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个夜晚

双城记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她和他挨得更紧了,吻着他的脸和手。

“我想象中的女儿,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或者是根本不知道我,没有想到有我这个人。年复一年,我计算着她的年龄。我想象她嫁给了一个对我的遭遇一无所知的男人。我已从活人的心目中完全消失了,而在下一代人中,我的地位是一片空白。”

“我的父亲!你想出了这么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儿,我听着很难受,仿佛我就是那个孩子。”

“你,露西?正是因为你给我带来了安慰和复苏,才引起了我的这番回忆,在这最后的一个夜晚,这些回忆在我俩和那月亮之间浮现出来——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她一点也不知道你的事,她一点也没关心你。”

“哦!不过在另一些有月光的夜晚,忧伤和寂静使我产生了另一种感觉——一种宁静而又悲哀的感觉,任何一种因痛苦而引起的情感都是这样的——我想象她来到我的牢房,把我领到监狱外面的自由天地。我时常在月光下看到她的身影,清楚得就像我现在看见你一样,不同的只是我从来没有把她搂在怀里;她总是站在那扇小铁窗和牢门之间。不过,你听清了没有?这已经不是我刚才说到的那个孩子了。”

“这个人影不是那个,这——这是幻影,是想象?”

“不,那是另外一码事。我神思恍惚,两眼模糊,她站在我的面前,可是一动不动。我脑子里渴念的形象,是另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关于她的外貌,我只知道她很像她的母亲。另外那个也很像她——跟你一样——但不是同一个。你懂得我的意思吗,露西?我想你不大懂吧?恐怕只有在单身牢房里关过多年的囚犯,才能理解这些难以说清的区别。”

当他试着这样来剖白他当年的状况时,虽说他的精神那么集中,神态那么镇定,可是她还是觉得心头阵阵发冷,毛骨悚然。

“在那种比较宁静的状态下,我想象她乘着月光来到我跟前,带我走出监狱,把我带到她婚后生活的家里,让我看到在她家里,处处都反映出对她失踪父亲的满怀深情的思念。她的卧室里挂着我的画像,她每天都为我祈祷。她的生活过得积极向上,欢乐愉快,富有意义。不过我的悲惨遭遇却渗透了她的全部生活。”

“我就是那个孩子,父亲。虽然我远不及她好,可是就我对你的爱来说,那就是我。”

“她还让我看她的孩子,”马奈特医生说,“他们早就听说过我,她还教他们要怜惜我。每当他们走过一所政府的监狱时,都会远远地避开那些阴森森的大墙,仰望那些铁栏杆,还放低了声音说话。可是她搭救不了我,我想象中,她每次带我看了这些之后,总是把我带回监狱。不过这时我的眼泪会流下来,心里轻松了不少,于是就跪下来为她祝福。”

“但愿我就是那个孩子,父亲。哦,我亲爱的,亲爱的,明天你也会这样热烈为我祝福吗?”

“露西,今晚我回忆起这些过去的苦难,是因为我对你的爱已没法用语言来表达,感谢上帝赐给了我这么大的幸福。当年哪怕我的思想最最无边无际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到我能和你一起过这样幸福的生活,而且我们还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他拥抱了她,庄严地为她祝福,谦恭地感谢上帝把她赐给了他。又过了一会儿,他俩才回到屋子里。

除了洛瑞先生外,没有邀请别的人来参加婚礼;除了脸色憔悴的普罗斯小姐外,连个伴娘也没有请。婚后他们的住处也不会变,只是扩大了一些,把楼上那个只听传闻未见其面的房客那几间屋也一并租了过来,除此之外便什么也不再需要了。

晚餐时,马奈特医生高兴非常。餐桌前一共只有三个人,那第三个是普罗斯小姐。查尔斯·达内不在,马奈特医生觉得很遗憾。他真想反对大家出于对他的爱做的这个小小的安排:把查尔斯支开。于是他满怀深情举杯为查尔斯·达内祝了酒。

就寝的时候到了,马奈特医生向露西道了晚安,接着就各自回房。清晨三点,正是夜阑人静的时候,露西又走下楼来,悄悄走进父亲的房间,事前,她心中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不过,一切如常,万籁俱寂,他睡得很熟,一头白发别致地铺落在平整的枕头上,双手安详地搁在被子上。她把已经用不着的蜡烛放到远处的角落里,悄悄爬到床上,吻了他的嘴唇,然后俯身朝他凝视着。

长期囚禁中的辛酸之泪,侵蚀了他那原本英俊的面容,不过他以坚强的意志极力掩盖它们留下的痕迹,即使在睡梦中,他也能将它们深藏不露。这天晚上,在整个广袤的梦乡,再也找不出一张比这更引人注目的脸了,它默默无声、不屈不挠、戒心十足地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做着斗争。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按在他亲爱的胸口上,对上帝祷告,她要永远忠于他,因为她对他的爱要求她这样,因为这是他饱受苦难后应得的报偿。最后,她抽回了手,又吻了吻他的嘴唇,这才走开。不久,太阳升起来了,梧桐枝叶的阴影缓缓地移到了他的脸上,它是那么轻柔,犹如她的小嘴在为他祈祷时的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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