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侯爵老爷在乡下

双城记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呸!滚一边去!”加贝尔喝道。

“加贝尔,要是那个陌生人今晚到你们村子里来过夜,一定得把他抓起来,查明他是不是干坏事的。”

“是,老爷,能为您效劳不胜荣幸。”

“喂,那家伙跑了?——那个该死的哪儿去了?”

那个该死的已经和五六个伙伴一起钻到马车底下,正用他那顶蓝帽子朝链子指点着。这时,那五六个伙伴急忙把他拖了出来,把气喘吁吁的他推到侯爵的面前。

“那个人是不是在我们停下来安车闸时跑掉的,傻瓜?”

“老爷,他一头就朝山下栽下去了,脑袋朝下,像跳水似的。”

“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加贝尔。走!”

那五六个查看链子的人,还像羊群似的挤在车轮中间。车轮突然启动,他们侥幸保住了自己的皮和骨头——除一张皮和一副骨头,他们实在也没有什么可保全的了——亏得如此,要不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马车一溜烟儿冲出村子,驶上了村后的山冈,山冈很陡,车子的速度马上慢了下来。渐渐地,慢到了像步行一样,在夏夜的芬芳气息中摇摇晃晃地往上爬着。围绕着车夫打转的不再是复仇女神,而是数不清的蚊蚋。两名车夫都默不作声,只是挥动鞭子催赶着马匹。跟班的随在马旁边走着,开道的仆役小跑上前,消失在暮色中,嘚嘚的马蹄声依稀可闻。

在山冈最陡峭处,有一块小小的墓地,立着一个十字架,上面有一尊新雕的耶稣受难像。雕像是木的,很粗陋,显然是某个没有经验的乡下木匠的杰作,不过他倒是根据现实生活创作了这一形象——也许是根据他自己的生活吧——雕像极其瘦小。

在这象征苦难日益深重、永无尽头的雕像面前,跪着一个女人。当马车驶近身旁时,她回头一看,迅速站了起来,走到车门前。

“啊,是您,老爷!老爷,求您一件事。”

侯爵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脸上毫无表情地朝外看了看。

“嗯,怎么啦!又有什么事?老是求这求那的!”

“老爷,看在仁慈的上帝分儿上吧!我男人,那个看林子的。”

“你男人,那个看林子的怎么啦?你们这班人总是这个样子。又有什么交不起了吧?”

“他全交清了,老爷。他死了。”

“好哇!那他就安宁了。我能让他给你活过来吗?”

“哎,不,老爷!可是他就躺在那儿,在一小堆野草下面。”

“唔?”

“老爷,这儿野草堆太多了。”

“那又怎么样,唔?”

她看上去像个老太婆,其实还很年轻。她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两只骨节突出、满是青筋的手,不断地使劲互相握捏着,随后又把一只手轻轻搁到车门上,抚摸着,仿佛那是人的胸膛,不会对她的祈求无动于衷。

“老爷,听我说呀!老爷,我求求您!我的男人是饿死的,那么多人都是饿死的,还会有更多的人饿死。”

“那又怎么样,唔?我能养活他们?”

“老爷,这只有仁慈的上帝知道了,不过我求的并不是这个。我求的是允许我用一小块石头或木头,刻上我男人的名字,立在他的坟前,好有个标记。要不,这地方很快就会记不清的,等到我也一样饿死时,就更加找不到,我就会被埋在别的野草堆下了。老爷,长满野草的孤坟这么多,还增添得这么快,受穷挨饿的太多了。老爷!老爷!”

跟班把她从车门旁推开,马车突然轻快地朝前驶去,车夫挥鞭加速,一会儿就把那女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侯爵又在复仇女神的伴随下,飞也似的朝一两里格外的府邸驶去。

四周弥漫着夏夜的芬芳,就像不偏不倚的雨水一样,这芬芳也一视同仁地弥漫在离此不远的水泉边那群穷人的周围。他们满身尘垢,衣衫褴褛,劳累不堪。那个修路工,手中拿着那顶必不可少的蓝帽子,指指点点,还在对他们大讲特讲那个鬼怪似的人,大家都耐着性子听着。渐渐地,他们不想再听下去了,一个个逐渐散去,于是一扇扇小窗子里亮起了微弱的灯光。灯光闪烁着,待到窗口变成黑洞时,更多的星星出来了,仿佛灯光并没有熄灭,而是飞升到天空了。

这时,侯爵来到了一座高大的邸宅和许多低垂树木的阴影前。当他的马车停住时,那阴影转换成一片火炬的光亮。府邸敞开大门迎接他了。

“我等着见查尔斯少爷,他从英国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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