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巴勒莫

证明巴勒莫历史悠久的人是保罗·格鲁萨克。《图书馆年鉴》第四卷第三百六十页的一个注释已有记载;多年以后,《我们》第二百四十二期刊登了证明或公证文件。文件表明,有个名叫多明格斯(多梅尼科)·德·巴勒莫的意大利人,也许是为了保存一个难以西班牙语化的姓,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他的家乡,他“二十岁时来到本市,娶一个征服者的女儿为妻”。这位多明格斯·巴勒莫于一六○五至一六一四年间在本市供应牛肉,马尔多纳多河畔有他的牲口栏,豢养或者屠宰野牛。牛已经宰光,但为我们留下一段明确的记载:“城市边缘的巴勒莫庄园有一头杂毛的骡子。”听来似乎荒谬,我仿佛看到了它很久以前的清晰而细微的形象,不想再添加什么细节。我们看到就够了:现实日趋混乱的模样,夹杂着嘲弄、意外、像意外那般奇怪的预见,只有小说中可以找回,但小说在这里是不合适的。幸好现实的丰富多彩的模样不是唯一的:还有回忆中的模样,回忆的要素不在于事实的衍化,而在于持久的孤立的特点。那种诗情是我们的无知所固有的,我无需寻找别的。

勾勒巴勒莫的画面时,少不了那座整洁的小庄园和污水横流的屠宰场;夜晚还少不了一条荷兰走私船,傍靠在茅草摇曳的浅滩。要找回那幅几乎静止不动的史前景象,仿佛是要愚蠢地拼凑一部条分缕析的编年史:罗列布宜诺斯艾利斯几百年来漫不经心地向巴勒莫扩展的各个阶段,当时的巴勒莫只是祖国背后一些荒凉的湿地。最直接的办法是采用电影手法展示一系列静止的画面:一帮葡萄园的骡子,脾气倔的蒙着眼罩;宽广的死水上漂浮着几片柳树叶;一个孤鬼游魂似的人颤巍巍地踩着高跷涉过湍急的流水;辽阔的田野毫无动静;赶往北方畜栏的牛群践踏出来的蹄印;一个农民(拂晓时分)下了累垮的马,砍断它粗壮的脖子;消失在空中的烟。一幅幅的画面直到堂胡安·曼努埃尔的建城,他不仅仅像是格鲁萨克记载的多明格斯——多梅尼科那个历史人物,并且成了传奇似的巴勒莫之父。建城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当时的惯例是在通往巴拉卡斯的道路旁边拥有一处可供歇脚休息的别墅。但是罗萨斯大兴土木,他的别墅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就地取材。于是,罗萨斯从苜蓿地(后称贝尔格拉诺)运来几千大车的黑土,填平并改良巴勒莫的黏土,直到原来的生土和费了大力气运来的泥土符合他的心意才罢休。

四十年代时,巴勒莫上升为发号施令的共和国首府、独裁者的朝廷和中央集权派诅咒的对象。我不打算细述它的历史,以免忽略别的部分。我只消列举“那座称做‘他的宫殿’的白色大宅”(赫德森,《很久以前》,第一百○八页),甜橙园,‘复兴者’用砖墙和铁栏杆围住的划船的水池。斯基亚菲诺评论那种简朴的水上消遣时说:“低水平的泛舟不会有什么乐趣,回旋的范围又这么小,等于是骑矮种马。但是罗萨斯相当得意;他抬头就可以望见栏杆旁边站岗的卫兵的身影,像涉禽似的密切注视着远处。”那个朝廷已经分散到各郊区:埃尔南德斯低矮的土坯营盘和巴勒莫的混血儿侍从队打闹作乐的营寨。大家看到,郊区永远像是有两种花式的纸牌,有两面的钱币。

巴勒莫在一个肥胖的、金黄头发的人苛刻的监视下惶惶不安地过了十二年。那人穿着镶红边的蓝色军裤和鲜红色的马甲,戴着一顶宽檐帽,走在清洁的路上,挥动一根轻飘飘的长手杖,仿佛把它当作权杖。一天傍晚,那个人胆战心惊地出了巴勒莫,去指挥等于是溃逃或者早就注定要打败的卡塞罗斯战役;另一个罗萨斯,也就是胡斯托·何塞,进入巴勒莫,他像是一头野性未驯的公牛,礼帽箍着一根鲜红色的玉米棒子党的饰带,身穿将军的豪华制服。他开进了巴勒莫,阿斯卡苏比的传单写得好:

在巴勒莫的入口,

他下了命令,

拿两个倒霉的人示众,

他们挨枪子之后,

被吊在大树上,

直到尸体腐烂,

一块块地脱落……

阿斯卡苏比随后注意到落魄的大军:

与此同时,(如他所说)

他那些恩特雷里奥斯士兵

穷困潦倒,一筹莫展,

他们麇集在巴勒莫街区,

身上几乎都没有衬衣,

宰杀小牛果腹,

变卖零星用品度日……

记不清过了多少年月,那些被遗忘的地区几经盛衰,通过个别基金会——一八七七年成立感化院,一八八二年成立北济贫院,一八八七年成立里瓦达维亚济贫院——终于在九十年代前夕形成巴勒莫区,卡列戈家此时购置了住房。我要讲的就是一八八九年的巴勒莫。我把了解的事都写下来,不加省略,因为生活像罪孽那么羞怯,我们不知道在上帝看来哪些算是重点。此外,偶然的事件总是感人的。我冒着写下众所周知的事实的危险把一切都写下来,但是明天的疏忽也许会打乱顺序,那是神秘的最笨拙的方式,也是它原先的面貌。

在西部铁路经过中美洲大街的支线那边,郊区在拍卖标旗中间懒洋洋地展开,拍卖的不仅是无主的土地,而且还有衰败的庄园,它们给粗暴地划分成块,准备以后做杂货铺、煤炭铺、后院、大杂院、理发店和围场。还有旧时的花园,一些棕榈树在建筑材料和钢材中间给挤得要发疯,那是一座大庄园的退化和遭到摧残的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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