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风上架起的剧场里,
让鬼魂穿上美丽的外衣。
梦是一种重演。十八世纪初艾迪生在《旁观者》杂志上发表的一篇佳作中重提了这个想法。
我引述过托马斯·布朗,他说梦给我们提供了我们灵魂的某种精华意念,因为灵魂游离于躯体,可以自由游荡和做梦。他认为灵魂享受自由。艾迪生说,灵魂游离于躯体之外时确实能想象,能比醒时更加自由地想象。他还说,在灵魂(现在我们要说思想,不大用灵魂一词)的一切活动中,最难的就是创造。然而在梦中我们创造的速度那么快,以至于我们把我们的思想与我们正在创造的东西搞错。我们梦中读一本书,而事实是我们在不知不觉地创造书中的每一个词语,却觉得奇怪陌生。我注意到在许多梦中都有这种先期的工作,可以说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记得我做过的一个梦。我知道是发生在塞拉诺大街,我想是塞拉诺街和索莱尔街之间,只不过不像塞拉诺街和索莱尔街,那景色很不一样,但是我知道是在巴勒莫区的老塞拉诺大街。我跟一个朋友在一起,不清楚是哪位朋友:我见到他全变了样。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但是我知道他的脸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他全变了,显得很悲伤。他的脸充满着烦忧、病态,说不定还有负疚的痕迹。他的右手插在西服口袋里(这一点在梦中很重要)。看不见他的手,在心脏一边,被遮住了。于是我拥抱了他,感觉到他正需要帮助:“我可怜的某先生,你怎么啦?你变得多厉害呀!”他回答我说:“是的,我确实变了。”他缓慢地抽着手。我看到原来是鸟爪。
奇怪的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把手藏着。我不知不觉中为这么一个创造做铺垫:一个有鸟爪的人,你瞧他的变化有多可怖,他的不幸遭遇有多可怖,因为他在变成一只鸟。梦中还有这样的事,有人问我们而我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给我们答案,而我们莫名其妙。那回答可以是很荒唐的,但是在梦中是很准确的。这一切我们都造出来了。我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不知道是否科学,这就是:梦乃是最古老的美学活动。
我们知道动物会做梦。有些拉丁文诗句谈到猎兔狗在梦中追赶野兔时也会狂吠起来。所以我们在梦中会有最古老的美学活动。奇怪的是梦的戏剧属性。我想补充一下艾迪生关于梦是重演作者的说法(无意中证实了贡戈拉)。艾迪生认为在梦中我们既是剧场、观众、演员,又是情节和我们听到的台词。一切都是我们无意中创造,而且都比现实中常见的更加生动。有些人的梦很单薄,十分模糊(至少有人对我说过)。我的梦很生动。
让我们再回到柯尔律治。他说我们做什么梦没关系,反正梦会去寻找解释。他举了一个例子:说这里出现一头狮子,我们大家都很害怕,这是狮子的形象造成的。这就是说,我躺着,醒来看到一个动物坐到了我身上,我很害怕。但是在梦中,情况相反。我们会感到一种压抑,这压抑便会去寻找解释,于是我会荒唐而又活生生地梦见一座狮身人面像压在我身上。狮身人面像并不是恐惧的原因,而是在解释我们感受到的那种压抑。柯尔律治还说,用虚构的鬼去吓一些人,他们会发疯的;然而一个人在梦中见到一个鬼,他便醒了,几分钟或者几秒钟便能恢复镇静。
我做过许许多多的噩梦,我现在也做。最可怕的梦魇,我认为最可怖的,我已经把它写进了一首十四行诗。事情是这样的: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天快亮了(有可能是做梦的时间),床头站着一位国王,一位很古老的国王,梦中我知道那是北方挪威的一位国王。他并不在看我,只是瞎眼盯着天花板。我知道他是很古老的国王,因为今天不可能有他这样的脸。我感到十分害怕。我看得见国王,看得见他的宝剑和他的狗。后来我醒了。但我好一会儿依然看得见国王,因为他留给我很深的印象。讲起来我的梦什么也不是,可梦中是很可怖的。
我想给你们讲一讲这几天苏莎娜·邦巴尔讲给我听的梦魇。我不知道讲起来有没有效果,可能没有。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圆顶的房间里,上端在迷雾之中。从迷雾中垂下一段破破烂烂的黑布。她手中拿着一把不太好用的大剪刀。她必须剪去布上拖下来的很多很多的毛边线头。她看见的有一米五宽、一米五长,其余的消失在上端的迷雾中。她剪着,剪着,知道永无完日。她有一种非常可怖的感觉,这是梦魇,因为梦魇首先就是恐怖的感觉。
我讲了两个真实的梦魇故事,现在我要讲两个文学里的梦魇故事,可能也是真实的。上次报告会上我讲了但丁,我提到地狱的高贵城堡。但丁讲他如何在维吉尔的带领下来到第一层,看到维吉尔脸色苍白。他想,如果维吉尔进入地狱——他永恒的寓所时尚且脸色苍白,我怎么会不觉得害怕呢?他就跟胆战心惊的维吉尔说了。但是维吉尔坚持对他说:“我走在头里。”于是,他们去了。他们是突如其来地进入的,因为他们还听到了无数哀叹声。不过这些哀叹声不属于肉体的痛苦,而意味着还要严重得多。
他们来到一座高贵城堡,来到一座nobilecastello。周围由七堵城墙包围着,这可能是指trivium和quadrivium的七种自由艺术,或是七种美德,没有什么关系。也许是但丁感觉到这数字有魔力吧,只要有这个数字,这数字自然会有许多解释。于是谈论起一条消失的小溪,一块同样消失的清新绿地。当他们走近时,看到的却是珐琅。他们看到的不是有生命力的草地,而是一种没有生命的东西。有四个身影走近他们,乃是古代伟大诗人的身影。手持利剑的荷马在那里,奥维德在那里,卢坎在那里,贺拉斯也在那里。维吉尔叫但丁向荷马问候。但丁对荷马非常崇敬,但从来没有读过荷马。于是他就说:尊敬的至上诗圣。荷马走上前来,手持利剑,接纳但丁成为他们中的第六位。但丁那时还没有写完《神曲》,那时他正在写,但是他知道能写好。
后来他们给他讲的一些事情不便重复。我们可以考虑这是佛罗伦萨人的一种面子吧,但是我认为其中还有更为深刻的原因。他们是在谈论住在高贵城堡里的人:那里住着异教徒大人物,穆斯林大人物也在那里,大家都缓慢而斯文地谈着,显出大权威的面孔,但是他们都没有上帝。那里没有上帝,他们知道他们注定要在这永恒的城堡住下去,这是个既永恒又体面,但也很可怖的城堡。
学问人士之师亚里士多德在那里,前苏格拉底哲学家在那里,柏拉图在那里,大苏丹萨拉丁也在那里,他是一个人单独在一边。所有因为没有洗过礼而没有被拯救的异教徒大人物都在那里,他们没有能被上帝拯救。维吉尔谈过上帝,但是在地狱里他不能提它的名字,他把它称为“大能者”。我们可以认为但丁还没有发现他的戏剧才能,他不知道可以让他的人物讲话。我们也许会抱怨但丁,他没有把手持利剑的荷马给他讲的那些肯定很有价值的伟言警语重复给我们听。但是我们同样可以感到但丁很明白,那城堡里最好还是一片沉寂,一切都那么可怖。他跟大人物谈话。但丁列举他们的名字:跟塞内加谈过,跟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萨拉丁、阿威罗伊谈过。他提到他们,但我们没能听到他们一句话。这样更好。
我要说,如果我们想一想地狱,地狱并不是一个梦魇,只是一个苦刑间而已。那里发生不堪忍受之事,但没有“高贵城堡”那种梦魇的氛围。这正是但丁所提供的,在文学上也许是第一次。
还有一个例子是德·昆西曾经倍加赞赏的,是在华兹华斯《序曲》的第二篇。华兹华斯说他很担心——如果我们考虑到他写于十九世纪初叶,这种担心看来有些古怪——艺术和科学所面临的危险,它们正听任宇宙灾难的摆布。那时候根本不用考虑这些灾难,现在我们可以认为人类的一切成果,人类本身随时都可能被毁灭。我们想想原子弹。那好,华兹华斯说他跟一位朋友交谈。他说:真可怕!想想人类的巨大成果,科学和艺术有可能毁于一旦,真可怕!那位朋友说他也感到了这种恐惧。华兹华斯说:我做过这个梦……
现在要讲一个我觉得是完美的梦魇,因为梦魇的两大成分它都有:因遭受迫害而使肉体痛苦的故事情节和一种超乎自然的恐惧。华兹华斯告诉我们,他当时在面朝大海的一个岩洞里,是中午时分,正读着他特别喜欢的《堂吉诃德》,塞万提斯讲的游侠骑士冒险的故事。他没有直接指明,但我们都知道是讲哪本书。他说:“我放下书思考起来。我思考的恰恰是科学与艺术问题,一会儿时间到了。”强有力的正午时分,闷热的正午时分,华兹华斯坐在临海的岩洞里(周围是海滩,是黄沙),他回忆说:“睡意把我笼住,我走进了梦乡。”
他在岩洞里睡着了,面对着大海,周围是海滩金黄色的细沙。梦中一个撒哈拉的黑色沙漠包围着他。没有水,没有大海。他在沙漠的中心——在沙漠中总感到自己是在中心——他在想着能用什么办法逃离这茫茫沙漠时,心中害怕极了,这时他看到身边有一个人。说也奇怪,是贝都因部落的阿拉伯人。这个人骑着骆驼,右手拿着一支长矛,左臂下夹着一块石头,手中拿着一个号角。这个阿拉伯人说他的使命就是拯救艺术与科学。他把号角凑近他的耳朵;那号角非常漂亮。华兹华斯(“用一种我不认识的语言,但我还是懂了”)说他听到了预言,一种激情横溢的颂歌似的,预言着地球正要被上帝的暴怒所指派的洪水摧毁。这个阿拉伯人对他说,洪水真的快要来了,但是他的使命是拯救艺术与科学。他拿出石头给他看。真奇怪,那石头上居然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却仍然是一块石头。接着他又给他看号角,那号角也是一本书:正是告诉他那些可怕事情的书。那号角同时也是全世界的诗句,包括(为什么不呢?)华兹华斯的诗。这个贝都因人说:“我必须拯救这两样东西,石头和号角,两者都是书。”他向后转过脸去,一时间华兹华斯看到那个贝都因人的脸变了,充满着恐惧。他也朝后面看去,看到一道强光,这道光已经吞没了半个沙漠。这正是即将摧毁地球的洪水发出的那道光。贝都因人走开了,华兹华斯看到那个贝都因人也是堂吉诃德,那头骆驼也是罗西南特(堂吉诃德的坐骑)。就像石头是一本书,号角是一本书一样,贝都因人也是堂吉诃德,不是两者之一,而是同时为两者。这种双重性正好就是梦中可怖之处。这时,华兹华斯一声恐惧急叫,醒了,因为大水已经追上他了。
我觉得这个梦魇是文学上最精彩的梦魇之一。
至少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得出两个结论,往后我们的观点也许会有变化。第一个结论是梦乃美学作品,也许是最古老的美学表现。它有一种奇怪的戏剧形态,因为正如艾迪生所说,我们是剧场、观众、演员和故事。第二个结论是关于梦魇的恐怖。我们醒着时就充满着可怕的时刻;我们大家都知道,有时现实生活压抑着我们。亲人死去,爱人离开了我们,有这么多令人悲伤、令人绝望的理由……但是,这些理由在梦魇中并不出现;梦魇中的恐惧是特别的,而这种特别的恐惧可以通过任何一个故事表现出来。可以像华兹华斯那样通过贝都因也是堂吉诃德来表现,可以通过剪刀与破线头,通过我的国王梦,通过爱伦·坡著名的梦魇来表现。但是总有一点,即梦魇的味道。我讨教过的心理学论著中不谈这种恐怖。
我们也许还能做出一种神学的解释,将会与词源学吻合。我随便拿一个词,比方说,拉丁语的incubus,或者英语的nightmare,或者德语的alp,它们都提示某种超自然性。那么,梦魇是否肯定是超自然的呢?梦魇是不是地狱的裂缝呢?梦魇时我们是否确确实实处于地狱呢?为什么不呢?这一切是那么奇怪,就连这个也是可能的。
thomasbrowne(1605—1682),英国作家、医生,著有《一个医生的宗教信仰》。1671年受封爵士。博尔赫斯说他属18世纪,不确切。
walthervondervogelweide(约1170——1230),中古德语抒情诗人,宫廷骑士爱情诗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即pesadilla。
gaiuspetroniusarbiter(活跃于公元1世纪),罗马作家,一般认为他是《萨蒂利孔》的作者,被塔西佗称为“尼禄宫廷起居郎”,后自杀。
拉丁文,指中世纪三学科:语法、修辞和逻辑。
拉丁文,指中世纪四大高级学科:算术、几何、音乐和天文。
saladin(1137—1193),埃及和叙利亚的苏丹。
averroes(1126—1198),中世纪伊斯兰哲学家。
华兹华斯诗中为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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