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用以备忘,但也可将人锁定在时间里,而且,还会带来层出不穷的内涵。
弗朗西斯·布雷特·哈特像他国家几乎所有的作家一样,也出生在东部。那是在一八三六年八月二十五日那天,在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十八岁那年,他去加利福尼亚旅行;他在那里出了名。今天,这地方和他的名字紧密相连。他体验了矿工和记者的生涯。他戏仿今天已被人遗忘了的诗人,创作了收在这本集子里的短篇小说。后来,他再也没有写出超过这些短篇的作品来。他给马克·吐温当了教父,可此人很快就将他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他曾任美国驻普鲁士克雷费尔德、格拉斯哥和苏格兰的领事。一九○二年他在伦敦逝世。
从一八七○年起,面对读者的冷漠或者说宽容,他几乎只是做做文抄公。
观察确认了这么一条悲哀的法则:要公正对待一位作家,就要不公正地对待其他作家。波德莱尔为了赞扬爱伦·坡,就断然否定了爱默生(作为艺术家,他大大超过了前者);卢贡内斯为了赞扬埃尔南德斯,就否定了有关高乔人的所有知识,不承认所有的高乔文学作家;伯纳德·德沃托为了赞扬马克·吐温,就著文道,布雷特·哈特是“一个文学骗子”(《马克·吐温的美国》,一九三二年)。莱维松在他的《美国文学史》里,对布雷特·哈特也带有一种不屑的口吻。理由要以历史的角度来加以衡量(笔者对此表示怀疑):当代美国文学不愿变得多愁善感,唾弃一切有这类恶名的作家。据发现,野蛮可以成为一种文学才干;据证实,十九世纪的北美人尚不具备这种才干。幸运地或不幸地尚不具备(我们可不这样。我们那时候已经能够展示阿斯卡苏比的《雷法洛萨》、埃斯特万·埃切维里亚的《屠场》、《马丁·菲耶罗》中黑人的被害,以及爱德华多·古铁雷斯一股脑儿地捅出来的那一幕幕单调的、残忍的场景……)一九一二年,约翰·梅西指出:“我们的文学是理想主义的、矫揉造作的、羸弱的、甜腻的……走遍巨川大海、历经惊涛骇浪的尤利西斯只是日本版画的一位专家。南北战争的老兵已胜利地与玛丽·科里利小姐分庭抗礼。久经磨炼的荒漠征服者放声歌唱,那歌声里有一朵玫瑰,有一座花园。”不多愁善感而崇尚野蛮的目的终于有了两个结果:硬汉派作家的崛起(海明威、考德威尔、法雷尔、斯坦贝克、詹姆斯·凯恩)以及大批平庸作家和一些优秀作家如朗费罗、迪安·豪厄尔、布雷特·哈特等的潮落。
我们南美人自然与这场争论无关。我们有严重的、也许是不可弥补的缺点;然而,没有成为浪漫主义派这个缺点。我坦率地认为,我们不妨常常读读布雷特·哈特,也可以读读德国人里面最固执、最阴沉的那一位,而不必太担心有什么祛除不了的污染。我还认为,哈特的浪漫主义没有出什么纰漏。与其他各种流派不同,浪漫主义远不只是一种绘画或文学的风格,而是一种有生命力的风格。其历史可以略去拜伦的作品不提;当然,他纷乱的生平以及光辉的死亡又当别论。维克多·雨果笔下英雄的命运过于令人难以置信,而波拿巴炮兵中尉的命运也同样令人难以置信。如果布雷特·哈特是浪漫主义者,那么他小说里叙说的现实也是浪漫主义的:拥有这么多神话的深沉的大陆,谢尔曼曾经东讨西伐的大陆,杨百翰主张一夫多妻制神权政治的大陆,西部的金矿和夕阳西下时野牛出没的大陆,爱伦·坡的令人焦虑的迷宫的大陆以及沃尔特·惠特曼那洪亮嗓音的大陆。
弗朗西斯·布雷特·哈特约在一八五八年走遍了加利福尼亚的矿区。有人指责他从来没有当过一名勤奋的矿工,但他们却忘记了,如果他当了一个好矿工,他就当不了作家;要么就干别的行当了。因为一个极其熟悉的素材往往不会令人产生冲动。
本集所收短篇小说原载《大陆月刊》。一八六九年初,狄更斯读了其中一篇,也就是那篇不可抗拒的不朽之作:《扑克滩的流浪者》。他发现他的写作风格和自己有点相似,不过他大为赞赏的是“刻画性格的细腻笔触,鲜活的题意,精湛的表现手法以及整部作品奇迹般的真实”(约翰·福斯特《查尔斯·狄更斯的生平》,第二卷第七页)。当时以及后来,并不乏对作家表示钦佩的材料。人文学者安德鲁·兰在考察吉卜林早期作品来源的报告(《小品文》,一八九一年)里,将之归结于笔名为gyp的法国女作家或者布雷特·哈特;切斯特顿的材料更有意思,不过否认在他的创作里有什么特别美国的东西。
有关这一意见的争论不是没有用的,我觉得更加证实布雷特·哈特和切斯特顿以及斯蒂文森一样,都有一种才能:塑造(并且有力地定位)印象深刻、历历在目的人物。也许,最令人好奇、也最令人幸福的,是我十二岁的时候读到的东西。我知道得很清楚,它将陪伴我走到人生的尽头:一张黑白纸牌被一把刀子牢牢地钉在被绑在一棵粗壮树干上的赌徒约翰·奥克赫斯特的尸体上。
弗朗西斯·布雷特·哈特《加利福尼亚画卷》,豪·路·博尔赫斯作序,埃梅塞出版社,《埃梅塞世界文学作品大全》,一九四六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林一安译
francisbretharte(1836—1902),美国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咆哮营的幸运儿及其他短篇》(1870)等。
bernarddevoto(1897—1955),美国小说家、新闻工作者。著有杂文《跨过宽阔的密苏里》(1948),小说《山中时日》(1947)等。
mariecorelli(1855—1924),英国女作家。写过二十八部浪漫主义长篇小说。主要有《两个世界的故事》(1886)、《魔鬼的忧愁》(1895)等。
原文为英文。
jamescain(1892—1977),美国小说家,早年立志成为一名歌唱家,因而音乐成为其一些小说的背景。
williamtecumsehsherman(1820—1891),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将领。曾任陆军总司令。
brighamyoung(1801—1877),美国摩门教会第二任会长、殖民地开拓者。
作者“博尔赫斯”的其他小说
《天数》《铁币》《私人藏书:序言集》《阿莱夫(El Aleph)》《杜撰集》《探讨别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黄》《另一个,同一个》《面前的月亮·圣马丁札记》《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密谋》《为六弦琴而作·影子的颂歌》《诗艺》《永恒史》《埃瓦里斯托·卡列戈》《沙之书》《地图册》《夜晚的故事》《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