缰绳把它拉出来,可是它伤得太厉害,不愿站起来。她们回去拿来一些药丸,给它灌下可的松激素药和各种东西。她们在雨中和它一起待上几个小时后,才又开始移动它。她们不得不拉着它穿过树根、乱石和很厚的泥潭。它走走停停,狗在后面赶,大声叫,它又会走几步,这样持续了几个小时。她们给它套上绳索,它却摆动那长着漂亮眼睛、全是鬈毛的巨大牛头,拉动绳索将多恩和梅丽两人嘭的一声甩向一边!她们爬起来从头再干。她们带着粮食,它吃后又走一段路,总共花了四个小时才将它弄出丛林。平时它总在前面领路,但是现在伤得很重,她们只好走走停停才能将它弄回去。瑞典佬看见自己娇小的妻子——一位只要愿意,单凭漂亮脸蛋就行的女人——和他的小女儿,浑身湿透、全是泥浆,牵着公牛从牛棚后面被雨水冲刷过的田野中冒出来,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情景。他想道:“好吧,她很幸福,我们有梅丽也够了。”他不是一个热心宗教的人,但在当时他感谢上帝,大声喊道:“光辉洒在我身上了。”
多恩和梅丽差不多又花了一个小时才将公牛弄进牛棚,它在干草中躺了四天。请来的兽医说:“你们不可能治好它,我所能为你们做的是让它舒服些。”多恩用桶给它喂水,还拿来食物。有一天(梅丽常把这个故事讲给到她们家的人听)它想道:“啊,我全好了。”于是,站了起来,到外面游荡。它没把自己的伤当一回事,也就在那一天它爱上了那匹老母马,两个形影不离。那天他们要把康特送走——到屠宰场——多恩哭起来,她不住地说:“我不能这么做。”他劝道:“你必须这样。”他们把它送走了,让人惊奇的是(用梅丽的话讲)它在走的前一晚让一头母牛怀上了一头完美的小牛,算做它的离别留念。生下的小母牛眼睛周围也是一圈褐色斑点——“它在周围撒、撒、撒下褐色的眼睛”——那以后他们喂养的公牛都不错,但再也没有哪一头能和康特相比。
难道这就是她最终为什么对人们讲她憎恨这幢房子?现在他肯定是个更加强壮的伙伴,她也比以前虚弱得多。他很幸运,毫无疑问他不配得到这么多——她只要有什么要求,他都顺从。如果他还能承受,而她不能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除了顺从之外还有什么办法。那就是瑞典佬所知道的做男人的唯一的方式,特别是像他这么幸运的人。从最早开始他便觉得,忍受她的不满要比控制自己的怨气难得多。她的不满情绪似乎危险地完全剥夺了他的自我——只要他承接了她的不满,就无法置之不理。三心二意地应付是不够的,对她的要求他必须投入整个身心,他从来都不能让自己背离默默献身的宗旨。即使所有事情都摊到他头上,即使大家向他索取工厂里或者家里的东西,他都一如既往,努力使大家满意——迅速地处理供货商的琐事、工会的索取、客户的投诉;应付变幻莫测的市场和海外难题;还必须满足口吃的孩子、具有独立意识的妻子和本已退休可是动辄就发怒的父亲的过分要求。他根本没有想过,对他的这种非人的野蛮的使用总有一天会将他耗尽。他就和他脚下的那块土地一样,不会那样去思考。他似乎从来都不明白,甚至在疲惫的时候,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局限性并不完全令人讨厌,他不该将自己看成一幢一百七十年的石头房子,泰然地用橡木房梁承受重压。他是某种更为短暂和神秘的东西。
不管怎样,她恨的不是这房子,她恨的是无法摆脱的记忆,它们都与房子有关联,当然他也同样经历了这一切。梅丽那时还是个小学生,躺在书房里多恩的桌子旁的地板上画康特,多恩正忙于为农场算账。梅丽模仿母亲全神贯注的样子,喜欢按同样的纪律工作,为感觉自己在她们共同的追求中能占有同样的一席之地而默默地欢喜,用某种基本的方式把自己像个大人般展示给他们——是啊,她总有一天会长大成为他们的伙伴。特别记住他们有十分之九的时间不像其他父母那样——给孩子分配任务,为她树立榜样,做道德权威,唠叨着要她捡起东西和不要迟到,记录下她该干的事情和日常工作——不能忘的是他们有时重新认识对方,超越父母的控制与孩子气的反复无常之间的紧张,还有那些他们在家庭生活中彼此可以和平地接触对方的短暂时光。
一大早,他到卫生间刮脸时多恩就去叫醒梅丽——他想像不出还有比瞥见这种仪式更好的开端。梅丽在生活中从不用闹钟——多恩就是她的闹钟。六点以前,多恩已经到牛棚去了,一到六点半她就停止喂牛,回屋来钻进梅丽的房间,她坐在床边便开始天亮后的安抚仪式。默默无声地进行着——多恩只是抚摸梅丽熟睡时的头,那是一幕要持续整整两分钟的哑剧。然后,几乎是唱出那些字,多恩轻声地问:“还活着?”梅丽回答时不用睁开眼睛,而是动一下小手指。“再表示一下,好吗?”游戏就这么进行——梅丽玩下去,皱皱鼻子,舔舔嘴唇,轻轻叹息——直到她终于起身准备下床为止。这是一种带有失落感的游戏,对梅丽而言,失去的是一种被完全保护的状态;在多恩看来,失去的是一项保护曾经似乎完全可以保护的东西的任务。唤醒婴儿:游戏持续到婴儿快满十二岁,这是多恩不能不纵容的一种儿童仪式,她们两人似乎谁也不急于长大放弃。
他是多么地高兴看到她们做这些母亲和女儿们都做的事啊。在父亲的眼里,她们一个是另一个的放大版,身着泳装一起从海浪里钻出来,相互追逐着去取毛巾——妻子有些过了她的黄金时期,女儿渐渐接近她的豆蔻年华。一种对生命周期特性的勾画让他后来觉得似乎对女性整体有了充分的理解。梅丽带着日益增长的对成年女性装扮的好奇,把多恩的珠宝戴在自己身上,而多恩还在一旁帮她在镜子前打扮。梅丽向多恩倾诉她对被排挤的恐惧——其他孩子不理睬她,朋友合伙欺负她。在他被撇在一边的那种僻静的场合(女儿依靠母亲,多恩和梅丽在情感上是一个里面藏有另一个,如同那些俄罗斯套娃一样),梅丽与以前大不一样,不只是一件他妻子的复制品,或他的复制品,还是一个独立的小东西——某种相似于他们的版本,但另有特色和新颖之处——在感情上这对他有最大的吸引力。
多恩所恨的不是这房子——他清楚,她恨的是占有房子的动机(那是为了铺床、摆餐桌、清洗窗帘、安排假日、将她的精力分成若干份、安排每天要干的活)早已随哈姆林商店一同被摧毁;她恨,因为那种曾经是他们生命基础的真真切切的每天的充实感和一帆风顺的规律性,现在只成了留在她心中的幻影,成了可笑的、触摸不到的、荒唐可笑的白日梦,而这对旧里姆洛克除了她家以外的每个家庭来说还是真实的。他知道这些,不只是因为那无尽的回忆,还有在他书桌最上层抽屉里他随手可触的那张十年前的本地周报。在这张《顿威尔-兰多夫信使报》上,第一版就刊登着有关多恩和她养牛的文章。她同意接受采访,只是要求记者别提一九四九年她曾经当上新泽西小姐的事。记者答应她的要求,那篇文章的标题为《深感幸运的旧里姆洛克妇女喜爱她所做的一切》,结尾有一段话虽然很简单,他每次重读时还是会为她感到自豪:“‘人们如果能去做自己想做的和擅长做的事情,他们就是幸运的。’利沃夫太太如是说。”
《顿威尔-兰多夫信使报》上的故事可以证明她曾多么爱这房子,以及他们生命中其他所有东西。报上还登有照片,她站在摆满一排排奖牌的壁炉前——身穿白色高领衫和奶油色休闲西装,头发内卷,两只小手放在胸前,手指优雅地绞在一起,虽然有点朴实,还是显得很可爱——下面标出:“利沃夫太太,一九四九年新泽西小姐,喜欢生活在一百七十年前的老房子里,她说这种环境反映出她家的价值观。”多恩打电话到报社愤怒地质问提及新泽西小姐之事的时候,记者回答说他已遵守诺言,没在文章中写出来,是编辑把它放在图片说明中了。
不,她没有恨过这房子,她当然不会——但不管怎样,那都不要紧。现在要紧的是她身体状态的恢复,她对这人或那人说的那些愚蠢的话比起在进行的恢复来根本不值一提。也许使他恼怒的是她的恢复所依靠的那种自我调节对他来说,并不是有利的或完全值得称赞的,甚至可能是对他的某种公然的侮辱。他无法对人说——当然也不能说服自己——他憎恨自己所爱过的东西……
他的思绪又回到从前。他毫无办法,忍不住要去想,梅丽七岁时在烤制两打巧克力果仁曲奇饼的时候,因吃生面糊大病一场。过了一周,他们仍发现到处是面糊,甚至冰箱顶上都有。所以说他怎么能去憎恨冰箱?他又怎么才能重构自己的感情,想像自己如多恩那样获救,靠扔掉它换上全静音的冰箱中的劳斯莱斯“爱司腾普型”就可以办到?梅丽常在厨房里烤甜饼,加热奶酪三明治,做意大利通心面,即使碗橱没用不锈钢做,灶台也不是意大利大理石的,他也不能说憎恨这厨房。他也不能说恨这地窖,她常和她那些尖叫着的朋友到里面捉迷藏,冬天有时候他在那下面甚至还被到处乱窜的老鼠所惊吓。他不能说恨这装有古老铁壶的大壁炉,这在多恩看来真是粗俗不堪。他记得每年一月初总是将圣诞树劈成小块,放进壁炉燃烧,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干透的树枝发出熊熊火焰,嗖嗖乱窜,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跳跃着的影子,翻滚的鬼怪沿四周的墙面爬上天花板,梅丽既害怕又惊喜。他也不能说恨这带球爪式支脚的浴缸,他常在里面给她洗澡,只是因为几十年来井水的矿物质使珐琅上形成擦拭不掉的条纹,也在出水口处留下圈印。他甚至不能说恨这马桶,把手还需轻轻摇动才可止住冲水,他还记得她生病时跪在马桶旁呕吐,他也同样跪着用手抬起她的小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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