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

法国还没有选出一位代表性作家,但倾向于雨果。诚然,我非常敬重雨果,但雨果不是典型的法国人,雨果是在法国的外国人;雨果善用华丽的词藻,广泛运用隐喻,他不是法国的典型。

另一个更加奇怪的例子是西班牙。西班牙本应由洛佩·德·维加、卡尔德隆、克维多来代表。然而不是,代表西班牙的是塞万提斯。塞万提斯是与宗教法庭同时代的人,但他是个宽宏大度的人,既没有西班牙人的美德,也没有西班牙人的恶习。

仿佛每个国家都得有一个不同的人来做代表,这个人可能成为医治这个国家的毛病的某种特效药、抗毒素、解毒剂。我们自己本来可以选择萨缅托的《法昆多》作为代表,这是我们国家的书;可是没有。我们有我们的战争史,刀光剑影的历史,我们却选择了一部逃兵的记事录,我们选择了《马丁·菲耶罗》。尽管此书值得选为代表作,可是,怎么能设想我们的历史由一个征服旷野的逃兵来代表呢?然而,事情就是这样,好像每个国家都有这种需要似的。

关于书,许多作家写过非常出色的评论。我想略举一二。首先我要提到蒙田,他写了一篇谈书的散文。他在这篇散文中说过一句值得记住的话:“不快乐的事我不做。”蒙田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强制性阅读是错误的观念。他说,他要是在一本书里读到一段费解的话,他就放下不读,因为他把阅读看做是件开心的事。

我记得,许多年前进行过一次关于什么是绘画的民意调查。有人问到我妹妹诺拉,她回答说,绘画是一种用形态和色彩给人愉快的艺术。我可以说文学也是一种给人愉快的方式。如果我们读到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那是作者的失败。因此,我认为,像乔伊斯那样的作家基本上是失败的,因为他的作品读起来太吃力。

书不应该读起来费劲,快乐的事不应该做起来费劲。我认为蒙田说得很对。他随即列举了几位他喜爱的作家。他引证了维吉尔,说他喜欢《农事诗》更甚于《埃涅阿斯纪》,我则更喜欢《埃涅阿斯纪》,但这无关紧要。蒙田是怀着激情谈论书籍的,他说,虽然读书是一种快乐,然而读书是一种略带忧郁的享受。

爱默生说得正相反——这是又一篇有关书籍的宏论。爱默生在那次讲座中说,图书馆是一座奇妙的珍藏室。在这座珍藏室里,人类最好的精灵都像着了魔似的在昏睡,但都期待着我们用语言来打破其沉睡。我们必须把书打开,这样,精灵们就会觉醒。他说,这样,我们就能同人类产生的最优秀的分子结为伙伴,但我们不去寻找他们,却宁愿去阅读各种评论、批评而不去听他们自己说些什么。

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哲学系当过二十年英国文学教授。我常跟我的学生说要少钻图书馆,不要去读评论文章,要直接阅读原著;也许读原著一时理解不了,但总能从中得到享受,总能听到某个人的声音。我要说,作者最重要之处是他的语调,一本书的最重要之处是作者的声音,这个声音能打动我们。

我把一生的部分时间花费在阅读上。我认为读书是一种幸福,另一种稍少一点的幸福是写诗,或者叫做创作,创作就是把我们读过东西的遗忘和回忆融为一体。

爱默生和蒙田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我们只应该阅读我们爱读的东西,读书应该是一种幸福。我们要在书本上多下功夫。我总是设法阅读一遍之后再读第二遍。我认为重读比初读还重要,当然为了重读必须初读。我就是这样崇拜书的。我可以把这一点说得动情一点,但我并不愿意太动情,我愿把此当做秘密透露给诸位中的每一个人,而不是透露给大家,是透露给每一个人,因为大家这概念是抽象的,而每一个人则是真实的。

我始终不把自己当做盲人,我继续买书,不断地把书放满我的家。前些日子,有人赠送给我一套一九六六年版的《布罗克豪斯百科全书》。我感觉到了家里存放着这套书,我感到这是一种幸福。那里摆放着二十多卷书,里面有我无法阅读的哥特体字母,有我无法看见的地图和插画,但是,这部书就放在那里。我感受到了这部书包含的深厚情谊。我认为书是人们能够享受到的一种幸福。

有人在谈论书的消失,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试问一本书和一张报纸或一张唱片之间有什么区别。区别就在于报纸读完就忘了,唱片也是听过就忘了,那是一种机械活动,因而是肤浅的;而书是为了读后永志不忘。

圣书的观念,《古兰经》、《圣经》或是《吠陀》——此书也说是吠陀创造了世界——的观念可能已经过时,但是书籍仍然保留着某种神圣的东西,我们应设法保存这种神圣的东西。拿到一本书,打开它,就产生了审美的可能性。书本里卧躺着的一大堆字是些什么东西?这些没有生命的符号是些什么东西?什么也不是。倘若我们不把书打开,书又有什么用呢?那只不过是一堆纸片和一个羊皮封面;但是,如果我们去阅读它,奇怪的事就发生了,我相信,越读变化越大。

赫拉克利特说过(我多次重述过),没有人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没有人能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流水是变化的,但最可怕的是我们自己比流水变动得还快。我们每读一本书,书就变化一次,对书中字义的体会就不同;更何况书籍里满载着逝去的往事。

我说过我反对阅读书评,现在我要说句相反的话(说句相反的话有何不可)。《哈姆雷特》并不完全是莎士比亚十七世纪写的《哈姆雷特》了,《哈姆雷特》已是柯尔律治、歌德和安德鲁·布雷德利笔下的《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新生了。《堂吉诃德》的情况也是如此。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卢贡内斯和马丁内斯·埃斯特拉达身上。《马丁·菲耶罗》不是同一本书。读者已丰富了书的内容。

如果我们阅读一本古书,那么我们就仿佛在阅读著书之日起到我们今天为止所经历的那段时光。因此,应该保持对书的崇敬。书里可能充满印刷错误,我们可以不赞同作者的观点,但是,书里仍然保持着某种神圣的东西,奇妙的东西。这不是提倡迷信,而确是出于寻求幸福、寻求智慧的愿望。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大家讲的。

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原文为拉丁文。

gorgias(约前485—约前380),古希腊诡辩家、怀疑论哲学家,所著《自然论》认为什么也不存在,即使确实存在某些东西,那也是不可知的;即便可知,也是不可言传的。柏拉图的对话录《高尔吉亚篇》,就是专门反驳他的。

《托拉》,犹太教的律法书,广义泛指上帝启示以色列人的真义,狭义指《旧约》首五卷,即《摩西五经》。

此处参考罗念生、王焕生先生的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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