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魂灵 果戈理 第2页,共2页

年轻的厨子和管家女都跑出去开大门:门一开,就看见三匹马,和刻在凯旋门上的完全一样。一匹的头在左,一匹在右,一匹是在中间。这上面高高地坐着一个马夫和一个家丁,宽大的衣服,头上包一块手帕。两人之后坐着一位穿外套和戴皮帽的绅士,满满地围着红色的围巾。当马车停在门口的台阶前时,就显出这原来是一辆有弹簧的轻巧的车子。那仪表非凡的绅士,就以仿佛军人似的敏捷和熟练,跳出车子,匆匆地跑上阶沿来了。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着了急。他以为来客是一位政府的官员。到这里我应该补叙一下,他在年轻时候,是受过一件傻事情的连累的。有一对读过一大批时下小本子的哲学化的骠骑兵官,一位进了大学却未毕业的美学家,和一个败落的赌客要设立一个慈善会,会长是一个秘密共济会员,是一位爱打牌的老骗子,然而口才极好的。这会藏着一种非常高尚的目的:就是要使从泰晤士河边到堪察加岛的全人类永远得到幸福。但这须有莫大的现钱,从大度的会员们募集的捐款,是闻所未闻的大。这钱跑到哪里去了呢?除了掌握指导之权的会长以外,自然谁也不知道。坚捷德尼科夫是由两个朋友拉进这会里去的,那两个都是属于满肚牢骚类的人,天性是善良的,为了科学,为了教化,以及为了给人类服务的他们的未来的壮举,喝了许许多多杯,于是就成为正式的酒鬼了。坚捷德尼科夫觉察得还早,退了会。但这会却已经玩了一个与上等人不很相宜的另外的花样,招出不愉快的结果来,竟闹到警察局去了……坚捷德尼科夫退会之后,就和这些人断绝了一切的交涉,但还不能觉得很放心,也是毫不足怪的:他的良心并不完全清净。所以他现在瞥见大门一开放,就不能不吃惊。

但当来客几乎出人意料地老练地一鞠躬,一面微微地侧着头,作为致敬的表示的时候,他的焦急立刻消散了。那人简短地,然而清楚地声明,他从很久以前起,就一半为了事务,一半为了好奇,在俄国旅行。即使不计那些有余的产业和多种的土壤,我们的国度里也很富于显著的东西:他是给这田地的美景震撼了,但倘若他的马车没有因为这春天的泛滥和难走的道路忽然出了毛病,他是绝不敢到这美丽之处来惊动主人的,就为了想借铁匠的高手给修理一下。然而即使马车全没有出什么事,他也还是禁不住要趋前来请安的。

那客人一说完话,就又可爱到迷人地一鞠躬,露出他那珠扣的华美的亮漆长靴来,而且他的身子虽然肥胖,却以橡皮球的弹性,向后跳退了几步。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早已放心了。他认为这人该是一个好奇的学者或是教授,旅行俄国,在采集植物或者也许倒是稀奇的化石的。他立刻声明了对于一切事情,自己都愿意协助。请他用自己的车匠和铁匠来修理马车,请他像在他自己的家里一样在这里休息,请他坐在一把宽大的伏尔泰式安乐椅子上,要倾听他那博学的,关于自然科学的事物的谈话了。

然而那客人所讲的却多是内心生活的事情。他把自己的生涯比作一只小船,在大海里,被怕人的风暴所吹送。说他怎样的屡次变换了职业,他多少次为真理受苦,以及他怎样的屡次被敌人所暗算,生命几濒于危险,此外还有许多别的事。于是坚捷德尼科夫看出来了,他的客人乃是一个实际家。收场是他把一块雪白的麻纺手巾按在鼻子上,大声地擤了一下鼻涕,响到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从来没有听到过。在交响乐里,是往往会遇到这种讨厌的喇叭的,如果只有这一声,却令人觉得并不在交响乐里,倒是自己的耳朵在发响。在久经沉睡的府邸中的突然惊醒的许多屋子里,立刻哄传了一样的声音,而立刻也在空气中充满了古龙水的芳烈的气息,这是由麻纺手帕地轻轻一挥,隐隐约约地散在屋里的。

读者恐怕已经猜到,这客人并非别人,即是我们那可敬的、长久没有顾到了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他老了一点了,可见他的过活,也并非没有狂风骇浪。就是他穿着的常礼服,也显得有些穿熟的样子。连那马夫和篷车,家丁,马匹和马具,看去都好像有一点减损和消耗了。他的经济景况似乎也并不很出色。但那脸面的表情,行为的优雅,恰依然全如先前一样。是的,他的应酬,倒比以前更可爱了一些,坐在安乐椅子上的时候,也还是架起了一条腿。谈吐近乎更加柔软,言语之间,也仿佛愈在留心和节制,态度是更聪明、更稳重,在一切举动上,几乎更加能干了。他的衣领和胸衣是雪似的又白又亮,虽然在旅行,外衣上却不沾一粒灰尘:他可以立刻去赴庆祝生日的筵宴。下巴和面颊都刮得极光,只有瞎子,才会不惊叹他那饱满和圆滑的。

府邸里立刻起了很大的变化。因为关着外层门,久已躲在昏暗中的一半,突然照得光明耀眼了。很亮的屋子里,摆起家具来,一切就马上显得这模样:作为卧室的屋子,陈列着各种夜晚化妆用的东西,作书房的一间……等一等吧,我们先应该知道这屋子里摆着三张桌子:一张是沙发前面的书桌,一张是镜子和窗门之间的打牌桌,还有一张是屋角上的三角桌,正摆放在卧室的门和通到堆积破烂家具、不住人的大厅的门的中间。这大厅,向来是充作前厅之用的,已经整年的没有人进去过。在这三角桌子上,那旅客从衣箱里取出来的衣裳就找到了它的位置,便是:两条配着那件常礼服用的裤子,两条簇新的裤子,两条灰色的裤子,两件绒背心,两件绸背心和一件常礼服。这些都积叠了起来,像一座金字塔,上面盖一块绢手帕。在房门和窗门之间的另一个屋角上呢,排着一大批长靴:一双不很新的,一双完全新的,一双亮漆鞋和一双睡鞋。这些上面也怕羞似的盖着一块绢帕——简直好像并无其物的一样。书桌上也立刻整整齐齐地摆出这些东西来:小匣子,一个装有古龙香水的瓶儿,一个日历和两种小说,但两种都只有第二本。干净的小衫裤,是放在卧室里的衣橱里面了,要给洗衣女人去洗的那些,就捆成一团,塞在床底下。连那衣箱,到得变空之后,也塞进床底下去了。为了吓跑强盗和偷儿,一路带着的长刀,也拿进卧室去,挂在靠近眠床的一个钉头上。什么都显得了不得的干净,异乎寻常的整齐了。哪里都找不出一片纸,一根毛,或者一粒尘埃了。连空气也显得美好起来:其中散布着一个小衫裤常常替换,礼拜天一定要去用湿海绵洗澡的鲜活而健康的、男子汉的令人舒服的气味。在充作前厅之用的大厅里,一时也粘住了家丁彼得鲁什卡的气息,但彼得鲁什卡又即搬家,这正和他相称,弄到厨房里去了。

在第一天,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很有些为自己的无拘无束担心,他怕这客人会烦扰他,带累他的生活有不惬意的变化,扰乱他自己幸而立定了的日课。但他的担心是毫无根据的。我们的朋友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却显示了适应一切的非凡的弹性和才能。他称扬主人的哲学气味的悠闲,并且说明这可以使人长寿。关于主人的孤独生活,他赞成地说,这对于人乃是养成伟大思想的。也看了一看图书室,把书籍赞美非常,还指出这可以防人误入歧路。他话说得很少,但凡有所说,却无不真切,而且分明。一切举动,尤其证明着可爱和伶俐,进退都适得其时,不把质问和愿望来麻烦主人,如果是这边沉默着,不爱谈天的话,也很满足来下一盘棋,也很满足不开口,当主人把烟草的烟云喷向空中时,他不吸烟,就来找一件相称的事情。举个例子,就如他从袋子里摸出银烟盒来,夹在右手的两个指头的中间,再用左手的一个指头拨得它飞快地旋转起来,简直好像地球在转着自己的轴子,或者用手指咚咚地敲着盖子,再加口哨吹出和谐的声调。一句话,他一点也不妨碍他的主人。“在一生中,这才看见了一个可以一同过活的人!”坚捷德尼科夫对自己说,“这种本领,在我们这里实在是很少有的。我们里面有许多人,聪明,有教养,也确是好人。然而永远稳妥的人,可以同住一世纪,并不争闹的人——这样的人我却不知道。这一种人,我们这里到底有多少呢?这是我所认识的这类人的第一个。”坚捷德尼科夫这样地判断着他的客人。

乞乞科夫那一面也很高兴,因为他能够在一个这么温和而恳切的主人家里,寄住若干的时光。流浪人的生活,他实在尝饱了。能够好好地住下一个月,欣赏着出色的村庄的风景,田野的气味和开始的春光,就是为痔疮起见,也有大用处和利益的。

轻易就找不出给他休息的更好的地方来。春天战胜了压迫的严寒,骤然展开那全部的华美,幼小的生命到处抽芽了。树林和牧场都闪出淡绿,嫩草的新鲜的碧玉里,明晃晃地抽着蒲公英的黄花,还有红紫的白头翁花,也温顺地垂着纤柔的颈子。成群的蚊虻和许多昆虫,都在沼泽上出现,跟着的是长脚的水黾,于是禽鸟也从各方面来躲在干枯的、可以遮蔽的芦苇里。一切都潮涌似的聚集在这地方,彼此互相见面,互相亲近了。地上忽然增添了丁口,树林觉醒起来,牧场上是活泼而且响动,村子里跳着圆舞。还有多少地方是闲空的呢。怎样的明朗的新绿!空气是多么的清新!园里是多少禽鸟的歌吟!万有的天上似的欢呼和高兴!村庄在发声,在歌唱,好像结婚的大宴了。

乞乞科夫时常去散步,出去游行和漫步的机会是多得很的。他直上平坦的高原,可眺望横在下面的溪谷,到处还有啮岸的洪水所留下的大湖,其中耸着幽暗的、尚未生叶的树林的岛屿;或者是穿过暗林的密处和阴地的中间,树木戴着鸟巢,接近地屹立着,乌鸦叫着乱飞起来,好像一片云遮暗了天宇。从燥地上可以一径走到埠头,装着豌豆、大麦和小麦的初次的船刚要开行,流水激着慢慢地转动起来,水车轮发出震聋耳朵的声响。或者他去看看方才开始的春耕,观察一块新耕的土地,怎样展在原野的碧绿里,还有播种的人,用手敲着挂在胸前的筛子,匀整地撒出种子去,却没有一粒落在别的地方。

乞乞科夫什么地方都走到。他和管家、农夫、磨工一样一样地议论、谈天。他什么都问到,问那里怎样,还问怎样营生,卖掉了多少谷子,春天和秋天磨什么谷子,每个农奴叫什么名字,谁和谁有亲,他从哪里买了他的公牛,他用什么喂他的猪,总而言之,他一点也不漏落。他也问出了死掉多少农奴,知道是好像少得很。因为他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家景并不很出色。他到处发现了怠慢、懒惰、偷盗,还有纵酒也很风行,他自己想:“坚捷德尼科夫可多么糊涂哇!这样的产业,却一点也不管!从这里赚出总额五万卢布来,是可以把得稳的!”

在散步时,他不止一回,起了这样的思想,自己也在什么时候——当然并非现在,却在将来,如果办妥要务,他手里有了钱的话——自己也在什么时候要做一个像这产业的平和的主人。于是不消说,立刻有一个商家的,或是别的有钱人家的,粉面的年轻而娇滴滴的女人的形象,在他眼前出现。噢,他竟还梦想她是性情和音乐相近的哩。他也设想着后代,他的子孙,那责任,是在传乞乞科夫氏于无穷:一个泼辣的男孩和一个漂亮的女孩,或者简直是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当然,三个也可以,由此给大家知道知道,他的确生活过,存在过,至少是并不像一个幽灵或者影子似的在地上逛荡了一下——而且他对于祖国,因此也用不着惭愧了。于是就往往起了这一种思想,那也并不坏,如果他有了头衔的话,例如五等官,这总是一个很有名誉,很可尊敬的称号哇!人如果去散步,是什么都会想起来的,非常之多,致使把人从这无聊的、凄凉的现在拉开,挑拨他的幻想力,加以戏弄,使他活动,纵使他明知道做不到,在他自己却还是觉得甜蜜的。

乞乞科夫的仆役也很中意这地方。他们很快地习惯了新生活。彼得鲁什卡立刻和侍者格里戈里结了交,虽然他们俩开初都很矜持,而且非常之装模作样。彼得鲁什卡想蒙蔽格里戈里,用自己的游历和世界知识,使他肃然起敬。但格里戈里却马上用了彼得鲁什卡没有到过的彼得堡制了胜。他还要用那些地方的非常之远来对抗,而格里戈里可就说出这样的一个地方来,谁都绝不能在地图上找到,而且据说还远在三千里以上,弄得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的家丁无法可想,只好张开了嘴巴,遭所有奴婢的哄笑了。但相处却很合适,两个家丁订结了亲密的交情。村边有一个出名的小酒店,是一切农奴的老伯伯、秃头的皮门大叔开设的,店名叫“阿库利”。在这店堂里,每天总可以见到他们。所以用人民爱用的话来说,他们是成了酒店的“老主顾”了。

给谢利凡却有另外的乐处。村子里是每晚上都唱歌,村里的年轻人聚集起来,用歌唱和跳舞来庆祝新春。跳着圆舞,合围了,又忽然分散。在现在的大村子里是已经很少有了的苗条而血统纯粹的、招人怜爱的姑娘们,给了他一个强有力的印象,以至于久立不动,看得入迷。其中谁最漂亮呢,那可很难说。她们都是雪白的胸脯和颈子,又大又圆的含蓄的眼睛,孔雀似的步子,一条辫发,一直拖到腰带边。每当她那洁白的双手拉着他的手,在圆阵中和她们徐徐前进,或者和别的青年们排成一道墙,向她们挤过去的时候,每当姑娘们高声大笑着,向他们迎上来,并且唱着“新郎在哪里呢,主人哪?”的时候,每当周围都沉入黑夜中,那谐调的回声,远从河流的后边,忧郁地反响过来的时候,他就几乎忘却了自己。此后许多时,无论是在早上或是黄昏,是在睡着或是醒着,他总觉得好像有一双雪白的手捏在自己的两手里,和她们在圆阵里慢慢地动弹。

乞乞科夫的马匹也觉得在它们的新住宅里好得很。青马、议员,连花马在内,也以为留在坚捷德尼科夫这里毫不无聊,燕麦是很出色的,而马房的形势,也极其适意。每匹都各有各自的位置,用隔板和别的分开,然而又很容易从上面窥探,所以也能够看见别的马,如果从中有一匹,即使是在最末的边上的,高兴嘶起来了,那么,别的马也就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回答它的同僚。

总而言之,在坚捷德尼科夫这里,谁都马上觉得像在自己的家里了。但一涉及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因此游历着广大的俄国的事务,即死魂灵,关于这一点,他却纵使和十足的呆子做对手,也格外谨慎和干练了。然而坚捷德尼科夫总是在看书,在思索,要查明一切现象的原因和底蕴——它们的为着什么和什么缘故……“不,我从另一面下手,也许要好一些吧!”乞乞科夫这样想。他时常和婢仆去谈闲天,于是他有一回,知道了主人先前常常到一家邻居——一位将军——那里去做客,知道了那将军有一个女儿;知道了主人对于那小姐——而小姐对于主人也有一点……知道了但他们忽然断绝,从此永远不相来往了,而他自己也已经觉到,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总在用铅笔或毛笔画着种种头像,但是全都显得非常相像的。

有一天,午餐之后,他又照例地用了第二个指头,使银烟盒依轴而转的时候,向着坚捷德尼科夫道:“凡是心里想要的东西,您什么都有,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只是您还缺一样。”

“那是?”这边问,一面在空中喷出一团的烟云。

“一个终身的伴侣。”乞乞科夫说。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没有回答,于是这回的谈话,就此收场了。

乞乞科夫却并不害怕,寻出一个另外的时机来。这回是在晚餐之前,当谈天的中途,突然说:“真的,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您得结婚了!”

然而坚捷德尼科夫仍旧一句话也不回答,仿佛他不爱这个题目似的。

但是,乞乞科夫不退缩。他第三次选了另外一个时机,是在晚餐之后说了这些话:“噢,真的,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您的生活,我总以为您得结婚了!您还会生忧郁症呢。”

也许是乞乞科夫的话,这回说得特别动听,也许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这时特别倾于直率和坦白,他叹息一声,并且说,一面又喷出一口烟:“第一者,是人总该有幸福,总该有运气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于是他很详细地对他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他和将军的结交以及他们的绝交的全部故事。

当乞乞科夫一句一句地明白了已经知道的案件,听到那只为一句“你”,却闹出这么大故事来的时候,他简直骇了一跳。暂时之间,他查考似的看着坚捷德尼科夫的眼睛,决不定他是十足的呆子呢,还不过稍微有一点昏。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我请教您!”他终于说,一面握住了主人的两只手,“这算什么侮辱呢?在‘你’这个字里,您找得出什么侮辱来呢?”

“这字的本身里自然是并不含有侮辱的。”坚捷德尼科夫回答道,“侮辱是在说出这字来的意思里、表现里。‘你!’——这就是说:‘知道吧,你是一个无足重轻的东西,我和你来往,只因为没有比你好的人,现在是公爵夫人尤贾吉娜在这里了,我请你记一记哪里是你本来的地位,站到门口去。’就是这意思呀!”说到这里,我们的和气的、温顺的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眼睛就发光,在他的声音里,颤动着出于大受侮辱的感情的愤激。

“噢,就算是这一类的意思?那有什么要紧哪?”乞乞科夫说。

“怎么,您要我在这样的举动之后,还去访问他吗?”

“是的,这算得什么举动?这是绝不能称为一种举动的。”乞乞科夫极冷静地说。

“怎么会不是‘举动’呢?”坚捷德尼科夫诧异地问道。

“总之这不是举动,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这不过是这位将军大人的一种习惯,对谁都这么称呼。况且对于一位这样的给国家出过力、可以尊敬的人物,为什么不宽恕他一下呢?”

“这又是另一件事了。”坚捷德尼科夫说,“如果他只是一个老先生或者一个穷小子,不这么浮夸、骄傲和锋利,如果他不是将军,那么,就是用‘你’来称呼我,我也很愿意宽恕,而且还要恭恭敬敬地应对的。”

“实实在在,他是一个呆子!”乞乞科夫想,“他肯宽恕一个破烂衣服的家伙,对于一位将军却不!”在这料想之后,他就大声地说下去道:“好,可以,就是了,算是他侮辱您吧,但是您也回报他:他侮辱您了,您也还了他侮辱。然而人怎么可以为了一点这样的芥蒂,就大家分开,抛掉个人藏在心里的事情呢?我应该先求原谅,这真是……如果您立定了目标,那么,您也应该向这奔过去,有什么要来吗?来就是。谁还留心有人在对人吐唾沫呢?一切的人,都在互相吐唾沫。现在是您在全世界上也找不出一个人,会不周围乱打,也不对人吐唾沫了。”

坚捷德尼科夫被这些话吓了一大跳,他完全目瞪口呆地坐着,单是想:“一个太古怪的人,这乞乞科夫!”

“是一个稀奇的家伙,坚捷德尼科夫!”乞乞科夫想,于是他放声说下去,“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请您让我像对兄弟似的来说一说吧。您还毫无经验。您要原谅我去弄明白这件事。我要去拜访大人,向他说明,这件事在您这边是由于您的误会,原因还在于您年纪轻,您的世界知识和人间知识都很有限。”

“我没有到他面前去爬的意思。”坚捷德尼科夫不高兴地说,“也不能托付给您的!”

“我也没有爬的本领。”乞乞科夫不高兴地回答道,“我只是一个人。我会犯错误,但是爬呢——断断不来的!请您原谅吧,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您竟有权利,在我的话里垫进这么侮辱的意义去,我可是没有料到的。”

“您宽恕吧,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错了!”坚捷德尼科夫握着乞乞科夫的两只手,感激地说,“我实在并不想侮辱您。您的好意,在我是极有价值的。我对您起誓。但我们收起这话来,我们不要再来谈这件事吧!”

“那么,我也就平平常常地到将军那里去吧。”乞乞科夫说。

“为什么?”坚捷德尼科夫问,一面诧异地凝视着乞乞科夫。

“我要去拜访他!”乞乞科夫道。

“这乞乞科夫是一个多么古怪的人啊!”坚捷德尼科夫想。

“这坚捷德尼科夫是一个多么古怪的人啊!”乞乞科夫想。

“我明天早上十点钟的时候到他那里去,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我想,去拜访一位这样的人物表示自己的敬意,还是早一点好。只可惜我的马车还没有整顿,我想请您允许我用一用您的车子。我预备早晨十点钟就到他那里去的!”

“自然可以。这算得什么!您吩咐就是。您爱用哪一辆,就用哪一辆,都随您的便!”

在这交谈之后,他们就走散,各归自己的房子,睡觉去了,彼此也并非没有推测着别人的思想的特性。

但是——这岂不奇怪——当第二天马车到门,乞乞科夫身穿新衣服,白背心,结着白领带,以军人似的熟练,一跳而上,驶了出去,拜访将军去了的时候,坚捷德尼科夫就起了一种好像从未体验过的感动。他那一切生锈和昏睡的思想都不安起来,活动起来。神经质的激情,忽然用了全力,把这昏沉的、浸在舒服和无为中的迷梦,一扫而空了。

他忽而坐在沙发上,忽而走向窗口去,忽而拿起一本书,忽而又想思索些什么事。失掉的爱的苦恼啊!他找不出思想来。或者他想什么也不想。枉然的辛苦啊!一种思想的无聊的零星,各种思想的尾巴和断片,都闯进脑子里,搅扰着他的头颅。“这情形可真怪!”他说着,坐在窗前,眺望道路去了,道路穿过昏暗的槲树林,林边分明有一阵烟尘,是驶去的马车卷了起来的。但是,我们抛下坚捷德尼科夫,我们跟定乞乞科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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