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省略了由一个简单的词同一个双词构成——例如:伤口之杖的水:血;仇恨海鸥的窃贼:斗士;红色身体天鹅的小麦:尸体,以及神话类的单词——如精灵的沦落:太阳;九母的儿子:海姆达尼神等——构成的第二级双词技巧。我还省略了一些不常见的例子:海之火的乳罩:一个戴着普通金坠儿的女人。其中力量最强的、能够关键性化解谜团的,我只提出一个例子:游隼的位置的雪的厌恶者。游隼的位置即手,手的雪就是银子,银子的厌恶者就是远离银子的男人们,即慷慨的国王们。其方法大概读者已经意识到了,即传统的乞丐方法,对于乐善好施的赞扬,目的在于鼓励。由此产生了银子和金子的许多别称,产生了对国王贪婪的提法:戒指的主人、财富的分发者、财富的守护人。同样也产生了像挪威人埃温·斯卡尔达比利尔这样的真情对话:
我愿建立一座赞美
像石桥一样稳固。
对于阿谀的燃煤
我想我们的国王不会吝啬。
这种对金子的认可并且称之为危险和光辉的说法并非就无效。有条有理的斯诺里这样阐述它:“我们说得很清楚,金子是手臂和腿的火,因为它的颜色是红的,可是银子的名字就是冰或雪或雹块或霜,因为它的颜色是白的。”然后:“诸神回访埃吉尔(aegir),他邀请诸神留宿他家(在海上),并用金板为他们照明,金光像万神殿的剑一样明亮。从此人们称金子为海上和所有水域和所有河流之火。”金币、戒指、包钉装饰的盾牌、剑、斧头都是诗歌的回报,在某些极特殊的情况下,还是大地和船舶的回报。
我收集的双词并不完全。赞颂者们毫无廉耻地进行文字重复,宁愿穷尽各种变化之词。只要查看一下《船舶》一文里的双词技巧和那些靠明显的对置、遗忘或艺术的雕虫小技增殖的双词技巧就可以认识到这点了。同样产生了许多有关斗士的双词。一位诗人称之为剑之树,也许树和胜是谐音异义之词。另一位诗人称之为矛之圣栎树,又有诗人称之为金杖,还有诗人称之为铁风暴的可怕枞树,更有诗人称之为战斗之鱼风景区。有时候这种变化也遵守一项法则:展示马库斯的一幅风景画,画上的船从近处看就显得大了。
洪水的凶猛野猪
跳到了鲸鱼的顶上。
倾盆大雨之熊
扰乱了帆船之路。
波涛之斗牛打断了
捆绑我们城堡的锁链。
夸饰文体是经院思想的一种狂热,而经过斯诺里修整的风格更可谓愈演愈烈,几乎达到了对所有日耳曼文学,即复合语言文学偏爱的荒谬程度。这种文学的最古老文学巨著是盎格鲁——撒克逊文学的巨著。在《贝奥武甫》里(它的写作日期是公元七百年),海是帆船之路、天鹅之路、浪涛的大酒杯、鲣鸟的浴池、鲸鱼之路;太阳是世界的蜡烛、天空的欢乐、天空的宝石;竖琴是兴高采烈的木头;剑是锤子的下脚料、争斗的伙伴、战斗之光;战斗是剑之游戏、铁之雨;船是海洋的穿越者;龙是黄昏的威胁、财宝的卫士;身体是骨头的屋宇;女王是和平的编织者;国王是戒指的主人、人们的黄金朋友、人们的首领、财富的分发者。《伊利亚特》里船也是海洋的穿越者,几乎穿越了大西洋,而国王就是人们的国王。在公元八百年的《圣徒传》里,海也是鱼的浴场、海豹之路、鲸鱼的水池、鲸鱼的王国;太阳是人类的蜡烛、白昼的蜡烛;眼睛是脸面的珠宝;船是浪涛之马、海洋之马;狼是森林的居民;战斗是盾牌的游戏、长矛之飞舞;长矛是战斗之蛇;上帝是斗士的欢乐。在《动物寓言集》里,鲸鱼是大洋的守护者。在《布鲁南堡之役》中(那是公元九百年的事),战斗就是长矛的招待、旗帜的呼啸、剑的集合、人们的聚会。诗人们准确地把握着自己的形象,其革新是暴风骤雨式的,而将各种形式之间互相结合起来就成了更加复杂象征的基础。可以想像到,时代帮助了它。只有当海盗的月亮几乎与盾牌等同时,诗人才可能提出海盗月亮之蛇的方程式。这个时刻产生于冰岛,而不是英国。创作词汇的快乐在英国文学里延续了很长时间,不过形式各异。在查普曼译的《奥德赛》(一六一四年)里不乏这种特别的例子。其中一些是优美的(美妙的):细腻的早晨,劈波斩浪(delicious-fingeredmorning,through-swumthewaves),另外一些则纯粹属于视觉和字体的:红白相间的纤细的夫人一样倏忽(soonasthewhite-and-red-mixed-fingereddame)。还有一些则奇怪地笨拙:循环聪明的女王(thecircularly-wittedqueen)。对于这些情况可以输入日耳曼的血液再加上希腊的读音。这里还有一些完全德语化的英语,有一本《英语方言辞典》建议将一些英语词进行修改,我把它们抄录在此:将“坟墓”改成lichrest,将“逻辑”改成rede-craft,将“四角形”改成fourwinkled,将“移民”改成outganger,将“英俊”改成fearnought,将“逐渐”改成bit-wise,将“家谱学”改成kinlore,将“答辩”改成bask-jaw,将“绝望”改成wanhope。对于这类情况可以加入英语和德语的一些怀念性知识……
纵览双词技巧的集录就是忍受一种秘密几乎无处不在的不舒服感觉,而且这个集录也显得牵强、啰嗦。在谴责它之前,我们还不应该忘记,如果我们把它移位至一种没有复合词的语言里,那只能使它的无用之处更加严重。战斗之刺或者军事之刺只能是一个不成功的婉转词组。kampfdorn或者battle-thorn就更不要提了。甚至连我们的舒尔——索拉尔的有关语法的忠告也未得到尊重,如吉卜林的诗:
在牲畜干粪炊烟缭绕的沙漠上,
或者叶芝的一句诗:
那个遭海豚撕裂、锣声折磨的海洋,
这在西班牙文中无法做到,也无法想象。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其中明显的一点就是那些不确切的说法还被诗人的弟子们成批地研究着,却没有被介绍给听众,而只是停留在诗歌的喧嚣中。(那个直截了当的公式
剑之水=血
也许是个例外。)我们不懂他们的法则:我们不知道一个双词法官对卢贡内斯的出色比喻的指责究竟落在何处。几乎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话语。我们不可能知道那些话语是从何种腔调、从何种的脸上、以何等令人惊叹的坚毅或谦虚说出来的。可以肯定的是,某一天他们从事了令人称奇的职业活动,而且他们巨大的无能就像深色的啤酒和种马的决斗一样,使火山无人区和峡湾的红色男人们陶醉。如果说是一种神秘的快乐产生了这种双词技巧,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其本身的粗俗——战斗之鱼:剑——可以说是一种古老的幽默,是对北部男人们的一种愚弄。这样,在我重新提到的这个野蛮的比喻中,斗士和战斗在一个看不见的平面里融合在一起,剑在飞舞,互相撕咬,令人生恶。这种想象也出现在《尼雅尔萨迦》里,其中一页写道:剑出了鞘,斧头和长矛在空中飞舞,互相打击。武器疯狂地追逐着人们,大概只能用盾牌挡住它们了,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又受了伤,每只船上都死了一个人。这种情况在布罗德那次战败之前的航行中就有体现。
我在《一千零一夜》的第七百四十三夜看到这样的告诫:我们不要说幸福的国王已经死去,他留下了这位谦恭、文雅、举世无双、像狮子般凶猛、像月亮般明朗的继承人。明喻并不就高贵,而且其根源也明显不同。像月亮的人,像猛兽的人并不是思维过程可以讨论的结果,而是两种直觉正确、暂时的事实。双词技巧成了诡辩,成了毫无生气的谎言游戏。这里有些值得记忆的例外,有首反映某个城市火灾的诗,那火微弱又可怕:
人在燃烧,珠宝在愤怒。
最后的言论。肩胛骨之腿的说法不多见,不过并不比人的手臂更不多见。把它想象成坎肩袖口投射出的一条空裤腿,布线缠绕在五个长得可怕的手指上,这就直觉出了它的不多见之处。双词技巧向我们传述了这种惊奇,让我们对世界感到奇怪。它们可以启动这种漂亮的困惑,这是形而上学的唯一骄傲,是对它的补充,是它的源泉。
一九三三年,布宜诺斯艾利斯h2id="b005"附记/h2莫里斯,认真而又坚强的英国诗人,在他的最后一首长诗《伏尔松族的西古尔德》中穿插了许多双词技巧。我在此抄录一些,不知道是经过改编的,抑或他本人的原作,还是两者兼而有之。战争的火焰,旗帜;屠戮的潮汐、战争之风,进攻;岩石的世界,山;战争之林,长矛之林,战斗之林,军队;剑的组织,死亡;法夫尼尔的沦落、决斗之污点、齐格弗里德的愤怒,他的剑。
芬芳之父,啊,茉莉花!开罗的商贩们叫道。毛特纳发现阿拉伯人常常从父子关系中引申出他们的形象。请看:早晨的父亲,公鸡;抢夺的父亲,狼;弓的儿子,箭;峡谷的父亲,山。还有个例子令人担忧:在《古兰经》里,能够说明神存在的最普遍的可怕证明就是说人是由几滴坏水儿产生的。
大家都知道,坦克一开始叫陆上之船、陆上装甲舰。后来人们给它加上了“坦克”的名字,以混淆视听。原来的双词的程度就更明显。另外一个双词称之为“长猪”,这是食肉类动物对他们主菜的一个美味的委婉词。
极端派的亡灵玩味着这些游戏,他们的幽灵一直在我这里徘徊。我把它们献给一位女伴:诺拉·兰赫,她的血液也许能够认识它们。
一九六二年附记
以前有一次,我模仿别人写道,叠韵和比喻是日耳曼古诗的基本因素。两年对英国文学的研究使我现在修正了这个观点。
关于叠韵,我的理解是,它们与其说是目的,不如说是手段。其目标是突出某些应该强调的话语。其证据之一就是那些开音的元音,就是说它们之间区别很大,相互之间就叠韵。另一个证明是古文学里不存在例如十四世纪的熙熙攘攘的集市(afairfieldfulloffolk)之类的夸张叠韵。
至于说比喻是诗歌不可缺少的成分,我的理解是,复合语言里的浮夸和庄重是取悦于人的东西,而双词技巧最初还算不上比喻。《贝奥武甫》开始的两句诗里包含着三个双词技巧(长矛的丹麦人、往昔的日子或年份的日子、人民的国王),实际上它们算不上比喻,直到第十句诗时才有个像样的表达(鲸鱼之路:海)。比喻本来不是基本成分,经过比较发现,它只是文学的一个迟到的发现。
在对我最有用的书中,我应该列出以下几本:
《散文埃达》,斯诺里·斯图鲁松著,阿瑟·吉尔克里斯特·布罗德译,纽约,一九二九年。
《旧埃达》,于贝泽策·冯·胡戈·格林译,莱比锡,一八九二年。
《旧埃达与语法》,于贝泽祖姆和埃劳特伦根著,莱比锡,一九二○年。
《伏尔松萨迦及来自旧埃达之歌》,艾里克·芒努松和威廉·莫里斯译,伦敦,一八七○年。
《燃烧萨迦的故事》,选自冰岛文《尼雅尔萨迦》,乔治·韦布·达森特,爱丁堡,一八六一年。
《格雷蒂尔萨迦》,g.安斯烈·海特译,伦敦,一九一三年。
《冰岛文化》,冯·费利克斯·尼德纳,耶拿,一九二○年。
《盎格鲁——撒克逊诗选》,戈登选译,伦敦,一九三一年。
《贝奥武甫的事迹》,被约翰·厄尔利选入《现代诗选》,牛津,一八九二年。
十三世纪冰岛萨迦中最长、最优秀的作品之一。
我想寻找一位与之相等的欢乐经典作家,一位能够与那几位我最不可能被收买的读者不愿否定的作家相提并论的作家。我要将克维多杰出的十四行诗同奥苏纳公爵的《马车和船舶上的恐怖及步兵部队》相比。人们很容易在这种十四行诗里发现对句的富丽效应。佛兰德的原野是他的坟茔,血红的月亮是他的墓志铭。它先于所有表述又不依附于表述。随后的表达同样如此:军人之泪,意思不难理解,但却平淡无奇:军人们的眼泪。至于“血红的月亮”,最好还是不要看作是土耳其人的象征,被堂佩德罗·特列斯·希隆的什么强盗行径搞得黯然失色。——原注
希腊神话中的地狱之河,河上充满火焰。
希腊神话中的斯巴达国王,娶忒斯提俄斯的女儿丽达为妻,生有许多子女。后丽达与宙斯私通,生有海伦。
“叛徒”是生硬之词。斯图鲁松也许就是个纯粹的狂热分子,一个对接踵而来又互相矛盾的忠诚丑闻已不知羞耻的人。在知识界方面,我知道两个例子:弗朗西斯科·路易斯·贝纳德斯和我。——原注
如果有关德·昆西的情况我没搞错(《作品集》,第十一卷第二百六十九页),在里科弗龙(licofron)的黑色诗歌里,其入射方式就是罪恶的卡桑德拉的入射方式。——原注
古英语战争题材诗歌作品,内容伤感,音节悦耳。
翻译双词词组时,用一个西班牙文的名词加一个特别的形容词(“家庭太阳”而不用“家之太阳”,“手辉”而不用“手之光辉”)也许更忠实些。不过缺少了形容词就显得不很贴切,而且更费解些。——原注
我谈的是熔岩和坚冰岛屿上的一种特别体育活动:种马决斗。在急迫的母马和人们呼喊的催促下,疯狂的种马展开了鲜血淋漓的撕咬,有时还是殊死的撕咬。介绍这种活动的文章很多。历史学家说,一位头领可以在夫人面前骁勇地打斗,可是种马一看到母马望着它,它就不决斗了。——原注
冰川谷被海水淹没形成的狭长海湾。
威廉·莫里斯醉心于中世纪文化和唯美主义,《伏尔松族的西古尔德》(一八七六年)叙述了中世纪冰岛诗文中英雄西古尔德的悲剧。西古尔德即《尼伯龙根之歌》中的齐格弗里德。
中世纪冰岛诗文中守护宝物的巨龙,死于西古尔德即齐格弗里德之手。
norahlange(1906—1975),阿根廷女诗人、小说家。著有诗集《日日夜夜》、《玫瑰的方向》和小说《童年笔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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