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蛇发女怪的头

双城记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而且,”侯爵说,“即使你不愿意,我也要继续维护家族的荣誉和地位。你一定很累了,今晚是不是就谈到这儿?”

“再谈一会儿吧!”

“要是你高兴,再谈一小时也无妨。”

“爵爷,”侄儿说,“我们作了孽,如今正在自食其果。”

“我们作了孽?”侯爵微笑着询问道,优雅地先指了指侄儿,又指了指自己。

“我指的是我们显赫的家族。它的声誉对我们两人来说都至关重要,只是意义截然不同。我父亲在的时候,我们就作了不少孽,谁妨碍我们寻欢作乐,我们就伤害谁。我为什么要提我父亲的时代呢,那不也是你的时代吗?我能把和我父亲共同继承遗产的孪生兄弟跟他分开吗?”

“死神已经把我们分开了!”侯爵说。

“可还留下了我,”侄儿回答说,“硬把我束缚在一个我感到可怕的制度里,要为它负责,却丝毫无能为力。我千方百计想要实现我亲爱的母亲的遗言,按照她临终时的眼神行事。她要我仁慈待人,弥补罪过,可我因得不到帮助,无能为力,心中备受折磨。”

“你要是想从我这儿得到帮助,我的侄子,”侯爵说着,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会儿他们正站在壁炉边,“你会白费力气,永远一无所得的。”

侯爵手持鼻烟壶,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望着自己的侄儿,白净的脸上,每一道精细笔直的皱纹都紧紧地挤在一起,显得残忍而又狡诈。他又一次点了点侄儿的胸口,仿佛他的手指是一柄短剑的利尖,在以优美的姿势用它刺穿他的躯体。他说:

“我的朋友,为了使我赖以生存的制度得以永存,我愿意去死。”

说完,他用力吸了一下鼻烟,将鼻烟壶放进口袋。

“还是理智一点的好,”他按了按桌上的小铃,接着又补充说,“安于你的天命吧。不过我看你是堕入歧途了,查尔斯少爷。”

“这份产业和法兰西都不属于我,”侄儿凄然地说,“我放弃它们。”

“你放弃它们?难道它们都属于你吗?法兰西也许是的,产业呢?虽然这简直不值得一提,可是,它已经是你的了吗?”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现在已经拥有这份产业,要是明天你把它传给我——”

“这我倒还有点自信,大概还不至于吧。”

“也许再过二十年——”

“那你也未免太恭维我了,”侯爵说,“当然,我还是喜欢这样的设想的。”

“我会放弃这份产业,到别处去,以别的方式生活。其实也没什么可放弃的,除了无边的苦难和废墟外,还有什么呢?”

“哈哈!”侯爵大笑起来,朝这间奢华的屋子环顾了一周。

“这里表面看起来富丽堂皇,可要是把它放到光天化日之下,从里到外仔细查看一番就会发现,它不过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破塔而已,它是由奢靡浪费、管理不善、巧取豪夺、累累债务、典当抵押、迫害压榨、饥寒交迫、受苦受难堆砌而成的。”

“哈哈!”侯爵又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如果有朝一日真的成了我的,我就把它交给比我更有资格要它的人,慢慢使它从拖垮它的重负下解脱出来(假如有这种可能的话),使那些没法离开它、久已濒临绝境的苦难的人们的下一代少受点苦。可是这由不得我。现在,这产业、这整个国家,都是受到诅咒的。”

“那么你呢?”叔父说,“请原谅我的好奇,根据你的这种新哲学,你还打算过优裕的生活吗?”

“我要靠自己工作来谋生,有朝一日,我的所有同胞——甚至是贵族出身的——也许都得这样。”

“比如说,在英国?”

“是的,爵爷。这样,在国内,家族的名声不会因我而不得保全;在国外,家族的姓氏也不会因为我而受到玷污,因为我没有再用真姓名。”

刚才侯爵按过铃,隔壁的卧室里已点上了灯,从相连的门里看得见那儿已是一片明亮。侯爵朝那方向看着,听着仆役退出去的脚步声。

“英国对你很有吸引力,看来你在那儿混得不错嘛!”说着,侯爵若无其事地扭头朝侄儿微笑着。

“我已经说了,我在那儿干得还不错,也许还得感谢你哩,爵爷。且不说别的,那儿是我的避难所。”

“英国人说那儿是许多人的避难所,真是大言不惭。你认识在那儿避难的一个同胞吗?一个医生?”

“认识。”

“带着个女儿?”

“是的。”

“好吧,”侯爵说,“你累了,晚安!”

他很有气度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十分诡秘的微笑。他说话的语气也显得神秘莫测,使得他的侄儿不得不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与此同时,那一对眼眶上又细又直的线条,那两片薄薄扁扁的嘴唇,还有那鼻子两边的肉窝,无不讥讽地弯了起来,看上去十分阴险凶残。

“是的,”侯爵又重复了一句,“带着个女儿的医生。没错,这套新哲学就是这么来的!你累了,晚安!”

他的脸和府邸外面墙上那些石雕人面一样高深莫测。侄儿朝门口走去时,仔细朝他看了看,可什么也没看出来。

“晚安!”叔父说,“希望明天早上再见到你,祝你睡得好!给侄少爷掌灯,送他去卧室!——愿意的话,也可以把他烧死在床上。”他在心里又加了这么一句,然后又按了按铃,命仆人到他的卧室里来。

仆人来了,又走了。侯爵穿着宽松的睡袍,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为了使自己心境平静下来,以便在这炎热的夜晚好好安睡。他脚上穿着软底便鞋,走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只有睡袍在作响。他走动着,活像一只成精的老虎——就像故事中说的那中了邪、一心作恶、不知悔改的侯爵,此刻刚由人变成老虎,或正由老虎变成人。

他在自己奢华的卧室里,从这一头踱到那一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途中经历的一些片断:黄昏时缓缓上山的马车,西沉的落日,下山的情景,磨坊,悬崖上的监狱,山谷里的小村,水泉边的农民,用蓝帽子指着马车车链的修路工。那水泉又使他想起巴黎的喷泉,放在喷泉基座上那一小捆东西,俯身察看那小捆东西的女人,双手高举、大叫“死啦”的那个大汉。

“这会儿凉了,”侯爵说,“可以睡了。”

他只留下一支蜡烛,让它在那大壁炉上点着,然后放下了薄纱帐。正当他安然睡去时,只听得一声长叹打破了夜的寂静。

府邸外墙上那些石头面孔茫然地注视着夜空,度过了深沉的三个小时。在这深沉的三个小时中,厩里的马在槽边躁动不安,狗在狂吠,猫头鹰发出怪叫,跟诗人描绘的截然不同。不过这些动物毕竟习性难改,没法说出到底发现了什么。

在这深沉的三个小时中,府邸外面那些石头人脸和狮面茫然地凝视着夜空。四周万籁俱寂,死一般的黑暗使路上本已无声的尘土更加寂静。坟场已经扩展到了路边,那长着乱草的小坟头几乎已连成一片,难以分辨。十字架上的圣像仿佛已走了下来,什么都见不到。村子里,征税的和纳税的都睡熟了。那些沉睡的面黄肌瘦的村民,也许像饥饿的人常有的那样,正在睡梦中享用着丰盛的宴席;也像奴隶和耕牛一般,在梦中享受安逸和休息,梦见自己都吃得饱饱,获得了自由。

村子里的水泉默默地在黑暗中涌流,府邸中的喷泉也无声无息地在喷洒。它们像从时光之泉流逝的分分秒秒,全都在缓缓地流逝。这样过了深沉的三个小时,两股灰白色的泉水才在曙光中渐渐露出朦胧的影子,府邸外墙上那些石脸也开始睁开了眼睛。

天色渐明,太阳终于照上了寂静的树梢,把光辉洒满了整个山岗。在旭日的霞光中,府邸喷泉中的水仿佛变成了血水,那些石雕的脸孔也被染得一片猩红。鸟儿在放声歌唱,在侯爵老爷卧室大窗户那久经日晒雨淋的窗棂上,有只小鸟正在纵情地唱着一支动人的歌曲。此情此景,使离得最近的一张石脸惊得目瞪口呆,它张大嘴巴,低垂下颏,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此时,太阳完全升起,村子里开始活动起来。小小的窗户打了开来,破烂的门拉去了门闩,人们瑟缩着走出门外——这时,清新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凉意。接着,村民们又开始了一天繁重的劳动。有的去水泉边,有的去地里;男男女女,有的在掘地,有的照料羸弱的牲口,把瘦骨嶙峋的母牛赶到路边去吃草。在教堂里,在十字架前,有一两个人跪着,那母牛一边等着在十字架前祈祷的人,一边在脚边的荒草中寻觅早餐。

府邸醒得较迟,这才符合它的身份,不过它还是渐渐地完全醒过来了。首先是那些寂寞的长矛和猎刀,又像往常那样被染得猩红,接着在旭日的霞光中闪出犀利的寒光。这时,门窗打开了,厩中的马匹转过头来,迎着射进门来的光线和扑门而入的新鲜空气。铁格子窗外,树叶闪闪发亮,发出沙沙的声响;几条大狗使劲拉扯着铁链,直立起身子,急不可待地等着被放开。

这一切全是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天天早晨如此。可是府邸里的大钟却响得异乎寻常,楼梯上跑上跑下匆忙的脚步,阳台上来回奔波的人影,到处是杂沓的皮鞋声,还有那匆匆备马、飞驰而去的情景,难道也是天天如此吗?

是什么风把这异乎寻常的慌乱情景吹到了那满身尘土的修路工耳中?他已经在村外的小山顶上干活了,身边的石堆上放着他的午餐(少得可怜),裹在一个乌鸦都不屑一啄的小包里。是不是这些鸟儿到远处报信时,像撒种子似的在他头顶撒下一星半点消息?不管是与不是,总之,修路工在这闷热的早晨没命地朝山下奔去,尘土沾及膝盖——他一口气跑到了水泉边。

村里所有的人都在水泉边,他们无精打采、三三两两地到处站着,低声交谈,除了阴郁的好奇和惊讶,没有别的表情。那些被匆匆忙忙牵进去的牛,有的被随便找个地方拴上,在那里呆头呆脑地东张西望,有的则躺下来咀嚼刚才闲逛时吃进的野草。府邸里和驿站里的人,还有一些税务官员,或多或少都武装了起来,此刻正漫无目的地聚集在小街的另一头,无所事事。修路工已挤进他那一大批朋友中间,用那顶蓝帽子拍打着胸膛。到底出什么事啦?为什么人们把加贝尔举起来,放到马背上一个仆人的后面,让马匹载着他疾驰而去(虽然马上是两个人),简直就像一支新编的德国民谣《里奥诺拉》。

因为侯爵的府邸里又多了一张石雕的人脸。

昨晚,蛇发女怪再度光临这座邸宅,补上了这尚缺的一张石脸,为这张石脸,女怪已等了二百年了。

这具石雕人脸仰卧在侯爵的枕头上。它像一副精致的面具,突然惊醒,勃然大怒,化为石头。与石脸相连的石头躯体的心窝里,插着一把尖刀,刀柄上裹着一片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快打发他进坟墓。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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