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学说

永恒史 博尔赫斯 第2页,共2页

尼采希望人们能够忍受永垂不朽。我是用他私人笔记本里的话说的。《偶像的黄昏》里还有这样的话:“如果你以为在再生之前可以有很长一段平静,我向你发誓,你想错了。在意识的最后一刻和新生命的第一个光点之间‘没有任何时间’——这个阶段只持续一道闪电那么长的时间,尽管几万亿年也不足以与之相比。假如少了一个我,无限就可以相当于延续了。”

在尼采之前,人的长生不老只是希望上的完全错误,一个模糊的方案。尼采把它作为一种义务提出来,而且赋予它一种梦呓般的野蛮光辉。睡眠不足(我在罗伯特·伯顿的古老专著里读到的)折磨着忧郁者,它向我们证明尼采忍受过这种折磨,所以他在苦味的氯醛水化合物中寻求解脱。尼采想成为惠特曼,他想认认真真地爱恋他的命运。他采用了一个英勇的方法。把希腊令人不能忍受的永久轮回的假设从地下挖掘出来,企图把它推论成一种快乐的时刻。他寻找宇宙中最恐怖的思想,把它作为人的快乐而加以推荐。这种乐观的微风常常被想象为是尼采式的。尼采以无限回复的圆圈看待它,并且如此从他嘴里迸了出来。

尼采写道:“不渴望遥远的幸运、恩典和祝福,只希望我们能够生活到愿意重新生活的程度,如此永远。”毛特纳反驳说,将最小的精神影响,也就是实践,归属于永久轮回的观点就是否认这个观点,因为它只相当于想象某种东西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产生。尼采大概会回答说,永久轮回的提出以及由此引申的精神影响(也就是实践),还有毛特纳的思考以及他对毛特纳思考的反驳是世界历史另外一些必要的时刻,是原子震撼的杰作。他有权利把他已经写过的东西再重复一下:“轮回学说只要能被认可或成为可能就足矣。一个纯粹的可能形象可以让我们感到震撼并重新做起。永恒痛苦可能性的作用还小吗?在另外一个地方:在这个思想出现的时刻,所有颜色都会改变——而且又有了另外一种历史。”h2id="b008"三/h2有时候,那种“已经经历了那个时刻”的感觉令我们沉思。永恒回复的拥护者们向我们发誓就是如此,并且寻求把他们对这种迷茫状态的信仰进一步证实。他们忘记了记忆涉及了一个新问题,就是对这个论点的否定,而时间将会逐步完善它,一直完善到每个人都可以预见到自己的命运,并且宁愿以另外一种方式行事的遥远轮回过程……此外,尼采从未向我们谈起过对回复的记忆。

他没有谈到原子的有限性,这点也应该突出一下。尼采否定原子,原子构造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世界的一个模式,仅仅是为眼睛和算术理解所用……为了使他的立论有据,他谈到了一种有限的力量,它在时间上变成了无限,但却不能进行数量无限的变化。他的做法有点不仗义:首先他就提防我们的无限力量的意识——“我们得小心点儿这些思想狂!”——然后他又慷慨地承认时间是无限的。同样他们还喜欢引用“前期永恒”。例如:宇宙力量的平衡是不可能的,否则现在还得是“前期永恒”。或者就是宇宙史已经出现过无数次——那是在“前期永恒”里。这种举例的方式看来是正确的,不过我们还是得重复一下,那个“前期永恒”(或者按照神学家们说的先永恒(aeternitasa#m6">sup[6]/sup宣称宇宙的能量是守恒的。热力学的第二定律说这个能量趋于隔离,趋于无序,而且其总体质量不会下降。这个宇宙力量的逐步分化过程就是熵。一旦各方温度持平,一旦一个物体对另外一个物体的全部作用被排除(或被补偿),世界就将成为原子的意外大聚会。在星际深渊的中心部分,这个很难得到又至关重要的平衡已经得到了。借助于整个宇宙的相互交换就能够取得它,它将是温和的、无生气的。

光在热中逐渐消失,宇宙一分钟一分钟地看不见了。它也变得更轻盈了。有的时候,它只是热,平衡、静止、同等的热。那时候就是死亡了。

最终的观点,不过这次是形而上学的。我同意查拉图斯特拉的命题,不过我并非刚刚懂得两个一样的过程为什么最终没有集中在一起。一个没有被任何人证实的纯粹的延续就够了吗?如果没有一个特别的大天使负责的话,我们穿越了第一万三千五百一十四个周期而不是系列的第一个周期或带有两千指数的三百二十二个周期又意味着什么呢?在实践方面不意味任何事情——这不会伤害思想者。在智力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智力的问题已经够严重的了。

一九三四年,东萨尔托

为写此文参考的书籍中,我要列出以下几部:

《悲剧的诞生》,尼采著,莱比锡,一九三一年。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著,莱比锡,一八九二年。

《数学哲学导论》,罗素著,伦敦,一九一九年。

《原子入门》,罗素著,伦敦,一九二七年。

《物理世界的特性》,a.s.爱丁顿著,伦敦,一九二八年。

《希腊哲学》,保罗·杜森著,莱比锡,一九一九年。

《哲学辞典》,毛特纳著,莱比锡,一九二三年。

《上帝之城》,圣奥古斯丁著,马德里,一九二二年。

这是博尔赫斯的一个文字游戏。尼采著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借古代拜火教创始人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表达自己的哲学思想,于是把尼采的名字和他笔下的人物搁置一处。

《圣经·新约·使徒行传》这一节的原文是:“天必留他,等到万物复兴的时候……”

logos,《圣经》用语,原为希腊哲学、神学用语,意为“话语”或“理性”。

这种糊涂是无益的。尼采一八七四年曾嘲笑毕达哥拉斯关于历史轮回反复的观点。(《论历史对人生的利弊》)——一九五三年博尔赫斯原注

关于这个明显的肯定,内斯托尔·伊瓦拉写道:“也有发生某种震撼我们的新情况,就像是一个回忆我们自认为已认出的东西和事件,其实我们肯定是第一次遇到,我想象这肯定是我们记忆的一种奇特的表现。起初某种认识还形成无意识。片刻之后,振奋中,这一回我们有了意识,我们的记忆开动起来,使我们感觉似曾相识,但还不能确切地回忆,于是我们从时间上做大踏步后退,到离我们很远的地方,重现某种过去的生活。而实际是刚刚发生的事,究其原因,是我们的漫不经心。”——原注

即能量守恒定律。

即能量耗散定律,由英国物理学家开尔文勋爵和德国物理学家克劳修斯在十九世纪中期提出。它直接导致了“宇宙热寂说”:由于宇宙中的能量转化为有用功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宇宙中热量分布的不平衡逐步消失,最后,整个宇宙将达到热平衡状态,不再有能量形式的变化,不再有多种多样的生命形式,宇宙在热平衡中达到寂静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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