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及利亚是一个法属国家,面积很大,毗连鲜为人知的广袤地区,即所谓的大沙漠:撒哈拉、中非等等。
阿尔及尔是这块奇异大陆的门户,是雪白而美丽的门户。
不过,首先得前往,这种旅途,可不是人人都觉得美妙的。你了解,我曾为上校驯马,是个非常出色的骑手。然而,一名出色的骑手,很可能是个非常糟糕的水手。我就是这种情况。
你还记得军医辛普勒达,我们叫他伊贝卡博士的那个人吧?医务所是块福地,当时我们认为时机成熟,可以到那里休养二十四小时,就去找他看病。
他穿着红军裤,坐在椅子上,肥胖的大腿劈开,双手按着膝盖,臂肘悬空,手臂构成桥拱的形状,那对大眼珠滴溜溜转,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小白胡须。
大概你还记得他的处方:
“该士兵患了胃功能紊乱症,要按本处方服用三号催吐剂,休息十二小时,症状自会消失。”
这种催吐剂十分灵验,绝对无法抗拒。既然必须如此,那就吞服下去。既然遵照了伊贝卡博士的处方,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十二小时。
是的,亲爱的朋友,要抵达欧洲,那就必须在四十小时期间,遵照大西洋远洋轮船公司的处方,接受另外一种无法抗拒的催吐剂……
弗雷吉埃夫人搓着双手,十分得意自己的这一构思。
她站起身,又点燃一支香烟,开始踱步,一面继续口授,一面吞云吐雾,只见从她紧闭双唇的正中小圆洞里,一缕烟笔直喷出来,继而在空中扩展消散,化为缕缕灰线,仿佛透明的雾,又好似蛛网的蒸汽。有时,她一挥手掌,便抹掉这些经久不散的淡淡痕迹;有时,她则用食指果断地一切割,再一本正经地注视着被截为两段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气慢慢消逝。
杜洛华抬眼关注她的每个手势、每种姿态、身体的每个动作和面部的每个表情,只见她做这种不大明确的游戏,却丝毫也不妨碍思路。
现在,她想象旅途如何艰难曲折,并开始描绘她杜撰出来的旅伴的形象,还编造一段艳遇,那女子是去探亲的一名步兵上尉的妻子。
然后,她又坐下来,要杜洛华介绍阿尔及利亚的地理,对此她一无所知。只用了十分钟,她在这方面的知识就赶上杜洛华了。于是,她又写了一小章,专门讲解政治地理和殖民地理,以便让读者有个思想准备,去理解以后文章要提出的严肃问题。
接着,又写到去奥兰省旅行,这趟旅行完全是异想天开,主要介绍女人:摩尔女郎、犹太女郎、西班牙女郎。
“只有这个话题才能引起人的兴趣。”她说道。
文章结尾是到高原脚下的赛伊达小住,讲述一小段美妙的恋情:下级军官乔治·杜洛华爱上一名西班牙女工,她在艾因哈加尔手工作坊干活儿,二人在光秃秃的山中幽会,通宵听到豺狼、鬣狗和阿拉伯狗在岩石间狂吠嚎叫。
然后,她欢快地宣布:“明天待续!”她随即又站起身来:“文章就是这样写出来的,亲爱的先生。请署名吧。”
杜洛华还有些迟疑。
“您倒是签名啊!”
于是,杜洛华笑起来,他在手稿下方写上“乔治·杜洛华”。
弗雷吉埃夫人边走边吸烟。杜洛华一直注视着她,却想不出一句话来表示感谢,只觉得在她身边很幸福,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以及这种亲密关系所带来的肉体快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她的一部分,一切,包括书籍遮住的墙壁。座椅、家具、飘浮着烟草味的空气,都有点儿特殊,都有点儿来自她身上的善良、温柔和可爱的气息。
她猛地问道:“您觉得我的朋友德·玛海勒夫人怎么样?”
杜洛华不免一惊:“哦……我觉得她……我觉得她很有魅力。”
“对不对?”
“对,当然了。”
他很想加上一句:“但是比不上您。”可他根本没这个胆量。
她又说道:“大概您还不知道,她有多风趣,有多独特,有多聪明啊!可以比作吉卜赛女郎,地地道道的吉卜赛女郎。她丈夫不怎么爱她,就是这个原因,眼睛只盯着她的缺点,根本不会欣赏她的长处。”
听说德·玛海勒夫人是有夫之妇,杜洛华不胜惊诧,殊不知这是极其自然的事。
他问道:“哦……她有丈夫?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弗雷吉埃夫人微微耸了耸肩膀,又挑了挑眉毛,动作协调一致,意味深长,却又难以理解。
“唔!他是北方铁路的视察员,每个月回巴黎住一星期。他妻子称这是‘义务’或者‘一周苦役’,或者‘受难周’。以后熟了,您就会看出,她的感情多么细腻,为人多么热情。等哪天,您要去瞧瞧她。”
杜洛华不想走了,仿佛他是在自己家里,可以这样一直待下去。
不料房门无声地打开了,根本没有通报,就走进来一位高个子先生。
那人瞧见屋里有个男人,便立刻站住。弗雷吉埃夫人一时显得有点儿尴尬,从肩膀到面颊略有点儿发红,不过,她声调还是很自然地说道:“您倒是进来呀,亲爱的。介绍一下,这是查理的好友,未来的记者,乔治·杜洛华先生。”
然后,她又以无所谓的口气介绍:“我们的最要好最亲密的朋友,德·沃德莱克伯爵。”
两个男人彼此见礼,四目对视凝注。杜洛华立即告辞。
女主人也没有挽留。他讷讷讲了两句感谢的话,握了握少妇伸过来的手,又向刚来的表情冷淡而严肃的社交人士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去,一时心里慌乱极了,就仿佛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他重又来到街上,觉得情绪低落,心里别扭,一股淡淡的忧伤挥之不去。他信步往前走,心中纳罕,何以突然产生这种愁绪,根本找不出原因来,而脑海里不断浮现德·沃德莱克伯爵那副形象:那冷峻的面孔有点儿见老,头发花白了,表情稳重而傲慢,显然是个非常富有而又极为自信的人。
现在他意识到,正是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打断了他已然习惯的一次美美的单独谈话,往他心中播下一种气馁绝望的情绪。须知这种情绪极易产生,往往听到一句话,看见一幅悲惨景象、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能引发。
他还觉得,那人见他在那里颇不高兴,但又猜不出是何缘故。
下午三点之前他无事可干,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兜里还有六法郎五十生丁,先去杜瓦尔粥铺吃午饭,再沿着林荫大道游荡一阵,打三点钟的时候,他便登上《法兰西生活报》那条招摇的楼梯。
几名员工坐在长椅上,叉着手臂等待吩咐差事。一名收发员坐在类似讲桌的小桌后面,正在整理刚到的信件。这种场面的安排可谓十分高明,足令来访者肃然起敬。人人衣着规整,个个派头十足,精神抖擞,不愧是一家大报的前厅人员。
杜洛华问道:“请问,华尔特先生在吗?”
收发员答道:“社长先生正在同人谈话。先生可以坐下稍候。”
说着,他指了指已经满员的候见室。
候见室里有一些佩戴勋章、神态庄严的大人物,也有一些衣着不整的人:礼服一直扣到领口而看不见内衣,衣襟上的污迹好似地图上的陆地和海洋。男人堆里还混杂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容貌很美,笑吟吟的,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轻佻的样子;她旁边的那个则戴着悲剧人物的面具,脸上生了皱纹,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浑身透出一种凋残和做作的意味,如同离开舞台的女戏子,走了样的老来俏,变了味的爱情香水。
第三个女人身穿孝服,躲在角落里,一副寡妇的伤心相。杜洛华心想她是来讨施舍的。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没有叫一个人进去。
于是,杜洛华想出个主意,他又去找传达:“华尔特先生约我三点钟见面。”他说道,“不管怎样,您总可以看看,我的朋友弗雷吉埃先生在不在。”
对方便让他穿过长长的一条走廊,进入一间大厅,只见四位先生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绿色桌子旁,正在写东西。
弗雷吉埃则站在壁炉前,叼根香烟,正玩棒接球游戏。他玩得很熟练,每次都能用木棒尖顶起黄杨木大球,同时数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杜洛华接口说了声:“二十六。”他的朋友抬眼瞧瞧,并未停止手臂规律性的动作。
“咦!你来啦!——昨天,我一连玩了五十七下。我们社里,只有圣保丹比我厉害。你见到老板了吗?要看大胖子诺尔贝玩这种游戏,简直能逗死人:他张着大嘴,就好像要把球吞下去似的。”
一名编辑扭过头来:“唉,弗雷吉埃,这种玩具,我知道有一副要出手,棒极了,是用安的列斯群岛产的木头做的,据说当年是西班牙王后的玩具。要六十法郎,不算贵。”
弗雷吉埃问道:“在哪儿?”说话间,第三十七下接空了,他便打开一扇柜门,杜洛华瞧见柜里有二十几副棒接球,做工都很精细,排列得很规整,还编了号,仿佛收藏的古董。弗雷吉埃将玩的那副放回原处,又问了一遍:“那宝贝在哪儿?”
那编辑回答:“在滑稽歌剧院的一个售票商那里。你想看的话,明天我把东西给你带来。”
“好,一言为定。真那么好,我就要了。棒接球这玩意儿,总是多多益善。”
接着,他又转向杜洛华:“随我来吧,我带你去见老板,不然的话,你得一直泡到晚上七点。”
二人再次穿过候见室,还是原班人马待在那儿,还是原来的秩序。弗雷吉埃一露面,那个少妇和那个年老的“女戏子”便急忙站起身,朝他走来。
弗雷吉埃分别把她们带到窗口那边,尽管他们压低声音说话,杜洛华还是听出他以“你”称呼她们。
然后,弗雷吉埃和杜洛华推开包了软垫的两扇门,走进社长办公室。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所谓谈话,不过是同杜洛华昨天见过的那几位戴平顶帽的先生打纸牌。
华尔特先生手里拿着牌,精神高度集中,出牌的动作十分诡秘;对家则像个老赌徒,摆弄着五颜六色的薄薄的纸牌,忽而压下,忽而抬起,一副灵活、乖觉和优美的姿态。诺尔贝·德·瓦莱纳坐在社长办公椅上,正在写文章,而雅克·里瓦乐则躺在长沙发上,闭眼抽着雪茄。
室内憋闷,一股家具皮革、陈旧烟草和印刷油墨的气味,这是编辑部的特有气味,记者无不熟悉。
在镶嵌铜饰的黑色木桌上,一大堆东西,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有信函、明信片、报纸、杂志、送货单,以及各种各样的印刷品。
弗雷吉埃同站在打牌者背后的赌客握手,一声不吭地观战,等华尔特老头儿一赢,便上前介绍:“我朋友杜洛华来了。”
社长猛地从镜片上面瞥了年轻人一眼,然后问道:“我要的文章带来了吗?今天正好赶上,和莫莱勒的辩论同时见报。”
杜洛华从兜里掏出折成四折的几张手稿:“带来了,先生。”
老板喜形于色,微笑道:“很好,很好。您挺有信用。我得审阅一下吧,弗雷吉埃?”
弗雷吉埃忙不迭地答道:“不必了,华尔特先生,我同他一起编这个专栏,搞得很好。”
现在,是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位于中间偏左的议员在发牌。社长接着牌,毫不在意地补充一句:“那就太好了。”
弗雷吉埃抢在这一局开始之前,俯身对着他的耳朵说道:“您知道,您答应我聘用杜洛华,取代马朗波。我给他同样的待遇,您说好吗?”
“好,很好。”
这位记者抓起朋友的胳膊,把他拉走了,而华尔特先生又打起牌来。
诺尔贝·德·瓦莱纳头也不抬,他仿佛没有瞧见或者没有认出杜洛华来。雅克·里瓦乐则不然,同他握手时非常用力,显得很热情,就像个能靠得住的好伙伴。
他们再次穿过候见室。弗雷吉埃见所有人都投来目光,便对那位年轻女子,以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社长过一会儿就接见您,此刻他正同财政预算委员会的两名委员谈话。”
说着,他匆匆走过去,那样子就像有紧急的事要办,要立刻拟一份无比重要的电文似的。
他们一回到编辑室,弗雷吉埃马上又拿起棒接球玩起来,他一边数着次数,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就这样定了。每天下午三点钟,你到这儿来,我告诉你去跑什么事儿,要见什么人,当天下午、晚上,或者次日上午……一……我先给你开一封介绍信,把你介绍给警察局第一办公室主任……二……他会让你同他一名属下联系。警察局所有重要消息……三……当然,官方和半官方的全包括,你就同那人安排。具体问题你找圣保丹,他熟悉……四……等一会儿,或者明天,你见见他。最重要一点,你要善于从我派你去见的人嘴里套出话来……五……而且无论到哪儿,还要设法钻进那些关闭的门……六……干这些差事,你每月有二百法郎的固定收入。此外,你自己写的有趣新闻每行两苏钱……七……再加上约你写的各种题目的文章,也是每行两苏……八。”
接着,弗雷吉埃的注意力完全移到游戏上,继续慢慢地数着:“……九……十……十一……十二……十三……”第十四下球掉了,气得他骂道:“这个十三,总给我带来晦气。我也非得赶在十三号那天死不可!”
一名编辑活儿干完了,也从柜子里取出一副棒接球。那人个头儿矮小,虽有三十五岁了,还是长着一张娃娃脸。又进来好几名记者,他们也分别拿出各自的玩意儿。不大工夫,就有六个人并排背靠着墙,以相同的节奏和动作,向空中抛着红色、黄色或黑色的天然色彩的不同木质的球。他们展开了一场较量,两名还在写稿的编辑也站起来,充当裁判并计数。
弗雷吉埃赢了十一点,那个娃娃脸的小个子输了,他按铃叫来办事员,吩咐一声:“九杯啤酒。”等饮料这工夫,他们又玩了起来。
杜洛华也拿起一杯啤酒,和他这些新同事一起喝了,然后问他朋友:“要我干点儿什么?”
对方回答:“今天,没有给你安排什么事儿。你可以自便了。”
“那么……我们的……我们那篇文章……今天晚上就发排吗?”
“对,不过,用不着你管了。校样我来改。你去把明天要的续篇写好,还像今天这样,下午三点钟来这儿。”
杜洛华便道别,握了所有人的手,却不知那些手的主人叫什么,然后满心欢喜,精神抖擞,走下那条华丽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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