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幻想出来的一个人物曾经说过:我们都与梦同质。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这种说法只不过是一番沮丧的感叹或一个隐喻罢了,而就玄学家和神秘主义者而言,则是对真理的直截而确切的阐明。(不知道莎士比亚对此作何解释,也许他的那些不朽的词句的铿锵声就足以说明问题。)马塞多尼奥·费尔南德斯对此倒没有提出过新的见解——也许不再有新意——但是他却对永恒的观念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探索与思考;对于事物的梦的属性,作了可贵的既儒雅又热情的理性思索。大约在一九二二年间,我在朋友圈子里结识了圣地亚哥·达沃韦。只要浏览若干小时马塞多尼奥·费尔南德斯的作品,便可以使我们转向唯心主义。他对贝克莱的怀念之情及其奇妙而大胆的假设,都令人感慨。至于圣地亚哥·达沃韦,我猜测他可能认为这可怜的人生不过是一枕黄粱。虚无主义与苦涩人生,把他引向梦呓之途。为了这一场带有一九六○年印记的梦幻或现实,圣地亚哥溘然谢世,旋而长存于这一本书所构想的梦境与现实之中。
每一个星期六——在过去的一段以年计算的时间里——我们都要在胡惠街的一家歇业的糖果店内参加由马塞多尼奥召集的聚会(如今这几乎是一段传奇式的佳话了)。在这样的聚会里,我们有时甚至作通宵达旦的长谈。我们的话题,通常是有关哲学与美学方面。对政治的热情还没有吞没对其他问题的兴趣。我们似乎还自认为是个人主义——无政府主义者,然而对我们来说,克鲁泡特金或者斯宾塞却并不比隐喻的运用或者所谓自我的不存在性更重要。马塞多尼奥是在不知不觉中引导着我们的对话,而作为听讲者,我们又不以为奇地认为那些长久地影响着人类的人物——毕达哥拉斯、佛陀、苏格拉底、耶稣基督,似乎都宁可用口头语言而不用书面文字……这一种热情而又抽象的文化聚会的典型特点,就是一般地都抹去个人色彩。我对圣地亚哥的生平事迹与事业成败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曾经在一家赛马场任职,在莫隆居住——莫隆是一个他家祖祖辈辈一直居住的镇子。不过,我想,以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了解的程度而言,我对他的认识很全面。我觉得可以采用故事的方式为他作真切的介绍——如同毕达哥拉斯所喜欢的那样,以观众的身份。岁月悠悠,他当年在祖辈居住的镇子里怡然自若地过着消闲的生活:拨着吉他,吸着粗制的香烟,啜着马黛茶。他居住的几套老式的带天井的房屋;宅院的后面,有一片空地,那是菜园。在一大片光影斑驳、枝叶扶疏的葡萄藤之下,在庭院处处、房墙高立的居所之内,漫步着圣地亚哥,他琢磨着、编织着自己的梦。
有一次,他微笑着向我们讲起他自己已经掌握有充分的可以撰写一部长篇小说的素材——因为他一直生活在莫隆;马克·吐温对密西西比河也怀有同样的想法:那开阔而深暗的水面,年复一年地流淌着,也许形形色色的人生,就是在地球的某一个地方粉墨登场,或者在某一个个人身上得到反映。至于自然主义的概念或者偏见——作家应该探索诸多有关课题,达沃韦认为它更接近于新闻而不是文学。我记得曾经跟他探讨过德·昆西或者叔本华的一些文章片段,我还觉得他所阅读的都是偶然得到的篇目。除了某些旧好之外——显然有对于《堂吉诃德》与爱伦·坡的也许还有对于莫泊桑的,他对书面语言不怀很大的希冀。他曾经跟其他人一样,从人文的角度盛赞过歌德。音乐,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感情上的而且还是智识上的享受。他本人弹奏技巧很高,但他更喜欢欣赏别人演奏,更喜欢作音乐分析。
我还记得他的一些观点。在马塞多尼奥的文化聚会上,就谈论过探戈乐曲到底是欢快还是忧伤的问题。由于每个人都把对方引以为典型的乐曲斥之为例外,所以始终没有对《七词曲》与《唐璜》的感情色彩的问题达成一致的看法。圣地亚哥静静地谛听着我们的讨论,最后表示,争论是徒然的,因为任何旋律,即便是一首最差劲的探戈乐曲,也要比简单的形容词“忧伤”或者“欢快”复杂和丰富得多。他并不喜欢探戈舞曲,他喜爱拉普拉塔河沿岸人民的史诗般的叙事和英雄好汉的演义——不过他的话不带什么赞扬与感慨的语气。我不会忘记他讲的一则轶事: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省一个村镇的一家简陋房屋的落成仪式上,那些曾经去过首都的“好小子”还得向着那些年纪大些的喜欢在门道里或露天下谈情说爱的“坏小子”描述对他们来说是奇异的建筑形状。这一情景想必会使莫泊桑颇感兴趣。
圣地亚哥厌恶徒劳无功的事物更甚于其不现实性,而这两种感情共存于幻想小说之中——爱伦·坡和卢贡内斯的《奇异的力量》即为人们所共知的范例。这一部遗著中所有的篇目,都可以归类到理性想象的作品之列。但是分类只是为了方便起见或者说形同标签而已。我们甚至还不能确定宇宙到底是幻想文学的标本抑是实在论的标本。
岁月磨损人的劳动成果,但是却自相矛盾地对某些分散的、稍纵即逝的东西加以宽容。我们的一代代后人肯定不会让这样一部别具特色、气氛悲凉的小说化作尘土、自行消亡的。
如同佩罗和他的兄弟胡利奥·塞萨尔一样,圣地亚哥是友善的天才,是运用马塞多尼奥·费尔南德斯式的方言描写的天才。
圣地亚哥·达沃韦《死神和他的衣裳》,豪·路·博尔赫斯作序,阿尔坎达拉出版社,一九六一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纪棠译
作者“博尔赫斯”的其他小说
《天数》《铁币》《私人藏书:序言集》《阿莱夫(El Aleph)》《杜撰集》《探讨别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黄》《另一个,同一个》《面前的月亮·圣马丁札记》《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密谋》《为六弦琴而作·影子的颂歌》《诗艺》《永恒史》《埃瓦里斯托·卡列戈》《沙之书》《地图册》《夜晚的故事》《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