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胡安·默奇森
我想把我们历史上最奇特、最悲惨的事件之一用文字记载下来,也许前人从没有这么做过。我认为最好是叙述时不加评论,不添枝加叶,不作任何没有根据的猜测。
主角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独裁者巨大的阴影。男人名叫佩德罗·萨尔瓦多雷斯;卡塞罗斯战役之后几天或几星期,我的祖父阿塞韦多亲眼见过此人。佩德罗·萨尔瓦多雷斯同一般人或许并无区别,不过他的遭遇和他所处的时代使他成为绝无仅有的例子。据我们所知,他在乡间有注产业,是中央集权派。他妻子娘家姓普拉内斯;两口子住在苏伊帕查街,离教堂街不远。出事的房屋和别的房屋没有什么区别:临街的大门、门厅、栅门、居室和几个天井。一八四二年的一天深夜,泥地街上传来沉闷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夹杂着骑手们的吆喝。这一次,玉米棒子党不仅仅是顺便路过。随着吆喝而来的是反复的撞击声,强徒们撞破了大门。此时,萨尔瓦多雷斯拖开餐厅的桌子,掀起地毯,躲进了地下室。妻子把桌子搬回原处。玉米棒子党闯了进来;打算把萨尔瓦多雷斯带走。妻子说他早已逃到蒙得维的亚去了。强徒们不信她的话;用马鞭子抽打她,把天蓝色的餐具砸得稀巴烂,搜遍所有的房间,就是没有想到掀开地毯。他们折腾到半夜才离去,骂骂咧咧地说是还要来。
佩德罗·萨尔瓦多雷斯的故事从这里才算真正开始。他在地下室住了整整九年。尽管我们常想:年月由日子组成,日子由钟点组成,九年是个抽象的期限,是个难以想象的数目,这个故事还是骇人听闻的。我猜想,他在眼睛努力辨认的黑暗里,什么都不想,甚至不去想他的仇恨和危险处境。他干蹲在地下室。上面那个对他已经无缘的世界会传来一些回声:他妻子的熟悉的脚步声,水桶在井栏的碰击声,天井里的大雨声。此外,每天都可能是他的末日。
妻子怕仆人举报,陆续辞退了他们。她对亲戚们说萨尔瓦多雷斯在乌拉圭。她替军队缝缝补补,挣些钱养活两人。几年中,她生了两个孩子;亲戚们唾弃她,说孩子是野种。独裁者垮台后,他们跪在地上请求她原谅。
佩德罗·萨尔瓦多雷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把他禁闭起来的是不是恐惧、爱情、可及而不可望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以及终于养成的习惯?他妻子为了不让他离她而去,告诉他一些不确实的阴谋与胜利的消息。他也许是个懦夫,他妻子心中有数,只是因为忠于他而不对他明说而已。他在地下室里没有烛光,不能看书消遣,或许也想到了这一点。黑暗使他整天陷于迷梦。最初他梦到月黑风高,钢剑直逼咽喉,梦到空旷的街道,梦到平原。几年后,他已没有能力逃亡,梦到的是地下室。起初他是一个受到追捕、受到威胁的人;后来我们就说不清楚了,也许是一头守在巢穴里的温顺的野兽,也许是一个隐秘的神。
这一切持续到一八五二年夏罗萨斯仓皇出走的那天。那时候,那个暗藏的人才来到光天化日之下;我祖父同他谈过话。他长得虚胖,脸色苍白得像蜡,说话老是压低嗓音。他被充公的乡间产业始终没有发还;据说他贫困而死。
正如一切事物一样,佩德罗·萨尔瓦多雷斯的遭遇仿佛是我们即将领悟的某件事情的象征。
卡塞罗斯是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一个城镇,1852年2月3日,乌尔基萨将军在此附近击败独裁者罗萨斯的军队。
阿根廷罗萨斯独裁时期人们对联邦党人民复兴协会的蔑称,因其标志上有玉米穗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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