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

威廉·詹姆斯在他的杰作之一《宗教经验类型》一书中,仅用一页谈论个人不朽问题。他宣称,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小问题。

确实,这不像时间、知识、外界现实那样,是哲学的基本问题。詹姆斯指出,个人不朽问题与宗教问题混淆在一起。“对几乎所有人来说,对普通人来说,”詹姆斯说道,“就个人而言,上帝是不朽的缔造者。”

堂米格尔·德·乌纳穆诺在《生命中的悲剧意识》中,不顾别人笑话,原词原句地重复道:“上帝是不朽的缔造者。”但他多次重申,他愿意永远当堂米格尔·德·乌纳穆诺。这里,我未敢苟同米格尔·德·乌纳穆诺;我可不愿意永远当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我愿意成为另一个人。我希望我的死亡是彻底的,我希望肉体和灵魂一起死亡。

我不知是雄心勃勃,还是谦虚谨慎,也不知能否言之成理,我也想来谈谈个人不朽,谈谈灵魂,灵魂保存着对人间所作所为的记忆,到了另一世界依然能记忆犹新。我记得,我妹妹诺拉在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她曾说:“我要画一幅画,题名《怀念人间》,表现一个幸运者到了天国因思念人间而不胜惆怅。我要以我少女时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作背景。”我写过一首题目相仿的诗,我妹妹没有读过。我想到的是耶稣,他回忆起加利利的雨,回忆起木匠间里的清香和天上从未见过的某种东西,回忆起令人怀念的星空。

这种到了天上怀念人间的题材出现在罗塞蒂的一首诗中。说的是有位姑娘进了天国感到很不幸福,因为她的情人没有同她在一起;她期待他的到来,但他因有罪过而始终未能到来,她一直在期待。

威廉·詹姆斯说,对他来说不朽是个小问题;哲学的重大问题是时间、外界现实、知识。不朽所占的地位很小,它在哲学中的地位不如在诗歌中的地位,当然,更不如在神学中的地位,或者说某些神学,不是所有的神学。

还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灵魂转世,这个答案确实富有诗意,而且比另一个答案更有意思,另一个答案是我们永远是我们,念念不忘我们过去的一切。所以我说,这是一个贫乏的话题。

我一直记得我童年时的十来个形象,并总想把它们忘掉。当我回想我的少年时,我不甘心我度过的少年,宁愿成为另一个我。同时,所有这一切都是可以用艺术加以转化,可以成为诗的题材。

全部哲学中最感人的篇章莫过于柏拉图的《斐多》。这篇对话说的是苏格拉底的最后一个下午,当时他的朋友们已得知得洛斯岛的船已到,苏格拉底那天将饮毒芹而死。苏格拉底在监狱里接见他们,他明知即将被处决。他接见了所有的朋友,只缺少一人。这里,我们读到了正如马克斯·布罗德指出的那样,柏拉图生平著作中最激动人心的一句话。这句话是这么说的:“我相信,柏拉图病了。”布罗德指出,这是柏拉图在他洋洋洒洒的长篇对话里唯一一处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既然柏拉图写下这句话,那他当时无疑在场——或者不在场,这并不重要——他的名字以第三人称的形式被提及;总之,这给了我们一种不确定的感觉:这伟大时刻,他是否在场。

据推测,柏拉图写下这句话是为了更加超脱,似乎在告诉我们:“我不知道苏格拉底在他生前最后一个下午说了些什么,但我很希望他说过这些话。”或者说:“我可以想象他说过这些话。”

我认为,柏拉图说这句话时掌握了最佳文学美感:“我相信,柏拉图病了。”

接着,是令人赞叹的话语,也许这是对话中最精彩的部分。朋友们进来了,苏格拉底坐在床上,他的脚镣已被取下;他抚摸了一下膝盖,感到去掉枷锁后如释重负的愉快,他说:“真奇怪。枷锁压在身上是一种痛苦。现在我感到轻松,因为我身上的枷锁已解除。愉快和痛苦并肩而行,是一对孪生兄弟。”

多么了不起呀!在那样的时刻,在生命的最后一天里,不说死到临头,而在思考愉快与痛苦不可分割。这是在柏拉图的著作中找得到的最激动人心的一段话。它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大无畏的人,一个死到临头而不言死之将至的人。

后来据说那天他是被迫饮服毒药的,接着就发表了那篇对我们来说有点变了样的演说,他在演说中大谈两种存在:两种实体,即灵魂和肉体。苏格拉底说,失去了肉体,精神实体(灵魂)能活得更好,肉体只是个障碍而已。他想到了那个理论——那个理论在古代很普遍——我们都受到肉体的囚禁。

这里,我要提到英国伟大诗人布鲁克的一句诗——是极好的诗句,但也许是蹩脚的哲学——他说道:“在这里,在死亡之后,我们因失去双手而仍将触摸,因双目失明而仍将观看。”这是一首好诗,但我不知道作为哲学好到什么程度。古斯塔夫·施皮勒在他杰出的心理学专著中说,如果我们想到肉体的其他不幸,如伤残、脑外伤,别指望会给灵魂带来什么好处。没有理由设想,肉体的灾难会给灵魂带来好处。然而,相信灵魂和肉体两种现实的苏格拉底辩解说,脱离了肉体的灵魂能够专注思考。

这使我们想起了德谟克利特的神话。据说,他为了思考,在花园里挖掉了自己的眼睛,以免外界分散他的注意力。当然这个故事是虚构的,但很动听。这是说,有这么一个人,他把肉眼所见的世界——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我是看不见的——看成是影响他凝思的障碍,挖掉了眼睛才能继续静思。

现在,对我们来说,这些灵魂与肉体的观念是值得怀疑的。我们不妨简要地回顾一下哲学史。洛克说,唯一存在的东西是领悟和感觉、对这些感觉的记忆和领悟;又说物质是存在的,五官给我们提供了物质的信息。后来,贝克莱认为,物质是感觉的组合,离开了感觉事物的意识是不可想象的。红色是什么?红色取决于我们的眼睛,我们的眼睛也是感觉的组合。接着来了个休谟,他驳斥这两种假设,否认灵魂和肉体。灵魂不是某种感觉是什么?物质不是某种被感觉到的东西又是什么?如果世界上取消了名词,就只剩下动词了。正如休谟所说,我们不应该说“我想”,因为“我”是主语;应该说“想”,如同我们说“下雨”一样。在这两个动词里,只有动作,没有主语。当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时,也许应该这么说:有所思考,或正在思考,因为“我”本来就存在,我们没有权利去假设“我”的存在。也许应该说:“思故在”。

至于说到个人不朽,让我们看看有哪些赞成这一说法的论据。我们可以举两个例子。费希纳说我们的意识,人,是由一系列的愿望、欲念、希望、忧虑组成的,这些都不属于他生命的延续。当但丁说“人到中年”这句话时,他提醒我们,《圣经》建议我们活到七十岁就够了。所以,当他年满三十五岁时,就得出了人生过半的看法。我们,在一生七十岁的过程中(不幸,我已超过了这个大限,我今年七十八岁了),感觉到不少事物在这一生中毫无意义。费希纳想到了胚胎,也就是未出娘胎的躯体。在躯体上长着毫无用处的腿、胳臂、手,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到了生命出世之后才会有意义。我们应该想到我们的情况也是如此,我们满脑子的希望、担心、猜测;而这些我们在终有一死的生活中是根本不需要的。我们可以列出动物所具有的东西,动物对这一切都无所需求,可能在转世为人后才需要。这是赞成不朽说的一个论证。

我们要引述一下至上的大师圣托马斯·阿奎那的话,他给我们留下了一句名言:心灵必希永恒。对此我们可以回答说,心灵也希望其他东西,往往希望休止。我们可举自杀为例,或举生活中人人需要的睡眠为例,睡眠也是一种死亡。我们可以举出以作为感觉的死亡为主题的诗歌为例。比如,这首西班牙民歌唱道:

来吧,深藏不露的死神

不要觉得遗憾

即使死亡的快乐

将永久夺去我的生命。

我们还可引用法国诗人勒孔特·德·李勒的一句名诗:“把他从时间、数字和空间中解放出来,还给他被剥夺了的憩息。”

我们怀有许多渴望,其中之一是对生命的渴望,对永生的渴望,但也有对休止的渴望,还有对忧虑及其对立面——希望——的渴望。没有个人不朽,这些渴望也都可以存在,所以,我们无需个人不朽。我本人不想不朽,我害怕不朽;对我来说,知道我还要活下去是可怕的,想到我还将当博尔赫斯是可怕的。我腻烦我自己,腻烦我的名字,腻烦我的名声,我想摆脱所有这一切。

我在塔西佗身上找到了某种折衷论点,这一折衷论点后来被歌德接了过去。塔西佗在他的《阿格里科拉传》中说:“伟大的灵魂并不与肉体同亡。”塔西佗认为,个人不朽是专门给予某些人的馈赠:它不属于平庸之辈,而某些灵魂则是值得永垂不朽的;他认为,除了苏格拉底谈到的“忘川”之外,应该指出哪些人曾是不朽的。歌德发挥了这一思想,他在他的朋友维兰德死后写道:“以为维兰德已无情死去是很可怕的。”他无法认为维兰德没有留在其他某个地方;他相信维兰德个人不朽,而不相信人人都不朽。这与塔西佗的思想异曲同工:伟大的灵魂并不与肉体同亡。我们得出了这样的观念:不朽是某些为数不多的伟大人物的特权。但是每个人都自以为伟大,每个人都认为他需要不朽。我则不以为然。我认为还有其他各种不朽,这些不朽也都是非常重要的。随之而来的,首先是对转世的推测。这一推测是由毕达哥拉斯、柏拉图提出的。柏拉图把转世当做一种可能。用转世说来解释人生的幸运或不幸。如果我们一生中遇到了幸运或不幸,那要归因于前世;我们是在接受惩罚或报偿。有些事就不大好解释了:如果像印度教和佛教所信奉的那样,我们的现世取决于我们的前世;这个前世又取决于另一个前世,这样一来,我们得追溯到无限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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