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页,共2页

杜洛华问道:“若是这么着,当采访记者,进项一定可观吧?”

这位记者诡秘地答道:“是啊,不过,社会新闻的进项,哪方面也比不上,因为那是变相广告。”

二人站起身,沿林荫大道朝玛德莱娜教堂走去。突然,圣保丹对他的同伴说:“要知道,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去办好了。我这儿用不着您。”

杜洛华同他握手告别了。

他一想起晚上要写那篇文章,心里就烦得要命,但还是开始构思。他边走边考虑,往脑袋里储存一些念头、想法、见解和小故事,就这样一直走到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只见行人寥寥,因为近日天气炎热,巴黎街头空荡荡的。

他到了星形广场的凯旋门,就近找了一家小酒店吃晚饭,然后沿着环城大道缓步走回住所,坐到桌前要写文章了。

然而,他一看到眼前这张大白纸,脑子里搜集的材料一下子就跑光了,就好像化作云烟消失了。他力图抓回一些片段的回忆,固定下来,可是抓回来又跑掉,要不然就是乱七八糟胡来一堆,不知道如何介绍修饰,也不知道从何谈起。

他费了一小时的劲儿,涂黑了五张纸,还是开头那几句话,根本写不下去。他心中暗道:“这行我还没练出来,应当再去上一课。”此念一生,他就激动得浑身战栗,心想又能同弗雷吉埃夫人一起工作一上午,可望在亲切、热诚而又十分温馨的气氛中,二人长时间单独相处了。他赶紧上床睡觉,现在反倒害怕再去伏案,会突然写成了。

次日起床比平时稍晚,他要把拜访的时间往后推一推,好事先品味那种快意。

十点钟敲过了,他才到朋友家按了门铃。

仆人来回答:“先生正在工作呢。”

杜洛华万万没有料到弗雷吉埃会在家。然而,他坚持要通报一声:“请告诉他是我来了,有一件急事。”

等了五分钟,仆人才把他让进书房:正是在这里,他度过一个多么美好的上午。

弗雷吉埃身穿便袍,脚上穿着拖鞋,头戴一顶英国式的窄边软帽,正坐在杜洛华上次坐过的位置上,在写什么东西。他妻子仍然裹着那件白色便袍,嘴上叼着香烟,臂肘支在壁炉台上,正在口授。

杜洛华在门口站住,讷讷说道:“打扰你们了,真对不起。”

他朋友扭过头来,一脸怒气,咕哝道:“你还想干什么?快点儿,我们正忙着呢。”

杜洛华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没什么,真对不起。”

弗雷吉埃恼火了:“快点儿,活见鬼!别瞎耽误工夫,你闯进我家来,总不至于为一时高兴向我们问声好吧!”

杜洛华这时心慌意乱,但还是横下一条心:“那倒不是……事情是这样……就是……我那篇文章还写不出来……上一次你是……你们是……那么……那么……那么热心……因此我就希望……我就贸然前来……”

弗雷吉埃打断他的话:“原来,你是拿人耍着玩呀。你以为活儿我都替你干了,到月底你去领工资就成了。没门儿!那工资,得凭本事挣!”

少妇继续抽烟,她一言不发,但总是微笑着,那种难以捉摸的笑容,似乎是一副可爱的面具,用以掩饰内心的讥讽。

杜洛华闹个大红脸,他嗫嚅道:“对不起……我原以为……我本来想……”

继而,他的声音突然清亮了:“万分抱歉,夫人,我再次向您表示由衷的感激,感谢您昨天为我写了那么美妙的专栏文章。”

接着,他略一躬身,对弗雷吉埃说了一句:“三点钟我去报社。”说罢就走了。

他大步流星往回走,嘴里不住地嘟囔:“好吧,这篇文章,我回去写出来,独自完成,让他们瞧瞧吧……”

他回到住所,一气之下,便写起来。

那次艳遇,已经由弗雷吉埃夫人开了头,他就续写下去,将长篇连载小说的一些细节、出人意料的波折和夸张的描写,全都堆砌在一起,再加上中学生那种笨拙的文笔、下级军官的那种老套子。用了一小时,他就写完一篇专栏文章,凑了一大堆荒唐话,信心十足送交《法兰西生活报》。

他遇见的头一个人就是圣保丹。圣保丹同他心照不宣,用力握手,并问道:“我采访那个中国人和那个印度人的谈话,你看过了吧,是不是挺有意思?让全巴黎人开了开心。可是,我连那两个人的鼻子尖也没有见到。”

杜洛华一行还没有看,他赶紧抓起报纸,浏览这篇题为《印度和中国》的长文,而这位采访记者在一旁,着重指给他看最有趣的一些段落。

弗雷吉埃突然来了,他脚步匆匆,气喘吁吁,俨然一副大忙人的样子:“哦,正好,我要用你们两个。”

他向他们发指示:必须弄到一系列政治新闻,当天晚上就要用。

杜洛华把文章递给他:“这是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续篇。”

“很好,给我吧,我去交给老板。”

多一句话也没有。

圣保丹拉着新同事走了,到了走廊,就问杜洛华:“您去财务室了吗?”

“没有。去干什么?”

“干什么?领工资啊。喏,总要预支一个月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真的……我当然求之不得。”

“走,我把您介绍给出纳。他绝不会刁难你。这里发钱很痛快。”

杜洛华去领了二百法郎,外加前一天刊登的那篇文章的稿酬二十八法郎,再算上他在铁路局领取的工资的剩余,他口袋里总共有三百四十法郎了。

他手头从来没有攥过这么多钱,以为自己永远会富下去。

圣保丹带他去四五家与他们相竞争的报社的办公室里聊天,希望人家已经弄到了他要采访的新闻,并凭他那张利嘴巧妙地侃大山,就能把新闻挖到自己手中。

到了晚上,杜洛华再也无事可做,就想再去逛逛风流牧羊女游乐场。他不买票,壮着胆子闯检票口:“我叫乔治·杜洛华,是《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那天,弗雷吉埃先生同我一起来过,他答应给我申请免费入场,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否想着办了。”

检票员查了一下名册,上面没有他的名字。然而,检票员非常和气,对他说道:“您先请进去吧,先生,直接向经理先生申请好了,他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他走进游乐场,紧跟着就碰见了拉舍尔,就是第一天晚上他带走的那个女人。

拉舍尔走到他面前:“晚安,我的猫咪。你好吗?”

“很好,你呢?”

“我嘛,还不赖。你哪儿知道,那天之后,我梦见过你两次。”

杜洛华微微一笑,心里十分受用:“唔!唔!这能表明什么呢?”

“这表明你对我的心思,大傻瓜,这也表明你想的时候,我们就再来。”

“你若是愿意,今天就来。”

“行啊,我愿意。”

“好,不过,你听着……”他颇为迟疑,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出口,“要知道,这次,我一个铜子儿也没有,我刚从赌场来,全输光了。”

她身为妓女,早就习惯了男人的鬼把戏和讨价还价,凭自己的本能和经验,就嗅出了这是谎话。于是,她说道:“胡说!你心里明白,跟我来这套,也太不够意思了。”

杜洛华尴尬地笑了笑:“你若是愿意,十法郎,我只剩下这点儿了。”

拉舍尔像高等妓女那样,只因一时高兴不计钱财似的,喃喃说道:“随你便好了,宝贝儿,我只想要你。”

她抬起那魂牵梦萦的双眼,望了望年轻人的小胡子,挽起他的手臂,深情地依偎在上面。

“先去喝一杯石榴汁吧。然后,我们一起转一转。我还想去歌剧院,就像这样,带你去炫耀炫耀。然后,我们再早早回去,你看好吗?”

…………

杜洛华在妓女家睡到很晚,离开时天已大亮了,立刻想到去买一份《法兰西生活报》。他的手激动得发抖,打开报纸一看,没有他的专栏文章。他伫立在人行道上,心急火燎,快速浏览报纸各栏,希望最后能找到。

他心头猛然一沉,仿佛压上什么重物,因为他温存了一整夜,已经疲惫不堪,又砸下来这件恼火的事儿,真是雪上加霜,大有灾难压顶之势。

他上楼回房间,和衣倒在床上,呼呼睡过去了。

过了几小时,他来到编辑部,进办公室见华尔特先生:“先生,今天早晨我十分吃惊,在报上没有找到我的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文章。”

社长抬起头,冷淡地说道:“那篇文章,我交给你的朋友弗雷吉埃了,请他看看,他认为还不够分量,必须给我重写。”

杜洛华一听就火了,一句话也不回答,扭头就走,冲进他伙伴的办公室:“我的专栏文章,为什么你不让刊登在今天早晨的报上?”

这位记者正抽着香烟,仰身倒在扶手椅中,双腿跷在桌子上,鞋跟碰脏了刚开了头的一篇文章,他从容地、一板一眼地回答,那声音带着几分厌倦,听来十分遥远,仿佛从深洞里发出来的:“老板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很糟,让我还给你重写。喏,就在这儿。”

他用手指了指压在镇纸下的几张摊开的稿纸。

杜洛华满面羞惭,一时哑口无言,只好把稿子放进口袋里。这时,弗雷吉埃又说道:“今天,你先去警察局一趟……”

他指示杜洛华跑几趟事儿,采访一些新闻,杜洛华临走时,本想讲两句尖刻的话,却没有想出词儿来。

次日,他写好的文章又带来了,结果仍旧被退回来。他又写了第三稿,眼看着又没有采用,于是他明白了,自己未免操之过急,他在前进的道路上,唯独弗雷吉埃可能向他伸出援助之手。

从此,他再也不提《非洲猎奇记》了,暗暗打定主意,要学会灵活和狡猾,既然有此必要,先卖力气干好采访记者这一行,然后再寻求发展机会。

他跑熟了剧院后台和政界的后台、国家要员和议会的走廊及衣帽间,看熟了办公室随员那种眼高于顶的面孔、睡眼蒙眬的执达员那种难看的脸色。

无论部长、门房、将军、警察、王公、杈杆儿、窑姐儿、大使、主教、拉皮条的,还是来路不明的阔佬、社交人士、赌博的作弊者、出租马车车夫、咖啡馆的伙计,以及其他许多人,他都保持经常联系,成为所有这些人利害相关而又不问冷暖的朋友,每日每时都能见到他们,思想也无需来个过渡。同他们所有人谈的事情有个共同点,即同他的职业有关,他也一视同仁,用一个尺度去衡量他们,用同一种眼光去判断他们。他将自己比作一个品酒的人,依次喝下所有品牌的样酒,结果很快就难以分辨,马尔戈城堡葡萄酒和阿尔让特伊葡萄酒,还有什么差异呢。

时隔不久,他就成了一名出色的采访记者,精明、快捷、洞察秋毫,善于把握自己所得到的消息,拿编辑里手华尔特老头儿的话来说,他是报社货真价实的干员。

然而,他的稿子每行只付十生丁,加上二百法郎的固定工资,这点收入要应付去林荫大道、出入咖啡馆和饭店那种生活的巨大花销。因此,他身上经常一文不名,心中经常为自己的穷困烦恼。

他看到一些同行出门,口袋里装满了金币,却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们使用什么秘密手段捞来这种阔气。他心里嘀咕,这种诀窍一定得弄到手。他又眼红又怀疑,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又不正当的手段,或许是帮了什么忙,或许是一系列默许的走私,等等。他必须识破这种秘密,打进那种默契的圈子里,在同事中争得一席之地,以便分好处时不再把他排除在外。

晚上,他时常凭窗眺望一列列奔驰而过的火车,心中合计应采取什么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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