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觉得你又回到人世了吗,达内先生?”
“有关时间和空间,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糊涂,不过现在好多了,已经有了人世的感觉。”
“那就应该大大知足了啊!”
他语带辛酸,随即又把自己的杯子斟满,那是一只大杯子。
“对于我来说,最大的愿望就是忘掉我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我没有一点用处——像这样的酒除外——我对它也没有用处。因此在这一点上,我们俩不太相像。说实在的,我渐渐觉得,我们俩,你跟我,无论在哪方面,都不太相像。”
查尔斯·达内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天弄得丧魂失魄,觉得和这个跟自己相像、举止粗鲁的人坐在一起恍如梦中,他茫茫然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就干脆不作回答了。
“现在你已经吃完饭了,”卡顿过了一会儿说,“为什么不干一杯呢,达内先生?怎么不喝杯祝贺酒?”
“为谁的健康干杯?为谁祝酒呀?”
“得啦,不就在你嘴边吗?准是的,一定没错,我敢保证,就在你嘴边上。”
“那就为马奈特小姐干一杯!”
“那就为马奈特小姐干一杯!”
卡顿干杯的时候,两眼直盯着他朋友的脸,随后他把酒杯朝背后一掷,杯子在墙上碰得粉碎。接着,按了按铃,另要了一只。
“那位在黑暗中扶上马车的小姐真漂亮,达内先生!”他说着,又把新拿来的高脚杯斟满。
对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说了简短的一个“是”字作为回答。
“那个怜悯你,为你流泪的,可是位漂亮小姐啊!感觉怎么样?能得到这种同情和怜悯,即使受到性命攸关的审判,也是值得的吧。是不是,达内先生?”
查尔斯·达内还是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我把你的口信传给她,她听了非常高兴。当然,她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我看得出。”
这么一说,倒使查尔斯·达内及时想起,这位令人不快的伙伴在今天的危难中,曾经主动帮助过他。于是他把话题转到了这一点上,为此向他表示感谢。
“我不需要任何感谢,也不值得别人感谢。”这就是他漫不经心的回答,“第一,这算不了什么;第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达内先生,请允许我问你一个问题。”
“非常乐意,就作为我对你这番盛情的小小答谢吧!”
“你觉得我特别喜欢你吗?”
“说实在的,卡顿先生,”对方非常窘迫地回答,“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么你现在就想想这个问题吧。”
“从你的所作所为看,你好像是喜欢我的。可是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我。”
“我也觉得我并不喜欢你,”卡顿说,“我开始觉得你的理解力是很强的。”
“不过,”查尔斯·达内一面站起来按铃,一面说,“我希望这不会妨碍我叫人来结账,也不妨碍我们双方都不怀敌意地分手。”
卡顿答道:“一辈子都不会!”查尔斯·达内按铃。“全部账都你付吗?”卡顿问。在对方做了肯定的回答后,他又说:“那就再给我拿一品脱这种酒来,酒保,到十点钟时来叫醒我。”
付完账,查尔斯·达内站起身来,向他道了晚安。卡顿也站了起来,但没有道晚安,而是带着一副咄咄逼人的神情说道:“最后再问一句,达内先生,你认为我喝醉了吗?”
“我觉得你一直在喝,卡顿先生。”
“觉得?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喝。”
“既然我不得不说,那就说我知道吧。”
“那你同样还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是个失意的苦工,先生。我不关心世上的任何人,世上也没有任何人关心我。”
“太可惜了,你本来可以更好地运用你的聪明才智的。”
“也许是这样,达内先生。也许并非如此。别因为你头脑清醒就自鸣得意了,你还说不准可能会落到什么地步哩。晚安!”
当这位怪人剩下独自一人时,他拿起一支蜡烛,走到墙上挂着的一面镜子跟前,仔细地把自己打量了一番。
“你特别喜欢那个人吗?”他喃喃地问镜中的自己,“你干吗要特别喜欢一个跟你相像的人呢?你身上并没什么可喜欢的,这你自己知道,啊,你这个混蛋!看你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你喜欢上这个人自有你的道理,从他身上,你可以看到你堕落前的模样,你本来可以成为什么样子!跟他对换一下,你是否也会像他那样受到那对蓝眼睛的青睐,像他那样得到那张激动的小脸蛋的怜悯呢?说下去呀,干干脆脆地说出来吧!你恨这个家伙!”
他向那一品脱酒寻求安慰,几分钟之内就把它喝得一干二净,随即就伏在手臂上睡着了,他的头发披散在桌子上,那像长长的裹尸布般的烛泪,滴落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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