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

七夜 博尔赫斯 第2页,共2页

这是因为斯多葛派和毕达哥拉斯派都曾听到过印度的学说:宇宙是由无数个循环构成的,以劫来衡量。劫是超出人的想象的。我们设想一堵铁墙,高达十六英里,每六百年有一位天使来擦墙,是用贝拿勒斯最细的布来擦的。当布把十六英里高的墙摩擦掉了,才算是过了某一劫的第一天。诸神将与劫数延续的时间相同,然后它们就将死去。

宇宙的历史分成周期。在这些周期中有漫长的黯淡期,这时什么也没有或者说只有《吠陀》的字句存在。梵天也死,然后复活。有一个时刻相当震撼。梵天待在宫中。这是它在一个劫数之后,一个黯淡期之后的复苏。它走遍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它又想到诸神。诸神随它的指令而出来,它们认为梵天创造了它们,因为它们过去就曾在那里。

我们再来细谈一下关于宇宙历史的这种看法。在佛教中没有上帝;或者说可以有一个上帝,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相信我们的命运是预先由我们的业(即羯磨)确定的。我一八九九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生,我是盲人,我今天晚上给你们作报告,所有这一切都是我前世命里注定的。这就是所谓的业(即羯磨)。我说过,羯磨已经成为一种思想结构,一种非常精致的思想结构。

我们生命中每时每刻都在编织着,不仅编织着我们的意志,而且也编织着我们的行为,我们半梦时,我们睡觉时,我们半醒时,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编织着这些东西。我们死的时候,另一个人会诞生以继承我们的业(即羯磨)。

曾经那么喜欢佛教的叔本华,有一位弟子名叫德森,他讲到他在印度碰见一个盲人乞丐,他很同情。盲人乞丐却对他说:“如果说我生来是瞎子,那是因为我的前世作了孽,我成了瞎子是应该的。”人们接受痛苦。甘地反对成立医院,说医院和慈善工程只是延缓欠债的归还,不应该这样帮助别人;如果别人在受苦,就应该受苦,因为这是他们应该偿还的欠债,如果我帮助了他们,我就是在延缓他们归还应还的债务。

羯磨是很残酷的法则,但是有一个奇怪的数学效果,如果说我的现世是由我的前世决定的,那么我的前世是由另一个前世决定的,这另一个前世又由更前一个,这样没完没了。也就是说字母z由字母y所决定,y是由x决定的,x是由v,而v是由u决定的。只不过这个字母表有终点但是没有起点。佛教徒和印度教徒一般都相信现时的无穷尽,并认为在抵达此刻之前,已经经历了无穷尽的时间。在我说无穷尽的时候并不是不确定或者不计其数的意思,而是严格意义上的无穷尽。

在人可以拥有的六种命运(人可以做魔鬼,做树木,可以做动物等)中,最难的就是做人,所以我们必须利用这个命运机会以拯救我们自己。

佛陀假想在海底有一只海龟和一只漂浮的镯圈。每六百年海龟才伸一次头,是很难套进那个镯圈的。于是佛陀就说:“我们能做人,就像海龟套进镯圈的情形那样稀罕。我们应该利用为人的机会以抵达涅槃。”

既然我们否认有关上帝的观念,既然没有一个人化的神创造宇宙,那么受苦受难的原因何在?生命的原因何在?这个观念就是佛陀所称作的禅。禅这个词我们会觉得很奇怪,但是让我们把它跟别的我们认识的词进行比较。

我们来考虑一下,比方说,叔本华的意志观。叔本华提出了世界即意志和表象。有一种意志,它体现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并产生表象,即世界。这一点我们在其他哲学中也发现了,不过名称不同。柏格森谈的是生命冲动;萧伯纳谈的是生命力,是同一回事。但是有一个区别:对柏格森和对萧伯纳来说,生命冲动是应该主张的力量,我们应该继续梦想一个世界,创造一个世界。对于叔本华,对于阴郁的叔本华和对于佛陀,世界则是个梦,我们应该停止梦想世界,我们可以通过长时间的磨炼来停止。我们在开始时会感到痛苦,这就是禅。禅产生生命,而生命必定是不幸的;因为什么叫生活?生活就是生、老、病、死,此外,还有别的不幸,对于佛陀来说,最可怜的不幸就是:不跟我们所爱的人在一起。

我们应该舍弃激情。自杀是无用的,因为那是一种充满激情的行为。自杀的人总是存在于梦的世界里。我们应该明白,世界是一种幻影,是个梦,生活也是个梦。但是这一点我们必须深深地感受它,通过静思冥想而达到这种境界。在佛教的寺院里有这么一种练习:新弟子必须完完全全地度过他生命的每一时刻。他应该想:“现在是中午,现在我在穿过庭院,马上我就要见到师父。”同时又应该想这中午、庭院和师父都不是真的,像他自己和他的思想一样地不真实。因为佛教否认自我。

最大的悟就是破我执。这样佛教就与休谟,与叔本华,与我们的马塞多尼奥·费尔南德斯一致了。没有什么主体,有的只是一系列思想状态。如果我说“我思”,那我就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我假定了一个固定的主体,然后是这个主体的行为,即思。不是这样的。休谟指出,不应该说“我思”,而应该说“思”,就像说“下雨”那样。在讲下雨的时候,我们不会认为是雨在采取什么行动。不会的,只是在发生着什么。同样道理,就像人们说天热、天冷、下雨一样,我们应该说:思考、受苦之类,而避免讲出主体。

在佛寺里,新弟子要遵守一条很严厉的纪律。他们可以在随便什么时候离开寺院。甚至连——玛丽亚·儿玉对我说——他们的名字都不作纪录。新弟子进寺院后,就叫他做很重的活儿。他睡觉了,才刻把钟就把他叫醒。他必须洗东西,扫地。如果睡着的话就要受体罚。就这样,他必须无时无刻地思考,不是思过,而是思考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必须不断地做不真实的练习。

现在我们要谈谈禅宗,要谈谈菩提达摩。菩提达摩是六世纪第一位传教士。菩提达摩从印度来到中国,遇见了推动中国佛教发展的皇帝。皇帝给他列举众多寺院的名字,告诉他新增佛教徒的数字。菩提达摩说:“这一切都是属于虚幻世界的,这些寺院及和尚就像你我一样地不真实。”然后他就面壁而坐,开始静思了。

该学说传到日本后,分成了不同的派别。最著名的就是禅宗。禅宗有一套达到大彻大悟的做法。只有经过多年的静思才能达到。那是突然达到的,不是什么三段论法。一个人应该突然直觉到真理。这叫顿悟,它是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逻辑。

我们总是按照主体、客体、原因、结果、逻辑、非逻辑、某事物与其对立面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我们应该超越这些范畴。根据禅宗大师的说法,运用一个不符合逻辑的回答,以突然直觉的方式,可以明白一个真理。新弟子问师父什么是佛陀。师父回答说:“柏树是菜园子。”一个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回答可以教人领悟真理。新弟子问为什么菩提达摩来自西方。师父回答说:“三磅粗麻。”这些词语并不包含类比的意思,是一个非常荒唐的回答,以激发一种突然的直觉。也可以是出人意料地敲一下。徒弟或许会问什么,而师父敲他一下便是回答。有一个关于菩提达摩的故事——当然是一个传说而已。

一个徒弟陪着菩提达摩,徒弟老是问师父,菩提达摩从不回答。徒弟就着力静思,一段时间以后,他截断了自己的左臂,来到师父面前,以表示决心要做他的徒弟。师傅没有很在意,因为这不过是物质,如梦幻泡影,他问徒弟:“你想干什么?”徒弟回答说:“我寻找自己的意识已经很长时间,但是没有找到。”师父说:“你没有找到那是因为它不存在。”在这时,徒弟竟一下子明白了,他懂得了我并不存在,一切都是虚无。这些大概就是禅宗佛教的本质。

要解释一种宗教是很难的,特别是一种你并不信仰的宗教。我认为佛教里重要的不是有意思的传说,而是它的学说。这是我们够得着的,不需要我们服苦行。也没有要求我们舍弃肉体的生活。它要求我们的是静思。这静思不应该是对我们的过错,也不应该是对我们过去的生活进行思考。

禅宗佛教的静思主题之一,就是思考着我们过去的生活都是幻影。如果我是一个和尚的话,我就会想,我现在刚开始生活,我博尔赫斯过去的一切生活都是梦,所以宇宙的历史也是梦。通过思想上的磨炼,我们一点点地离开禅。一旦我们懂得我是不存在的,我们就不会去想我会幸福,或者说我的义务就是使其幸福。我们就达到了平静。这并不是说涅槃就等于思想上的休止,佛陀的传说便是一个明证。神圣菩提树下的佛陀达到了涅槃,但是他继续传法很多很多年。

什么叫抵达涅槃?简单地说,我们的行为不再留下影子。只要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就要承受羯磨。我们的每一个行为都在编织这种思想结构,这就是所谓的羯磨。当我们抵达涅槃时,我们的行为就不再有阴影,我们就自由了。奥古斯丁说过,当我们被拯救以后,我们就没有必要再考虑恶与善。我们会继续从善,而不去考虑它。

什么叫涅槃?佛教在西方引起关注的相当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涅槃这个非常优雅的词语。似乎涅槃一词不可能不包含某种精华。涅槃字面上是什么意思?是湮灭,是熄灭。设想某某人抵达涅槃时便熄灭。在去世时就有大涅槃,也就是湮灭了。但是相反,一位奥地利的东方学者指出,佛陀运用了当时的物理学。湮灭的想法在当时与现在不是一码事,因为,一团火焰熄灭时,并不消失,而是认为火焰将继续存在下去,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所以涅槃并不一定意味着湮灭,而是意味着我们在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着,这是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一般地说,神秘主义者的比喻是带有信息的比喻,但是佛教徒的比喻却不一样。在谈到涅槃的时候,并不是说涅槃的酒,涅槃的玫瑰,也不是涅槃的拥抱。应该说是比作一个岛屿,比作一个在暴风雨中坚如磐石的岛屿。比作一座宝塔;也可以比作一座花园。是一种在我们之外兀自存在的东西。

我今天讲的是零零碎碎的。这是一种我研究多年的学说——但确实我懂得很少,如果我是带着展示一件博物馆展品的念头来讲解的话,那就显得荒唐了。对我来说,佛教不是博物馆的展品,它是一条拯救之路。不是对我,而是对千百万大众。它是世界上流传最广的宗教,今天晚上介绍时我满怀着敬意。

印度东北部城市瓦拉纳西的旧称。

分别是释迦牟尼的本名和姓。

指日本佛教学者和思想家铃木大拙(1870—1966)。

释迦牟尼是印度北部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境内)净饭王之子。

即汉译佛教典籍中的大清净妙位。

禅宗典籍中的说法是:“佛初生……自然捧双足。东西及南北,各行于七步。分手指天地,作狮子吼声:‘上下及四维,无能尊我者。’”参见《五灯会元》卷一《七佛·释迦牟尼佛》。

即汉译佛教典籍里所说的佛陀伽耶菩提树。

婆罗门教和印度教最古老的经典。

指梁武帝萧衍。

梁武帝和菩提达摩(磨)的对话见《五灯会元》卷一《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磨大师》:“帝问曰:‘朕即位已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祖曰:‘并无功德。’帝曰:‘何以无功德?’祖曰:‘此但入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

在禅宗语录中,通常称“斤”。


作者“博尔赫斯”的其他小说

私人藏书:序言集》《阿莱夫(El Aleph)》《天数》《铁币》《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黄》《另一个,同一个》《面前的月亮·圣马丁札记》《诗艺》《探讨别集》《密谋》《为六弦琴而作·影子的颂歌》《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托·卡列戈》《诗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恒史》《讨论集》《布罗迪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