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斯诺里·斯图鲁松在他复杂的一生里做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在十三世纪初编写了一部冰岛诗歌传统修辞手段的生僻词典,里面可以看到例如以仇恨的海鸥、血的游隼、血淋淋的天鹅或红天鹅表示乌鸦,鲸鱼之顶或岛屿之链表示海,牙齿的家就是嘴。这些被他交织在诗中的隐喻起到(或起到了)一种愉快的意外效果,然后我们就感觉到已经没有为它做解释的激情了,并且认为它们费解而又徒劳。我发现象征主义和马里诺诗派的修辞格已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克罗齐可以指责十七世纪的诗人和巴罗克演说家们“内心冷酷”和“不太聪明的聪明”。在斯诺里收集的婉词里,我看到任何企图制造新隐喻的目的都reductioadabsurdum(近乎荒唐)。我怀疑卢贡内斯或波德莱尔失败的程度并不比冰岛宫廷诗人低。
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第三卷里认为所有隐喻都产生于两个不同事物之间共同之处的直觉。米德尔顿·默里要求相同应该是切实的,而在此之前,这一点还一直没有被注意到(《意识的国度》,第二卷第四十页)。正如所见,亚里士多德把隐喻建立在事物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语言的基础上。斯诺里保存的比喻是(或看来是)不感受等同,而只是把单词结合在一起的思维过程结果。有些东西可以留下些印象(红天鹅,血的游隼),不过它们什么也没有表露或传导出来。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它们是纯粹为说而说,就像一块玻璃或一只银戒指那样单纯和单独。同时,语言学者里科弗朗特称赫拉克勒斯为三夜之狮,因为他被宙斯生产的过程持续了三个夜晚。除了注释家们的表述外,这个句子还是值得记忆的,不过它并没有发挥亚里士多德要求的作用。
在《易经》里,宇宙的名称之一就是“万人”(diezmilseres)。大概三十年前,我们这一代曾惊奇那些诗人们竟然忽视了本来可以实现的许多组合词,而且仅怪癖地局限于少数几个著名词组:星星和眼睛,女人和花,时间和水,老迈和黄昏,睡梦和死亡。经过这番说明和剥离,这些词组就显得完全无足轻重了,不过我们先看几个具体的例子。
在《旧约》里可以看到(《列王纪上》,第二章第十节):“大卫与他列祖同睡,葬在大卫城。”多瑙河的船员们在遇到水上灾难,船下沉时常常祈祷:我睡觉了,然后我还要划桨。荷马在《伊利亚特》里谈到了死神的兄弟伊普诺斯。莱辛说,关于这种兄弟之情,有几个殡仪碑为证。威廉·克莱姆说它是死亡的猴子,他这样写道:死亡是第一个宁静之夜。在此之前,海涅也写道:死亡是清凉的黑夜,生是闷热的白昼……维尼称死亡为大地之梦。《布鲁斯》里称死亡为老吊床扶手椅,这是最后的黑色之梦,最后的午睡。叔本华在他的著作里重复了死亡—睡梦的方程式,这里我只需抄录几行足矣:所谓睡梦是对个人而言,是为死亡而言(《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篇第四十一节)。大概读者还记得哈姆雷特的话“死亡,睡眠,也许就是梦想”以及他对死亡之梦可能是恐怖之梦的惧怕。
将女人比作花是另外一种永恒和轻浮。我这里有几个例子。“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书拉密女在《雅歌》中说道。在威尔士《马比诺吉昂》第四分支马思的故事里,一位王子爱上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人,一个巫师通过符咒和幻觉,用橡树花、金雀花和欧洲合页子花制造了那个女人。在《尼伯龙根之歌》的第五次奇遇中,齐格弗里德看到了克里姆希尔特,我们首先得知的是他的脸上放射出玫瑰花的颜色。阿里奥斯托受卡图卢斯的启示,将少女同一种秘密之花相比(《疯狂的罗兰》,第一歌第四十二节)。在阿尔米达花园里,一种紫色尖嘴的鸟劝情人们不要让那种花凋谢(《耶路撒冷的解放》,第十六卷第十三至十五节)。十世纪末,马莱伯想安慰一位痛失爱女的朋友,在他的劝说中有这样一句著名的话:玫瑰,她恰似玫瑰只绽放一个清晨。莎士比亚惊叹一个花园里深朱砂色的玫瑰和洁白的百合花,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些奢华只是他那不存在的爱情的阴影(《十四行诗》,第九十八首)。“上帝在制造玫瑰的时候制造了我的脸,”萨莫色雷斯女神在斯温伯恩的一页书里说道。这样的例子可能数不胜数。我们只需回顾一下《赫米斯顿的韦尔》—这是斯蒂文森的最后一部著作中—记述的一个场面:英雄很想知道在克里斯蒂娜的灵魂里“是否仅仅有一只花朵颜色的动物”。
第一组我收集了十个例子,第二组收集了九个。有时核心单位不像不同点那样明显。谁会有先见之明地怀疑到“老吊床扶手椅”与“大卫与他列祖同睡”会出自同一来源呢?
西方文学的第一座丰碑《伊利亚特》写作于大约三千年前。可以推测出,在如此长的时期内所有内在的、必要的相关词(梦境—生存、睡眠—死亡,河流和生活的流淌等等)都曾被涉及和写作过。这当然不意味着隐喻的数量已到尽头,指出或者暗示观念秘密情感的方式实际上是无止境的。其作用或短处尽存在语言中。但丁在那首怪诗(《炼狱》,第一歌第十三行)里运用一块上面凑巧地刻着“东方”字样的透明石头来指出东方的天空,这毫无疑问是令人赞叹的。不过贡戈拉的作品(《孤独》,第一部第六节)就并非如此了:星星掠过蓝宝石的领域,如果我没说错,这完全是种粗话,是种强调。
有一天我会写部隐喻史,我们将会知道那些推测里包含的对与错。
giovanbattistamarino(1569—1625),意大利诗人,长诗《阿多尼斯》情节曲折,辞藻华丽,形成盛行一时的诗风。
据希腊神话,赫拉克勒斯的母亲阿尔克墨涅临产时,他的生父宙斯决定这一天降生的英雄将成为威力无边的统治者。赫拉出于妒忌,使用法术,推迟了赫拉克勒斯出生的时间。
我认为“三翅鹰”也一样,是波斯文学里面的一种隐喻称呼(布朗:《波斯文学史》,第三卷第二百六十二页)。——原注
腓尼基船员也有最后祈祷的习惯:“卡塔戈的圣母,我归还船桨。”根据公元前二世纪的钱币判断,我们应该把西顿理解为卡塔戈圣母。——原注
alfreddevigny(1797—1863),法国浪漫主义作家。
语出《圣经·旧约·雅歌》第二章第一节。
gaiusvaleriuscatullas(约前84—约前54),古罗马抒情诗人,他的许多诗作中表达过对一名叫莉丝比娅的女子的爱慕之情。
莎士比亚原诗为:“我既不惊叹百合的一片素净/也不歌颂玫瑰那深红的色泽。”
samothrace,希腊岛屿,一八六三年发现著名的有翼胜利女神像。
在弥尔顿的著名诗篇《失乐园》里,第四卷第二百六十八至二百七十一行,也有对专横的普罗塞尔皮娜细腻的刻画,这是达里奥的诗:尽管时间固执,我的爱情饥渴未了。带着满头灰发我走近花园里的蔷薇。——原注
斯蒂文森于一八九六年创作的小说,未完成。
这两句诗都源于《圣经》:“他们看见以色列的上帝,他脚下仿佛有平铺的蓝宝石,如同天色明净。”(《出埃及记》,第二十四章第十节)——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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