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维登堡讲述了一个终生期盼能升入天国的人的动人故事。这个人为了能进天堂,他放弃了所有的情欲享受,他隐居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在那里他断绝了一切欲念,他祈祷,祈求进入天国。就是说,他的生活越来越贫乏起来。这个人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呢?他死后进了天国,在天国里他却无所适从。他设法倾听天使们的交谈,但听不懂他们谈些什么。他设法学习艺术,设法听懂一切。他什么都想学,但什么都学不会,因为他太贫乏了。他只是一个正直的人,但是个智力贫乏的人。于是他被赋予投射一种形象——沙漠——的能力,他在沙漠里像在人间一样进行祈祷,但他并未脱离天国。他通过忏悔懂得了为什么他不配生活在天国里,因为他前世的生活太贫乏了,因为他拒绝了享受,拒绝了生活的乐趣,这也是不好的。
这就是斯维登堡的革新之处。因为他一向认为拯救带有伦理性质。一般认为,一个人若是正直就能得救,“天国是精神贫乏者的王国”,如此等等。耶稣就是这么晓谕人间的。但斯维登堡考虑得更远。他说光做正直的人是不够的,一个人也须在智力方面得到拯救。尤其,他想象中的天国应是天使们交谈神学的地方。如果一个人听不懂这些谈话,就不配进入天国。这样,他就应该离群索居。布莱克加以发挥,提出了第三种拯救。他说,我们可以,也必须通过艺术得到拯救。布莱克解释道,基督也是位艺术家,因为他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寓言进行布道的。寓言当然是美学表现。这就是说,拯救要通过智慧,通过伦理和通过运用艺术才能得到。
这里,我们可以引用几句布莱克的话,他在一定程度上简化了斯维登堡冗长的论述,比如他说:“傻瓜进不了天国,哪怕他是圣徒。”又如说:“应该舍弃圣洁;应该赋予智慧。”
这么一来,我们就有了三个世界。一个是幽灵的世界,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应升入天国,有人应下地狱。地狱实际上由上帝支配,上帝需要这种平衡。撒旦只不过是一个地区的名字。魔鬼只不过是变化无常的人物,整个地狱世界是个尔虞我诈、互相仇恨、你争我斗的世界。
于是,斯维登堡同天堂里的各种人,同地狱里的各种人交谈。这一切都有助于他创立新教派。斯维登堡做了些什么呢?他自己并不布道,只发表著作,而且不具真名,他用简朴而枯燥的拉丁文写作。他传布这些著作。斯维登堡就这样度过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三十年。他住在伦敦,过着十分俭朴的生活。他只喝牛奶,只吃面包和蔬菜。偶尔,有朋友从瑞典来,他才给自己放几天假。
他初来伦敦时想结识牛顿,因为他对新天文学和万有引力定律非常感兴趣,但他始终未能见到牛顿。他对英国诗歌的兴趣很浓,在他的著作中提到过莎士比亚、弥尔顿等人。他赞赏他们的想象力,这说明他极富审美感。我们知道,当他周游列国时——他游遍瑞典、英国、德国、奥地利、意大利——总要参观工厂,访问贫民区。他酷爱音乐。他是那个时代的绅士,成了富翁。在他伦敦家中(房子前不久拆毁),用人们住在底层,他们常常见他与天使们交谈,或同魔鬼们争论。他在对话时不容许别人嘲笑他的观点,但也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不愿强迫别人接受他的观点,谈不拢就转移话题。
斯维登堡与其他神秘主义者有一个根本不同点。就拿圣十字若望来说吧,我们读到他有关迷醉的十分生动的描写。他用色情经验或以醉酒作比喻来描写迷醉。例如,有一个人遇见了上帝,上帝与他本人长得一样,于是作了一系列隐喻式的描写。但在斯维登堡的作品里找不到一点这方面的影子。在他的作品中,说的是有个游客在陌生的国土上漫游,从容而细腻地描写异国他乡的情景。
所以读他的作品开始并不完全有趣,是从令人惊奇而逐渐感到有趣。我读过斯维登堡译成英文并列入“人人文库”出版的四卷著作。我听说还有一套国家出版社出版的西班牙语译作选集。我看到过一些关于他的评述,尤其是爱默生的那篇精彩演讲。爱默生作过一系列关于各种代表性人物的讲演。他提出:“拿破仑是世界人物;蒙田是怀疑论者;莎士比亚是诗人;歌德是文豪;斯维登堡是神秘主义者。”这是我读到的第一篇介绍斯维登堡著作的文章。爱默生这篇令人难忘的演说最后并不完全同意斯维登堡。有些方面还持反对态度,也许这是由于斯维登堡写得太细致、太教条了。因为斯维登堡多次强调事实,重复同一思想,从不运用类推法。他是一个旅行者,走遍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国家,访问了无数地狱和天国,并对此作了详细描述。现在让我们再看看斯维登堡的另一题目:《对应论》。在我看来,他设计这些对应关系是为了让他的学说在《圣经》中找到根据。他说,《圣经》中的每个词至少有两重意思。但丁则认为每个章节都有四重意思。
一切取决于如何阅读和解释。比如,如果谈到光明,那么光明对他来说就是一种隐喻,光明显然是真理的象征。马匹意味着智慧,因为马匹把我们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他把一切都看成是一个对应的体系。在这方面,他很像喀巴拉神秘主义者。
最后,他形成一个观念:世界万物无不建立在对应的基础之上。创作是一种神秘的写作,是一种我们应该破译的密码。他说,所有事物实际上都可用言语表达,除非是一些我们没有理解的和只停留在字面上的东西。
我想起了卡莱尔那句可怕的名言,他从阅读斯维登堡的著述中得益匪浅,他说:“世界史是一部我们必须阅读并不断续写的作品。”此话不假,我们一直在不停地目睹世界历史,我们都是世界历史的演员。我们也都是文字,我们也都是象征:“世界史是一部描写我们的奇书。”我家中藏有一部对应词典,我可以寻找《圣经》中任何一个词,看看哪一个是斯维登堡赋予的精神含义。
他当然特别相信通过行动得到拯救。通过行动获得拯救不仅是精神的,也是思想的。通过智慧赢得拯救。天国在他看来首先是个长期进行神学思考的天国,尤其是天使们总在交谈。但是天国里也充满了爱。天国里允许结婚,天国里允许人间的七情六欲。他不愿否定这一切,也不愿贫乏得一无所有。
现在已产生了一个斯维登堡派教会。我相信,在美国的某地有一座玻璃结构的教堂,在美国、英国(尤其在曼彻斯特)、瑞典和德国拥有成千上万的信徒。我知道威廉和亨利·詹姆斯的父亲是斯维登堡派的。我在美国见到过一些斯维登堡的信徒,在美国有一个团体还在出版他的著作,并把这些作品翻译成英文。
奇怪的是,斯维登堡的著作虽已翻译成多种文字——包括印度文和日文——但没有扩大影响,并没有形成他所期望的那种革新。他想创建一个新教派,这一新教派隶属于基督教,就像新教曾隶属于罗马教会一样。
他局部地否定这两个教会。然而,他没有扩大本应扩大的广泛影响。我想,这一切部分地归因于斯堪的纳维亚的命运,凡是发生在那地区的事情都好像只是个梦,都仿佛发生在水晶球里似的。比如,维京人比哥伦布发现美洲早了好几百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写小说的艺术本来起源于冰岛的中世纪北欧传说《萨迦》,这一创新却没有流传开来。我们可以举出一些本应成为世界性的人物——例如卡尔十二世,可是我们只想到了其他的征服者,而他们的武功战绩也许远不如卡尔十二世。斯维登堡的思想本来应该引起世界各地教会的革新,但由于斯堪的纳维亚命运使然,仅仅是个梦想而已。
我知道,国家图书馆里有一本《论天国、地狱及其奇迹》,但在一些神学书店里却找不到斯维登堡的著作。然而,他是一位比其他人复杂得多的神秘论者,其他的神秘论者只告诉我们,他们有过迷醉的经验,甚至试图以文学形式传达出来。斯维登堡是第一位到过另一世界的实地考察者,对这位实地考察者我们应当认真对待。
至于但丁,他也向我们描述了地狱、炼狱和天堂里的情景,我们理解这是一种文学虚构。我们不能真正相信他叙述的一切是他的亲身经历。此外,他还受到了韵文的束缚;他未能好好试验韵文。
至于斯维登堡,我们可以阅读他的鸿篇巨制。我们读过他的著作如《上帝的基督教》,我要向大家特别推荐这本关于天国和地狱的书。这本书已翻译成拉丁文、英文、德文、法文,我想也已译成西班牙文。他在这本书里把他的学说解释得一清二楚。那种认为此书出自一个疯人之手的说法是荒唐的,疯子是不可能写得这么头头是道的。而且,斯维登堡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他放下了全部科学著作。他认为,研究科学正是为写作其他方面的神秘主义著述做准备。
他访问了天国和地狱,同天使和耶稣进行了交谈,然后用平静无漪的散文向我们讲述这些见闻,首先,他的文体十分清晰,没有隐喻,不加夸饰。书中讲述了许多令人难忘的、亲身经历的奇闻轶事,例如我给你们讲过的那个希望能进天国而只配待在沙漠里的人,因为他的生活太贫乏了。斯维登堡吁请我们通过丰富的生活得到拯救;通过正义,通过美德,也通过智慧得到拯救。
最后再提一下布莱克,他还说,一个人为了得到拯救,也应成为艺术家。这就是说要有三重意义的拯救:我们要通过善行,通过正义,通过抽象的智慧以及艺术的应用得到自我拯救。
一九七八年六月九日
即太阳可能起源于星云的猜想,由德国哲学家康德和法国天文学家拉普拉斯分别在1755年和1796年提出,史称“康德——拉普拉斯星云假说”。
sanjuandelacruz(1542—1591),西班牙神秘主义者,罗马天主教圣人。
博尔赫斯曾为美国纽约新耶路撒冷教堂印行的斯维登堡《神秘主义著作》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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