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的弥撒

一个看不到前途的灵魂的昏暗的悲剧。

后面的一首《搀和》是《硬汉》的对照。它义愤填膺地谴责了我们现实生活中最丑恶的现象:在家里称王称霸的好汉、遭到毒打的欲哭无泪的妇女和以欺侮女人为荣的无赖:

他累了,停止了殴打,

不再重复每天野蛮的凌辱。

待会儿同哥儿们鬼混时,

又有沾沾自喜可以吹嘘的话题。

后面一首《在市郊》的主题是永恒的吉他伴奏和歌词,不是约定俗成的习惯,而是真正爱情的表示。重新启用象征的插曲比较隐晦,但十分有力。在泥地或者红砖铺地的庭院里,米隆加舞曲发出炽烈急切的呼唤:

那姑娘无动于衷地听着,

鄙夷地不愿走出房间。

吉他手抑郁的脸上

有几条紫黑发亮的伤疤,

他生着闷气,只想找人打架,

黑眼睛里闪出匕首的寒光。

他的怒火针对的不是另一个人,

——那家伙不论强悍或者窝囊,

三拳两脚就可以打发,

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不加理会。

出于愤激和傲慢,

他真想堵住所有的闲话。

他要轰轰烈烈大干一场。

让地方上谈个三四天!

最后第二节颇有戏剧性;仿佛是那个吃了亏的人自己的话。末行也是别有用意的,让地方上对已经不多见的轰动杀人事件关注几天。

然后是《编造的剩余》,令人同情地告知了一件伤心事,其中最重要的也许是把疾病当作缺点和过错的直觉的说法。

他又咳嗽了。小弟弟

有时在房间里自顾自玩耍,

也不同他说话,

忽然一本正经,似乎想起什么。

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离去时喃喃自言自语,

有点伤心,更多的是厌恶:

——那家伙又咯血了。

我认为最后第二节的动人之处在于那残酷的情况:也不同他说话。

后面的题为《抱怨》的那首诗烦人地预示了探戈舞曲的不知多少的烦人的歌词,叙述了一个妓女的辉煌、耗损、衰败和最终无人问津的过程。主题可以追溯到贺拉斯——吕底亚,第一个古老的断代王朝,像马驹的母亲那样孤单得不能自制,她那门前冷落的房间,门槛落叶未扫——经过埃瓦里斯托·卡列戈,直到康图西。卡列戈的南美式的“妓女历程”由于肺痨而结束,在诗集中不是特别重要。

再后面的一首《吉他》罗列了一些稀里糊涂的形象,叫人摸不着头脑,简直不像出自《在市郊》的作者之手,似乎忽视或者无视吉他导致的富有诗情的情景:回荡街头的乐声,偶然联系起来的、使我们伤感的回忆,逐渐加深、达到顶点的友情。我见到两个用吉他弹奏一支加托舞曲的人,十分默契,仿佛是他们心灵交融的欢快的声音。

最后一首题为《市郊的狗》,是阿尔马富埃尔特无声的反照,但表达了一个事实,贫困杂乱的郊区总是有许多狗,为郊区居民站岗放哨,观察他们五光十色的生活。卡列戈描述这些胡作非为的野狗时所用的寓意手法不很恰当,但表现了它们火热的生活和成群结队觅食的情况。我想引用:

它们在倒映月亮的池塘饮水,

以及另一句:

像驱邪似的朝捕犬车狂吠,

它唤起我一个鲜明的回忆:捕捉野狗的车子来到时的混乱场面,先是痛苦的吠叫,然后是一群骚动的穷孩子,用吆喝和石块驱赶另一群骚动的狗,以免它们被套走。

我还要谈谈《硬汉》,这首激动人心的诗前面有一段文字,献给那个阿尔西纳选区的硬汉,“圣”胡安·莫雷拉。它是一篇热情的介绍,妙在旁敲侧击地强调:

他逐渐赢得了勇敢的名声。

说明渴望那种名声的人很多,还妙在暗示了性能力:

手握匕首的女人的遐想。

《硬汉》没有涉及某些重要的情况。硬汉并不是拦路贼,不是流氓无赖,也不一定是讨厌的家伙;卡列戈把他定义为“崇拜勇敢者”。在最好的情况下,他是个冷静的人;在最坏的情况下,是个专业捣乱者、得寸进尺的恐吓专家、不打而赢的老手:永远比不上目前那种意大利式的“恶行崇拜者”,由于当不上大流氓而苦恼的混混儿。嗜好冒险,工于心计,一出头就能镇住对方:这就是硬汉,丝毫没有怯懦的影子。(如果社会上认为勇敢是第一美德,大家就群起仿效,正如姑娘们仿效美,出书的人仿效独创性一样;但是那种假装出来的勇敢要有一个学习阶段。)

我想起旧时的硬汉,那种布宜诺斯艾利斯人比卡列戈的更为流行的神话(加夫列尔,五十七)更吸引我,使我更感兴趣。他们的职业是车夫、驯马人或屠夫;他们成长的地方是城里任何一个区域,特别是南区智利街、加拉伊、巴尔卡塞、查卡布科一带,北区火地岛街、拉斯埃拉斯、阿雷纳斯、普埃伦东、上校街一带,以及九月十一日广场、大炮台、旧牲口圈一带【注】。硬汉并不总是叛逆:选举委员会收买了他们的霸气和刀术,给他们以保护。警察对他们另眼相看:骚乱时硬汉不会被当场抓走,而是由他们自己保证随后会主动前去报到,绝对履行诺言。有了委员会的影响,这种做法从不引起担心。硬汉尽管令人畏惧,却不打算背叛自己的身份;他的坐骑配备了漂亮的银制马具,在斗鸡场和牌局上花的一些比索足以让他星期天风光一番。他可能不健壮:拉普里梅拉街的矮子弗洛雷斯其貌不扬,玩起刀子来却惊心动魄。他可能不惹是生非,有名的硬汉胡安·穆拉尼亚是台顺从的打斗机器,除了出手又准又狠、天不怕地不怕之外,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他自己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出手,只用顺从的眼光征求轮值主子的准许。一交上手,他一心置人于死地,斩尽杀绝,不留后患。他谈起坏在他手里的性命时,既不担心,也不得意——不如说,命运是借他之手行事的,因为有些事情带有无限责任(生育或杀死一个人),为之自负或者内疚是不明智的。他经历丰富,死时记不清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下。

【注释】

他们的姓名?承蒙何塞·奥拉韦博士主动提供下列名单作了详细说明。那是上一世纪最后二十年的情况。足以让人对那些在尘土飞扬的郊区像仙人掌似的艰苦顽强的好勇斗狠的混血儿有个大致印象。

索科洛区

阿韦利诺·加莱亚诺(省警备团)。阿莱霍·阿尔沃诺斯(在圣菲街斗殴时丧生)。皮奥·卡斯特罗。

爱占小便宜的人,偶尔斗殴:托马斯·梅德兰诺。曼努埃尔·弗洛雷斯。

皮拉尔老区

胡安·穆拉尼亚。罗穆阿尔多·苏亚雷斯,绰号“智利佬”。托马斯·雷亚尔。弗洛伦蒂诺·罗德里格斯。胡安·廷克(父母是英国人,后当上阿韦利亚内达警察督察)。雷蒙多·雷诺瓦莱斯(屠夫)。

爱占小便宜的人,偶尔斗殴:胡安·里奥斯。达马亚奥·苏亚雷斯,绰号“胖子”。

贝尔格拉诺区

阿塔纳西奥·佩拉尔塔(打群架时丧命)。胡安·冈萨雷斯。欧洛西奥·穆拉尼亚,绰号“乌鸦”。

爱占小便宜的人:何塞·迪亚斯。胡斯托·冈萨雷斯,他们从不打群架,总是单独用匕首厮杀。

英国人对匕首的蔑视变得十分普遍,我不由得想起当地的看法:本地白人认为男人之间有死亡危险的斗殴才是真玩意儿。动拳头只是动刀子的前奏,只是挑衅。——原注

【注释完】

juleslaforgue(1860—1887),法国象征派诗人,生于乌拉圭蒙得维的亚,著有《怨歌集》、《月亮圣母的颂赞》、《善意之花》等,基调悲观,但真挚动人。

我保存了这些不够慎重的话作为教训。那时我认为卢贡内斯的诗胜过达里奥。我确实还认为克维多的诗胜过贡戈拉。——一九五四年博尔赫斯原注

关于探戈已有详尽的论述:作者是维森特·罗西,书名是《黑人的事情》(一九二六年),笔力遒劲,已经成为阿根廷文学中当之无愧的经典著作。罗西认为探戈原是蒙得维的亚的黑人舞蹈,德尔巴霍认为起源不详。劳伦蒂诺·梅希亚斯(《警察内幕》第二卷,一九一三年,巴塞罗那)认为探戈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黑人舞蹈,起源于康塞普西翁和蒙塞拉特的令人厌烦的坎东贝舞,后来掺杂了洛雷亚、小河口和索利斯的舞蹈。坦普尔街的妓院里也跳探戈,用褥子蒙住风琴,降低音响,参加者把身上的武器藏在附近的垃圾堆里,以免警察突击搜查发生麻烦。——原注

小亚细亚古国,对希腊文明有深远影响,后纳入罗马帝国版图。

遗憾的是,末尾几行诗莫名其妙地提到了看热闹的人。——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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