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合伙关系,实行财产分理制,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包括死亡、离婚、生一个或几个孩子,事先都已考虑周全。年轻人带来四千法郎,其中含有一千五百法郎的借款,其余的是他在一年当中为结婚积攒的。少妇带来四万法郎,据她说是弗雷吉埃留给她的。
她又重提弗雷吉埃,是要赞扬这个榜样:“这个小伙子非常节俭,非常规矩,又非常勤恳。他若是不死,不用多久就能发财。”
杜洛华驰心旁骛,已不听她讲了。
有时她停下来,以便追随内心的一个念头,然后又说道:“从现在起,三四年内,您每年完全可能赚到三四万法郎。查理若是活着,准有这个数。”
乔治开始感到,这一课拖得太长了,便回敬道:“我觉得我们去鲁昂,总归不是为了谈他吧。”
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真的,是我的不对。”她咯咯笑起来。
杜洛华故意学乖孩子的样子,双手放在膝上。
“您这样可像个傻瓜了。”她说道。
他反驳说:“这就是我的角色嘛,刚才您还提醒我来着,我再也不会脱离这个角色了。”
少妇问道:“为什么?”
“因为,是您掌管这个家,甚至掌管我这个人。这的确是您这做寡妇的事儿。”
她非常诧异:“您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想说您有经验,能消除我的无知,您还有结婚的实践,能启发我这光棍汉的幼稚。就是这意思,喏!”
她叫起来:“这话可太过分啦!”
杜洛华回答:“情况就是这样嘛。我呢,我没见识过女人——喏——您呢,您可见识过男人,既然您是寡妇——喏——那您就得向我传授……今天晚上传授——喏——您若是愿意的话,马上就可以开始——喏。”
她给逗得兴致大发,高声说道:“嗬!真的吗,这种事您也指望我!……”
他学中学生磕磕巴巴念书的声调,说道:“那当然了——喏——我就得指望您,甚至还指望您教我,扎扎实实给我上……二十课……十课教基础……阅读和语法……十课提高,教修辞……我嘛,什么也不会——喏。”
她开心极了,又高声说道:“你可真是个小傻瓜!”
杜洛华接过话头:“好了,你开始用‘你’来称呼我,我也得马上学你的样子。亲爱的,我要告诉你,我对你的爱,一分一秒都在增加,简直觉得鲁昂太远啦!”
现在,他拿出演员的腔调说话,脸上又带着生动喜人的表情,真让这位少妇开心,而她一向在放荡文人的圈子里,只习惯于那种装腔作势和戏谑笑话,哪里见识过这一套。
她从侧面端详他,觉得他的确迷人,此时她心中萌生欲望,想要啃树上的果子,但理智又劝人等到晚餐按时吃才好。
这类想法袭上心头,她不觉脸色绯红,说道:“我的小小的学生,请相信我的经验,相信我的丰富经验。在车厢里接吻毫无价值,只能吊人胃口。”
她的脸越发红了,喃喃说道:“绝不要收割还青的麦子。”
杜洛华还连声傻笑,他听了从这美丽的小嘴里溜出来的暗示,就更来劲了,一边画十字,一边嚅动着嘴唇,就像祈祷似的,然后郑重宣布:“我已经置身于圣徒安东尼的庇护下了,有了这位抵制诱惑的保护神,现在我已经金身正果了。”
夜幕缓缓降临,用轻纱一般透明的暮色罩住列车右侧延展的田野。列车正沿着塞纳河边行驶,这对年轻夫妇开始观赏河景,只见宽宽的河面好似光滑的金属带,挨着铁道伸展,映着红光——那是从落日用朱红和火焰点染的天空掉下来的片片云霞。霞光渐渐熄灭,颜色越来越深,变得黯然神伤了。田野淹没在黑暗中,不停地战栗,而这种恐惧死亡的战栗,正是每天暮晚传给大地的。
夜晚的这种惆怅,从敞开的车窗进来,袭扰着这对夫妇的心灵。他们刚才还欢声笑语,现在却默默不语了。
二人靠得更近了,一同观赏这暮色,这五月明媚一天的暮色。
到了芒特站,车厢里点上了小油灯,昏黄摇曳的光亮洒在软席的灰布椅罩上。
杜洛华拦腰抱住妻子,紧紧搂在怀里。他刚才的强烈欲望,已然化作脉脉温情,化作要施予百般安慰爱抚的淡淡愿望,如同哄孩子时那样的爱抚。
他喃喃说道:“我的小玛德,我一定会好好爱你。”
听了这温柔的声调,少妇动了情,只觉急速的震颤传遍周身的肌肤,她俯身送上自己的嘴,送给脸已贴在她暖乎乎胸脯上的年轻人。
悠长的一吻,无言却更深沉,继而身子一纵,突然发疯般紧紧拥抱,气喘吁吁经过短暂的搏斗,终于狂暴而笨拙地交合了。事毕他们俩还搂在一起,虽有点儿失望,但仍然无限缱绻,直到报站的汽笛长鸣。
少妇用指尖拢拢散落在鬓角的秀发,声明一句:“太傻了,我们就像调皮的孩子。”
可是,乔治还轮流吻她的双手,移动的速度快极了,他回答说:“我的小玛德,我真崇拜你。”
他们一直到鲁昂都脸贴着脸,坐在那儿几乎一动不动,眼睛注视着窗外的夜景,有时看见一些人家的灯光闪过,神思陷入遐想中,为彼此贴得这么近而感到非常高兴,也越来越急迫地等待更亲热更自由的拥抱。
他们下榻一家窗户朝着码头的旅馆,少许吃点儿夜宵,便上床了。
次日早晨八点钟刚过,女用人就来收拾房间,把他们叫醒了。
他们喝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茶,杜洛华看了看妻子,猛然将她抱在怀里,就像一个幸运的男人得了珍宝那样冲动,喃喃说道:“我的小玛德,我感到我非常爱你……非常……非常……”
她洋溢着信赖而满意的微笑,边还以亲吻边低声说:“也许……我也一样。”
不过,去拜访父母,他还有点儿担心。他已经多次提过,告诫他妻子,让她有个思想准备,觉得现在最好再说一遍。
“你也知道,他们是乡下人,是住在农村的乡下人,而不是喜歌剧中的农民。”
他妻子笑道:“我知道啊,你对我说过多少遍了。喂,你起来吧,好让我也起床。”
他跳下床,边穿袜子边说:“老家那里条件很差,非常差。我的房间只有一张铺床垫的旧床。康特勒那里没见过弹簧床。”
他妻子似乎喜出望外:“那就再好不过了。在你……在你身边……睡不好觉,让鸡鸣给吵醒,那也一定很美。”
她披上一件便袍,这肥大的白色法兰绒便袍,杜洛华立刻认出来了,心中便感到不快。为什么呢?他完全清楚,这种便袍,他妻子有十几件。难道她就不能把原来的行头全毁了,再置一套新的吗?算了,他至少希望二人的床上用品,睡觉的用品,做爱的用品,不是原来那人用过的。他总觉得这件便袍柔软暖和的面料上,还留有弗雷吉埃触摸过的痕迹。
他朝窗户走去,点燃一支香烟。
码头的河面宽阔,布满了轻桅船、大型汽船,运转的机器正往码头上卸货。杜洛华早已熟悉这码头的景象,但是现在重睹,仍不免怦然心动。他高声叹道:“天哪,多美呀!”
玛德莱娜跑过去,双手搭在丈夫的一边肩上,随意地偎在丈夫身上,她又欣赏又激动,反复说道:“啊!真美呀!真美呀!这么多船,真没想到!”
一小时之后他们就动身了,几天前就已经通知了两位老人,说好他们到家吃午饭。他们乘坐一辆生了锈的敞篷出租马车,一路听它发出制锅作坊传出的那种声响。马车先是穿过一条相当难看的长街,驶过有溪流的一片片牧场,然后就开始爬坡了。
玛德莱娜累了,便靠里仰在这辆旧马车的座位上打盹儿,暖洋洋晒着太阳,十分惬意,就像沐浴在田野的温暖阳光和清风之中,恬然入睡一样。
她丈夫将她叫醒。
“瞧啊。”乔治说道。
马车爬坡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便停下,这是著名的景点,游客都会被带到这里来观赏。
在这里可以俯瞰又长又宽的大河谷,只见清澈的河流蜿蜒流过,再溯流远眺,能望见星罗棋布的河岛,又见大河画了个弧形,才从鲁昂城穿过去。市区则出现在河右岸,还有晨雾笼罩,但屋顶和千百个轻盈的钟楼阳光普照。那些钟楼或尖细,或粗矮,犹如精致的巨型首饰,楼体或方或圆,顶部突檐有纹章雕饰,还有小钟楼、小尖塔,以及一群哥特式教堂的屋顶。而鲁昂大教堂则如鹤立鸡群,那尖顶高高耸立,那铜尖顶令人吃惊,又丑陋又奇特,也高得出奇,恐怕是世界上最高的。
河对岸是大片城郊圣塞维尔工厂区,细长的烟囱伸向半空,好似顶端突出的圆柱。
烟囱比钟楼兄弟的数量还多,有的挺立在远远的田野上,那些砖砌的高高的圆柱,向蓝天喷出黑色的煤烟。
烟囱中最高的是“霹雳”蒸汽机的大火泵,与人工建造的第二高峰凯奥波斯金字塔齐高,几乎同那骄傲的姊妹鲁昂大教堂的尖顶不相上下。正如大教堂和尖顶是神圣建筑尖顶群的王后,这大烟囱似乎就是冒烟劳作的工厂群的王后。
在工人城远处,铺展着一大片杉木林。塞纳河穿越这两个城区,又沿着曲折的河岸继续自己的行程。两岸有时山峦起伏,上面覆盖着树木,有的地段岩石如赤裸的白骨。接着,河流画了一个长长的弧形,便隐没在远方了。河面上船只往来,那些大汽轮拖船喷着浓烟,远远望去却像苍蝇一般大小。河岛在水面上陈列,有些首尾衔接排成一行,有些彼此之间空隙很大,好似颗粒之间距离不等的绿色念珠。
车夫要等游人赞叹完了再启程,他已有经验,熟知各类游客赞赏的时间。
马车又启程了,杜洛华忽然望见前边几百米处,有两个老人走过来,他跳下车,高喊:“他们来了,我认出来了。”
那是两个农民,一男一女,走路摇摇晃晃,步伐不均匀,二人肩膀有时还相撞。男的身体矮粗,肚子有点儿发福,红红的脸膛,虽有了一把年纪,但体格却很健壮。女的瘦高个儿,驼背,一副愁苦的神情,是地地道道的劳动妇女,从小就下地干活儿,一生从未笑过,而她丈夫却常同顾客一起饮酒谈笑。
玛德莱娜也下了车,她望着两个可怜的人走过来,感到一阵揪心,一阵悲哀,绝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两个老人根本认不出来,这位漂亮的先生会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也无法猜测出,这位身穿亮丽衣裙的美丽妇人,会是他们的儿媳。
他们一声不吭,匆匆去迎接他们等待已久的孩子,并没注意有马车跟着的这些城里人。
他们就要走过去了,乔治笑起来,喊道:“你好哇,杜洛华老爸。”
两个人猛地站住,先是愕然,接着又惊呆了。老太婆头一个反应过来,再也不往前走了,讷讷说道:“是你吗,我们的小子?”
年轻人回答:“对呀,是我,杜洛华老妈!”
他走过去,亲了她的脸,那是儿子重重的亲吻,然后,他又用鬓角擦了擦父亲的鬓角。父亲已经摘下帽子:那是一顶鲁昂式的黑缎子帽,类似牛贩子的高筒帽。
乔治介绍说:“这是我妻子。”两个老人注视玛德莱娜,就像看一个怪物那样,流露出不安和恐惧的神色。不过,父亲的表情又带有几分满意的赞同,而母亲的表情中则夹杂一点儿嫉妒的敌意。
老头子却天生一种快乐的性情,又浸透了烧酒和甜苹果酒的陶醉,他大着胆子,眼角挤着一丝狡狯,问道:“我觉得总可以亲亲她吧?”
儿子答道:“当然啦。”可是,玛德莱娜却不大自在,递过去面颊,老农叭叭吻了两下,声音很响,随即又用手背擦了擦嘴。
轮到老太婆了,她怀着敌意,有保留地吻了吻儿媳。不对呀,这哪儿是她梦寐以求的儿媳;她的理想儿媳应当是高大的庄户姑娘,鲜艳的脸蛋像红苹果,滚圆的腰身像传种的骒马,而这位妇人,打扮得这样妖艳,搽了麝香,一看就不像好货。要知道,对老太婆来说,凡是香水都是麝香。
马车拉着新婚夫妇的行李走在前边,他们四个人则跟在车后。
老头子拉住儿子的胳膊,留在后面,他关切地问道:“喂,怎么样,顺吗,你的事儿?”
“顺,非常顺。”
“好,这就够了,好极啦!告诉我,你媳妇,有钱吗?”
乔治答道:“有四万法郎。”
父亲十分赞赏,不由得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还咕哝一句:“好家伙!”这数目简直叫他太激动了。他又严肃而坚信不疑地补充一句:“活见鬼,她可真是个漂亮女人。”他觉得这女人对他的口味,而当年,他是这方面公认的行家。
玛德莱娜和母亲并排走着,谁也不讲一句话。两个男人赶了上去。
村子到了。这是坐落在大路边的小村庄,路两侧各有十来所房子,有乡镇式的老房,也有破烂农舍,有砖砌的,也有泥垒的,有石板瓦顶的,也有茅草顶的。杜洛华老爹的“美景”咖啡馆,在村口左侧一座简陋的小房子中,由楼下和阁楼组成。照古老的习俗,门上挂了一根松枝,表明口渴的人可以进去。
咖啡厅里,两张桌子对接,蒙上两块大餐巾,摆好了餐具。一位邻居老太太请来帮忙,她看见进来这么漂亮的一位妇人,便深鞠一躬,接着又认出乔治,就嚷起来:“主耶稣啊,是你吗,小嘎子?”
乔治快活地答应:“对呀,是我!布鲁兰大妈!”
他立刻拥抱她,就像拥抱父母双亲那样。
他转身对妻子说:“走,到我们房间,你可以摘下帽子。”
他带妻子走右边的一道门,进入一间清冷的屋子,只见屋内一片雪白:地下铺了方砖,墙壁刷了石灰,床铺挂着布幔帐,仅有的装饰物,就是圣水缸上面的耶稣受难像,以及两组彩瓷,一组是蓝色棕榈树下的保尔和薇吉妮,一组是骑着黄骠马的拿破仑一世,房间倒是很洁净,但是令人伤感。
一旦两人单独在一起,乔治就搂住玛德莱娜:“你好,玛德。我又见到二老很高兴。在巴黎时还不怎么想他们,一见了面,还真叫人欢喜。”
忽然,父亲用拳头敲着壁板,喊道:“来吧,来吧,汤好啦!”
该上桌吃饭了。
这是农家的一顿午餐,时间拖得很长,许多道菜,却又胡乱搭配:烤羊腿之后又上香肠,香肠之后再上煎蛋。杜洛华老爹几杯苹果酒和葡萄酒下肚,便兴奋起来,打开他的水龙头,放出他为盛大节日保留的精彩笑话,全是放荡淫秽的故事,据他说全发生在他朋友身上。乔治早听熟了,但他还是开怀大笑。他也沉醉了,沉醉在故乡的空气中,一颗心又被天生的爱所占据,爱这家园,爱童年熟悉的地方,又领会从前的种种感受,又忆起种种往事,又重睹了旧日的东西:门上一道刀痕、一把令人想起一件小事的瘸腿椅、泥土的气味、附近森林送来的松脂和树木的浓烈气息,以及房舍、小溪和粪堆的气味……
杜洛华老太太总板着面孔,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讲,她怀着又从心中醒来的仇恨,拿眼睛窥视她儿媳妇。这是干了一辈子重活儿、手指磨粗而四肢变了形的乡下老太婆,对这个城里女人的仇恨。她看到这个城里女人,就产生反感和憎恶的情绪,认为她肯定是一个遭诅咒的不洁的人,生来就懒惰和犯罪。老太太不时起身去端菜,倒酒,将大肚瓶中的黄色酸饮料,或者酒瓶装的橙红色冒气的甜苹果酒倒进玻璃杯中。苹果酒开启时,就跟开汽水瓶一样,瓶塞蹦得老高。
玛德莱娜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开口,她心中抑郁,寻常的微笑虽然还凝固在嘴唇上,但那已是沮丧而勉强的笑容了。她又失望又难过。为什么呢?是她自己要来的,她也不是不知道,是到农民家,到小庄户人家来。平常她这个人不好幻想,而这次来之前,她把他们幻想成什么样子了呢?
这情况她知道吗?难道女人不总是期望与现实不同的东西吗?起初相隔遥远,难道她看他们更富诗意吗?不是。不过,也许更有文学意味,更高尚,更亲热,更有观赏价值。然而,她也绝没有希望他们像小说中的农民那样杰出。既然如此,她还怎么处处看不惯呢?看不惯种种难以觉察的事情,种种难以捕捉的粗鲁举动,甚至看不惯他们这种乡下人的天性,他们的言谈举止,以及他们的喜悦呢?
她忆起从未向任何人提过的母亲:她母亲是个小学教师,在圣德尼长大,不慎失身,在玛德莱娜十二岁时,在贫困和忧伤中死去。一个陌生人安排将小姑娘养大。那人,恐怕就是她父亲吧?他是什么人呢?玛德莱娜虽然隐隐约约看出来一些,但是确切情况,她却不得而知。
午饭没完没了。现在,来了几位顾客,他们同杜洛华老爹握手,看到他儿子都啧啧称赞,又乜斜着少妇,狡狯地挤挤眼睛,那神色分明表示:“嘿!乔治·杜洛华这老婆,多白嫩,可没让虫给咬过!”
还有些顾客,关系没有这么密切,他们坐到木桌前,嚷道:“来一升!——来一大杯!——两杯白兰地!——一杯拉斯帕伊!”他们又玩起多米诺骨牌,拿着黑白两色的小方骨牌,拍得桌子噼啪山响。
杜洛华老妈来来往往,一刻也不消停,哭丧着脸照顾客人,收了钱,再用蓝围裙角擦擦桌子。
土烟斗和一苏钱一支的廉价雪茄喷出的烟雾,弥漫了咖啡厅。玛德莱娜呛得咳嗽起来,她问道:“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我受不了啦。”
午饭还没有吃完。杜洛华老头儿不高兴了。玛德莱娜只好独自起来,走到门口,坐在路边的一把椅子上,等待她公公和丈夫喝完咖啡和小杯烧酒。
不大工夫,乔治出来同她会合,问道:“您愿意走下去,一直到塞纳河吗?”
她高兴地接受了:“哈!愿意,走吧!”
他们下了山,在克鲁瓦塞租了一条小船,下午晚半晌就在一个河岛边度过。正值春日温煦,二人在柳荫下,由河水细浪轻摇,不禁睡眼蒙眬。
他们上山回家,已是夜幕降临时分。
在一支烛光下用晚餐,玛德莱娜觉得比午饭还难熬。杜洛华老爹已经半醉,不再说话了。母亲还是那副怏怏不快的神情。
烛光微弱,把人影投在灰色墙壁上,鼻子大得出奇,手势大得没边。有时,哪个人侧过身子,由昏黄而颤动的烛火投出侧影,只见一只巨手,举起农用似的大叉子,送进魔鬼一般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晚餐一结束,玛德莱娜就拉着丈夫到外面,不想留在昏暗的厅里,不想闻那老烟斗和洒落的饮料始终不散的刺鼻气味。
他们一到了外面,乔治就问道:“你已经待烦啦?”
玛德莱娜还想否认,却被他打住话头:“算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若是愿意的话,我们明天就离开。”
她低声应道:“好吧,我愿意。”
二人信步缓缓走去。朦胧的夜色宜人而深邃,仿佛充满轻微的声响,充满沙沙的摩擦声和习习的气息声。他们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径,头上树木参天,两边的灌木丛黑黝黝的,深不可测。
玛德莱娜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乔治答道:“在森林里。”
“这片森林大吗?”
“很大,是法国面积最大的森林之一。”
一股泥土、树木和苔藓的气味,密林的这种又新鲜又陈旧的芬芳,是由叶芽汁液的气味和树丛间霉烂的枯草味混杂而成的,仿佛在这小径上栖息。玛德莱娜仰头一望,透过树梢隐约看见星光。虽然没有一丝微风摇动树枝,她却感到周围枝叶的海洋在隐隐悸动。
一阵莫名的战栗掠过她的心头,传遍她的肌肤。一阵隐隐的惶恐袭上心头。为什么?她不明白,但是感到自己迷失了,陷入危险的包围之中,被所有人抛弃了,孤身一人,孤单单在这世界上,在这顶端抖瑟的有生命的穹隆之下。
她讷讷说道:“我有点儿害怕,想回去了。”
“好吧,我们就回去吧。”
“唉……我们明天动身回巴黎吗?”
“对,明天走。”
“明天早晨。”
“你若是愿意,就明天早晨走。”
他们回去时,两位老人已经睡下了。玛德莱娜睡不安稳,乡下各种声音在她听来都是新鲜的:猫头鹰的叫声,关在墙根圈里的一头猪的哼哼声,一只公鸡半夜的鸣叫,不时将她惊醒。
刚一出现曙光,她就起床,准备走了。
当乔治对父母说要返回时,他们俩都惊呆了,随即明白这是谁的意愿。
父亲只是问了一句:“不用多久,我还能见到你吧?”
“当然了,不出这个夏天。”
“哦,那就太好了。”
老太太咕哝一句:“你做的事,但愿你可别后悔。”
乔治送给他们二百法郎,好平息他们的不满情绪。一个男孩跑去给他们叫出租马车,将近十点钟,马车一来,新婚夫妇便拥抱了两位老农,上车走了。
马车正沿着下坡路行驶,杜洛华哈哈笑起来。
“觉得怎么样,”他说道,“我有话在先,我就不应该让你结识杜洛华·德·康泰尔父母大人。”
玛德莱娜也笑起来,反驳道:“现在我特别高兴。他们都是厚道人,我开始喜欢上他们了。我要从巴黎给他们寄些小礼物。”
继而,她又低声说:“杜·洛华·德·康泰尔……瞧着吧,谁接到我们的结婚通知也不会感到惊讶。我们要对他们说,我们在你父母的庄园过了一周。”
她靠近前,用亲吻拂弄他的胡子梢儿:“你好哇,乔!”
他答道:“你好哇,玛德。”同时,他一手探到她的后腰。
远远望去,只见在上午的阳光照耀下,大河在谷底好似银带伸展,工厂区的所有烟囱都向天空喷吐着煤烟,老城区的所有尖顶钟楼都高高耸立。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