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要从我们的祖国的荒僻和角落之处,把人们掘了出来,拉了出来,单将我们的生活的空虚,而且专是空虚和可怜的缺点,来公然展览呢?但如果这是作者的特性,如果他有一种特别的脾气,就只会这一件事:从我们的祖国的荒僻和角落之处,把人们掘了出来,来描写我们的生活的空虚,而且专是空虚和可怜的缺点,那又有什么法子呢?于是我们又跑到荒僻之处的中心,又闯进一个寂寥的、凄凉的窠里来了,而且还是怎样的一个窠,怎样的一个荒僻之处啊!
恰如带着炮塔和角堡的无际的城墙一样,一座不断的连山,延绵曲折着有一千俄里之远。它倨傲地、尊严地耸在无边的平野上,忽而是精光的黏土和白垩的断崖,忽而是到处开裂的崩坠的绝壁,忽而又是碧绿的山顶模样,覆盖着从枯株上发出的新丛,远望就像柔软的羊皮一样,忽而终于是茂密的、幽暗的森林了,奇怪得很,还没有遭过斧伐。那溪流呢,到处在高岸间潺湲,跟着山蜿蜒曲折,只有几处离开了它,飞到平野和牧场那里去,流作闪闪的弯曲,突然不见了,还在白桦、白杨,或者赤杨的林中,映着辉煌的阳光,灿然一闪,但到底又胜利地从昏暗中出现,受着每一曲折之处的小桥、水磨和堤防的相送,奔波而去了。
有一处地方,是险峻的山地,特别满饰着新的绿树。仗着山地的不一律,由人力的树艺,南北的植物都聚起来了。槲树、枫树、梨树和柳丛,蒌蒿和白桦,还有绕着蛇麻的山薇,这边协力着,彼此互助着滋生,那边妨碍着,挤得紧紧的,都满生在险峻的山上。山顶上面,在碧绿的枝梢间,夹杂着地主老爷的红屋顶,藏在背后的农家的屋角和屋梁,主邸的高楼和它那雕花的露台和半圆的窗户。在这挨挤的房屋和树木的一团之上,是一所旧式的教堂,将它那五个贴金的光辉灿烂的阁顶耸在天空中。这阁顶上装饰着金的雕镂的十字架,是用同一质料的也施雕镂的链条,系在圆顶格上,远远一望,令人觉得好像空气被毫无支架、浮在蔚蓝的天宇中的发光的黄金,烧得红光闪闪。而这树木、屋顶和十字架,又出色地倒映在溪水里。这里有高大的不等样的杨柳,一部分剩在岸上,一部分站在水中,把它那纠缠着碧绿的、黏腻的水草和茂盛的睡莲的枝叶浸入溪流,仿佛在凝眺这辉煌的景象。
这风景实在很出色,然而从高处向着山谷,从府邸的高楼向着远方眺望,却还要美丽得多。没有一个宾客、没有一个访问者能够淡然在露台上久立,他总是惊异得喘不出气来,只好大声叫喊道:“天哪,这里是多么旷远和开阔啊!”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阔,在眼前展开:点缀着小树林和水磨的牧场后面,耸立着郁苍的森林,像一条微微发光的丝带;森林之后是在渐远渐昏的空际,隐现着闪闪的黄色的沙丘;接着就又是森林,青苍隐约,恰如辽阔的大海或者平远的烟霭;后面又是沙丘,已经没有前一道的清楚了,然而还是很分明地在黄苍苍的空气中发闪。在远远的地平线上,看见山脊的轮廓:这是白垩岩,虽在极坏的天气,也灿然发白,似乎为永久的太阳所照射。在这一部分是石膏岩的山脚下,由雪白的质地衬托出几个烟雾似的依稀的斑点来:这是远处的乡村,却已不是人的目力所能辨别——但见一个教堂的金色的尖顶,炎炎的火花似的忽明忽灭,令人觉得这该是住着许多人的较大的村庄。但全体却沉浸于深的寂静中,绝不被在澄净的大气里飘扬、忽又在遥远的寥廓里消失的隐约可闻的空际歌人的歌词所妨碍。总而言之,是没有一个宾客和访问者能在露台上静下来的,如果站着凝眺了一两个钟头,他就总是反复着这句话:“天哪,这里是多么旷远和开阔啊!”
然而这宛然是不可攻取的城寨,从这方面并无道路可通的田庄的居人和地主,是什么人呢?人应该从另一方面去——那地方有许多散种的槲树,在欣欣然迎接渐渐临近的行人,远伸着宽阔的枝条,像一个朋友的臂膊,把人一直引到宅邸那里去。那屋顶,是我们已经从后面看见过了的,现在却完全显现了,在一大排农人小屋,带着雕刻的屋栋和屋角,以及它那十字架和雕镂的悬空的链条,都在发着金光的教堂的中间。
这是列马拉汉县的地主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德尼科夫的地方。这福人是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的汉子,而且还没有结过婚。
这地主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又是何等样人呢?是什么人物?特质怎样?性格如何?那我们可当然应该去打听亲爱的邻人了,好心的读者女士们。邻人们中的一个,是退伍上校和快乐主义者一流,现在是已经死掉了,往往用这样的话来说明:“一只极平常的猪狗!”一位将军,住在相距大约十俄里地的地方,时常说:“这小伙子并不蠢,但是他脑袋里装得太多了。我能够帮助他,因为我在彼得堡有着一点联络,而且在……”将军从来没有说完他的话。地方审判厅长的回答却用了这样的形式:“明天我要向他收取还没完清的税款去了!”一个农夫,对于他的主人是何等样人的问题,简直什么回答也没有。总而言之,邻人们对他所抱的意见,是很不妙的。但去掉成见的来说,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却实在并不是坏人,倒仅仅是无所为地活在世上的一个。就是没有他,无所为地活在世上的家伙也多得很,为什么坚捷德尼科夫就不该这么着呢?至于其余,我们只将他每天相同的一天的生活,给一个简短的摘要,他是怎样的性格,他的生活,和围绕着他的天然之美相关到怎样,请读者由此自去判断就是了。
每天早上,他照例醒得很晚,于是坐在床上,很久很久地擦眼睛。晦气的是他的眼睛小得很,所以这工作就需要很多的时光。在这施行其间,有一个汉子,名叫米哈罗,拿着一个面盆和一条手巾,站在房门口。这可怜的米哈罗在这里总得站个把钟头,后来走到厨房里去了,于是仍复回转来,但他的主人却还是坐在床上,尽在擦他的眼睛。然而他终于跳起来了,洗过手脸,穿好睡衣,走进客厅里去喝一杯茶,咖啡,可可,或者还有鲜牛奶。他总是慢吞吞地喝,一面胡乱地撒散着面包屑,漠不关心地到处落着烟灰。单是吃早餐,他就要坐到两个钟头,但是这还不够。他又取一杯凉茶,慢慢地走到对着庭园的窗口去。在这里,是每天上演着这样的一出的。
首先,是侍者性质的家丁格里戈里和管家女佩尔菲利耶夫娜吵架,这是他照例用了这样的话来道白的:“哼,你这贱货,你这不中用的!你还是闭了嘴的好,你这野种!”
“你要这样吗?”佩尔菲利耶夫娜给他看一看攥紧的拳头,怒吼着,她虽然极喜欢锁在自己箱子里的葡萄干、果子酱和别的甜东西,但是并非没有危险,态度也实在很粗野勇壮的。
“你还和当差的打过架哩,你这贱人!”格里戈里叫喊道。
“那当差的可也正像你一样,是一个贼骨头哇,你想是老爷不知道你吗?他可是在那里,什么都听见。”
“老爷在哪里呀?”
“他坐在窗口,什么都看见。”
一点不错,老爷坐在窗口,什么都看见。
还有来添凑这所多玛和蛾摩拉的,是一个孩子在院子里放声大叫,因为母亲给了他一个耳光;还有一只猎狗也一下子坐倒,狂吠起来了;厨子从窗口倒出沸水来,把它烫坏;总而言之,是一切都咆哮,喧嚷得令人受不住。那主人却看着一切,听着一切,待到这吵闹非常激烈,快要妨碍他坚捷德尼科夫的无所为了,他这才派人到院子里来,说道,但愿下面闹得轻一点。
午餐之前的两个钟头,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坐在书房里,做着一部伟大的著作,要从所有一切的立场,社会的、政治的、哲学的和宗教的,来把捉和照见全体俄罗斯;并且解决时代所给予的困难的悬案和问题,分明地决定俄国的伟大的将来是在哪一条道路上。总而言之,这是一部现代人才能够计划出来的著作。但首先是关于他那主意的架构的布置。他咬着笔杆,在纸上画一点花儿,于是又把一切都推在一边;另外拿起一本书,一直到午餐时候不放下。一面喝羹汤,添酱油,吃烧肉以及甜点心,一面慢慢地看着这本书,弄得别的肴馔完全冰冷了,有些还简直没有动。于是又喝下一杯咖啡去,吸起烟斗儿,独自玩一局象棋作消遣。到晚餐时候为止,此外还做些什么呢——可实在很难说。我想,大概是什么也不做了。
这三十三岁的年轻人,就总是穿着睡衣,不系领带,完全孤独而且与世隔绝,消遣着他的时光。散步和奔波,他不喜欢,他从来不高兴到外面去走走,或者开一扇窗户,把新鲜空气放进房里来。乡村的美丽的风景,宾客和访问者是不胜其叹赏的,但对于主人自己,却仿佛一无所有,读者由此可以知道,这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德尼科夫,是属于在俄国已经绝迹,先前是叫作睡帽、废料、熊皮等等的,现在我可实在找不出名目。这样的特质,是生成的,还是置身严厉的环境里,作为一个悲凉的生活关系的产出,造了出来的,是一个问题。要来解答,也许还是讲一讲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童年和学龄的故事较为合适。
起初,是大家都说他会很有些聪明的。到十二岁,有一点病态和幻想了,但以神经敏锐的儿童进了一所学校,那校长,是一位当时实在很不平常的人:是少年们的偶像,所有教师们的惊奇的模范,他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他多么熟悉俄国人的性质啊!他多么知道孩子的心情啊!他多么懂得引导和操纵儿童啊!刁滑的和捣乱的如果闹出事情来,没有一个不自己去找校长招认他的胡行和坏事的。然而这还不是全部:他受了严重的责罚,但小滑头却并不因此垂头丧气,反比先前更加昂然地走出屋子来。他的脸上有着新鲜的勇气模样的东西,一种心里的声音在告诉他道:“前去,快点站起,再静静地立定吧,虽然你跌倒了。”校长对于他的少年们从不多讲好规矩。他单是常常说:“我只希望我的学生一件事:就是他们伶俐和懂事,此外什么也没有!谁有想要聪明的雄心,他就没有工夫胡闹,那胡闹也就自然消灭了。”而且也真是这样子,胡闹完全消灭了,一个不肯用功的学生,只好受他的同窗的轻蔑。年纪大的蠢材和傻子,就得甘受最年幼者给他起的极坏的绰号,不能动一动他们的毫毛。“这太过了!”许多人说,“孩子太伶俐,就会骄傲的。”“不,毫没有太过。”他回答道,“资质低的学生,我是不久留在这里的,只要他修完了课程,就足够了;但给资质好的,我却还有别样的科目。”而且实在,资质好的可真得修完一种别样的课程。他许可许多捣乱和胡闹,毫不想去禁止它。在孩子的这轻举妄动里,他看见他们的精神活动的滋长的开端,他还声明说,在他,这是少不得的,倒非常必要,恰如一个医生的看疹子——为了精密地调查人体的内部,究竟在怎样地发展起来。
然而孩子们也多么爱他啊!孩子对他的父母,也没有这样的依恋和亲爱,在不顾前后的年纪,投入怀抱的奔放的热情,也不及对于他的爱的强烈和坚牢。他的感恩的门徒们,一直到入墓,一直到临终,都在他久经死去的先生的生辰,举起酒杯,来做纪念,闭了眼睛,为他流下感伤之泪。从他嘴里得一句小小的夸奖,学生们就高兴得发抖,萌生努力的志愿,要胜过所有的同窗。没有资质的人,他是不给久留在校里的,他们只需修完一种短短的课程;但有资质的,就得做加倍的学业,而全由特选生组成的最高年级,和别的学校完全不相同。到这一级,这才把别的糊涂虫所施教于孩子的东西,来向学生们施教——就是发达的理性,不自戏弄,然而了然,安受讥笑,宽恕昏愚,力戒轻率,不失坚忍,绝不抱怨,长保俨然的宁静和坚定的自持。只要遇到可以练成一个强毅的人的一切,就来实行,他自己也和学生们在不断地尝试和实验。唉,他是多么深通人生的科学啊!
他的教师的数目不很多,大部分的学科都由他自己教。他不玩学者的排场,不用难懂的术语,不说高远的学说和旷大的空谈,而讲述学问的精神,就是还未成年的人,也立刻懂得,他讲这智识有什么用。从一切学问里,他只先取教人成为祖国的一个公民的东西。他的讲义,大半是关于青年将来的,且又善于将他们的人生轨道的全局,在学生面前展开,使青年们在学校的桌子上,那精神的一切思维和梦想,却已在将来的职务:为国家出力。他对他们毫不遮瞒:无论是起于人生前路的绝望和艰难,无论是算着他们的蛊惑和诱惑,都以绝无粉饰的裸露,呈现在他们的眼前,什么隐讳也没有。他又熟悉一切官职和职务,好像亲身经历过似的。奇怪得很,也许是他们起了非常强烈的雄心,也许是在这非凡的教育家的眼里,含着叱咤青年“前进”的东西——这句话,是俄国人非常耳熟,也在他们的敏感的天性上,有伟大的神奇作用的——总而言之,青年们就立刻去找寻艰苦,渴望着克服一种困难或者一个障碍,以及显出英毅和神勇的地方。修完了这课程的,固然非常之少,完成的都是坚强的好汉,久经沙场的人才。出去办公,他们也只得到不安稳的地位,比他们聪明的许多人,已经耐不下去,为了小小的个人的不舒服,就放弃一切,或者行乐,偷懒,落在骗子和强盗的手里了。他们却站得极稳,毫不动摇地在自己的哨位上,还由于认识人物和性灵,而更加老练,也将一种强有力的道德的影响,给予不良和不正的人们。
孩子的热烈的雄心,是只为着到底能够编进这学级里去的思想鼓动了很久的。给我们的坚捷德尼科夫,人总以为再没有比这样的教育家更好的了。但不幸的是刚在允许他编入级里的时候——这是他非常希望的——这位非凡的教师竟突然死掉了。对于少年人,这真是一个大打击,一个吓人的、无可补救的损失。现在是学校立刻两样了。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的位置上,来了一个叫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的人。他首先是定出只管表面的章程和严厉的规则,并且向孩子们督促着只有成年人才能做到的东西。他把自由的解放,看作粗蛮和放纵。恰如反对着他的前任校长似的,在第一天,他就声明在学问上的理解和进步,毫无价值,最要紧的是好品行。然而怪哉!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在这么竭力经营的好品行,从他的学生那里却是得不到。他们玩着一切坏道儿,不过很秘密。白天是好像有点秩序的,但到夜里,可就闹起粗野的不拘礼节的筵宴和小吃来了。
在学问上,也弄得很奇怪,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请了有着新的见解和主意的新教师。他们向学生们落下新的言语和术语的很急的雹子来。他们的开讲,并不怠慢逻辑的联系,也注意于科学的新进步,又不缺少热烈和精诚——然而,唉,他们的学问上,却欠缺真实的生活!使知识讲出来有些硬,而且死气沉沉的。一句话,就是什么都颠倒了。对于学校当局和师长的尊敬,完全失坠,大家嘲笑着教师,连校长也叫费奥地加,起了“打鼓手”以及别样出色的绰号了。暗暗地起了坏风气,简直毫不再有烂漫的天真,那些学生们就闹着很狡猾的乱子,令人只好从中开除了许多。两年之间,这学校就几乎面目全非了。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特质是安静、温和的。他反对同学们在校长住宅的窗前,毫无规矩地留住了一个小妇人,来开不讲礼节的夜宴,也不赞成他们的对于宗教的攻击和坏话,只因为偶然有一个真很愚蠢的教士来做教师,他们闹得过火了。不但如此,他是梦想着自己的魂灵,发源于天国的。这还不至于迷惑他,然而他立刻因此很懊丧。他的雄心已经觉醒了,可惜的是并无用武之地。这雄心,也许还是没有起来的好。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听着教授们在讲台上大发气焰,一面就记起了并不这么起劲、却也总是说得很明白、很易解的先前的先生。他有什么对象和学科没有听呢!哲学,医学,还有法学,世界通史,详细到整整三年间,教授总算讲完了绪论和关于所谓德意志联邦的成立——天知道他什么还没有听呢,然而这些都塞在他脑子里,像一堆歪七竖八的零碎。亏得他天资好,觉到了这并不是正当的教育法,但要怎样才算是正当的呢,他却自己也不明白。他于是时常记起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来,心里沉甸甸的,悲伤到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
然而青春还有着将来,这正是它的幸福。到得快要毕业的时候,他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很活泼了。他对自己说:“这一切可还不是人生,真的人生是要到为国效力这才开始的,那可进了大有作为的时期了。”于是他毫不顾及使所有宾客悚然惊叹的美丽的乡村,也不去拜扫他父母的坟墓,恰如一切雄才大志的人们一样,照着一切青年所抱的热烈的目的,赶忙跑上彼得堡去了。那些青年们,就是都为了给国家去服务,为了赚堂皇的履历,或者也不过为了想添一点我们那冰冷的,没有颜色的,昏昏沉沉的社会的情态,从俄国的各地,聚到这里来的。然而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雄心大志,立刻被他的叔父,现任四等官阿努弗里·伊万诺维奇挫折了,他直接地说,第一要紧的是写得一笔好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相干。要不然,他就没法做到大官或者得到高级的地位。仗了他叔父的非常的尽力和庇护,总算给他在属下的衙门里找到了一个小位置。当他跨进那发光的地板,亮漆的桌子的辉煌华丽的大厅,仿佛国家的最高的勋臣,就坐在这里决定全国的命运的时候,当他看见了漂亮的绅士一大堆,坐着歪了头,笔尖写得飕飕地发响,招呼他坐在一顶桌子前,去抄一件公事的时候(好像是故意给他毫无意思的东西的,只为着三个卢布的诉讼,这个那个的已经抄写了半个年头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情,就来侵袭这未经世故的青年了。环坐在他周围的绅士们,使他明明白白地记起学校的同窗来。他们中的有几个,在听讲义时一心一意地只看翻译出来的无聊的小说,就使情形更加神似。他们把小说夹在公文的页子里,装作好像在检查案卷模样,长官在门口一出现,他也就吃一惊。这一切都使他很诧异,而且总觉得他先前的工作,到底更其有意义,而办公的预备,也远胜于实在的办公。他并神往于自己的学校时代了。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就忽然像活着似的站在他的眼前——他好容易这才熬住了眼泪。
全部的屋子都旋转起来,桌子和官员,转得混成一团。他眼前骤然一黑,几乎倒在地上了。“不能。”他一定神,就对自己说,“纵使事务见得这么琐碎,我可也要办的。”他鼓起勇气之后,就决心像别人一样,把自己的事务安心办下去。
世界哪里会毫无快乐?就是圣彼得堡,表面上虽然显得粗糙和阴郁,却也给人许多乐趣的。外面是零下三十三摄氏度的怕人的严寒,风卷雪的巫女,是朔方的孩儿,恰如脱了束缚的恶魔似的,咆哮着在空中奔腾,愤愤地把雪片打向街道,粘住人们的眼睛,还用白粉撒在人的皮袍和外套的领子上,动物的嘴脸上:但在盘旋交错的雪花之间,那里的高高的五层楼上,却令人眷念地闪着一个可爱的明窗:在舒适的屋子里,在得宜的脂油烛光和大茶壶的沸腾音响的旁边,交换着温暖心神的意见,朗吟着上帝送给他所眷爱的俄国的一大批辉煌超妙的诗篇,许多青年的心,都颤动地潮涌起来,这在广大的南方的天宇下,是绝不会有的。
坚捷德尼科夫立刻惯于他的职务了,然而这并不是他先前所想象的,合于他的宗旨的光荣的事业,倒是所谓第二义。他的办公只不过消磨时光,真的爱惜的却是其余的闲空的一瞬息。他的叔父现任四等官,刚以为侄子是还会好一点的,然而立刻碰了一个大钉子。我们在这里应该说明,在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许多朋友里面,有两个年轻人,是属于所谓“脾气大”的人们一类的。他们俩都是古怪的不平稳的性格,不但对于不正不肯忍受,连对于他们看来好像不正的也决不肯忍受。天性并不坏,但他们的行为却不伶俐,没秩序,自己对人却丝毫不能容忍,一面却要别人凡事都万分周详。他们的火一般的谈吐和对于社会的义愤的表示,给了坚捷德尼科夫一个强有力的影响。在交际中,他的神经也锐敏起来,觉得到极小的感触和刺激了。他向他们学习了注意一切小事情,先前是并不在意的。莱尼金,是设在那堂皇的大厅里的一科的科长,忽然招了他的厌恶了。他觉得这莱尼金和上司说话,就简直变了一块糖,满脸浮着讨厌的甜腻腻的微笑,但转过来对着他的属下,却立刻摆出一副威严腔,而且也如凡是小人之流,总在留心的一样,有谁在大节日不到他家里去拜访,他总不会忘记把那人的姓名记在门房里的簿子上。于是他对他起了一种按捺不住的、近于切身的反感。好像有恶鬼在螫他,撩他似的,总想给莱尼金一个不舒服。他怀着秘密的高兴在等机会,也立刻就得到了。有一回,他对科长很粗暴,弄到当局要他去谢罪,或者就辞职。他就辞了职。他的叔父,现任四等官,像怕得不得了,跑到他那里去恳求他道:“看上帝面上,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我求你!你这是怎么的?单为了看得一个上司不顺眼,你就把你全盘的幸而弄到手里的前程统统玩掉了!这是什么意思呀?如果谁都这么干,衙门里就要一个都不剩了。你明白一点吧……改掉你的虚矫之气和你的自负,到他那里去和他好好地说一说吧!”
“可是完全不是在这一点啊,亲爱的叔父。”那侄儿说,“向他去请求宽恕,我倒是毫不难办的。这实在是我的过失,他是我的上司,我不该向他这样说话。然而事情却在这里:我还有一个别样的职务和别样的使命,我有三百个农奴,我的田地交息少,我的管家又是一个傻子。如果衙门里叫别人补了我的缺,来誊写我的公文,国家的损失是并不很多的,但倘使三百个农奴缴不出他们的捐税,那损失可就很大了。请你想一想吧,我是地主哇,闲散的职业并不是我的事。如果我来用心干委任给我的农人的地位的保护和提高,给国家造成三百个有用的、谨慎和勤快的小百姓——那么,我的事情,还比一个什么科长莱尼金做得少吗?”
现任四等官吃了一惊,大张了嘴巴。这样的一番话,他是没有料到的。他想了一下,这才说出一点这种话:“不过……唉唉,你怎么这样想啊?你不能把自己埋在乡下吧?农人可并不是你的前程啊!这里却两样,时常会遇见一个将军,或者一个公爵的。只要你高兴,你也可以走过那里的一所堂皇高敞的屋子。这里有煤气灯,有欧洲工业,都看得见!那里却只有村夫村妇,为什么你竟要把自己弄到那么无知识的人们里去呢?”
然而叔父的这竭力晓谕的抗议和说明,对于侄儿并没有影响。他觉得乡村乃是自由的幽栖,好梦和深思的乳母,有用之业的唯一的原野了。他早已经收集了关于农业的最新的书籍。总而言之,在这番对话的两个礼拜之后,他已在他年轻时代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使所有宾客非常惊叹的乡曲的附近了。一种全新的感情来激励他。他的心灵中,又觉醒了旧日的久已褪色的印象。许多地方,他是已经忘却了的,就很诧异地看着一路的美丽之处,仿佛一个生客。忽然间,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原因,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了。但道路进了大森林的茂密所形成的狭窄的隧道里,他只看见上上下下,各到各处,都是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的三百年老的槲树,其间夹杂些比普通的白杨长得还高的枞树、榆树和黑杨,他一问:“这森林是谁家的呢?”那回答是:“坚捷德尼科夫的。”于是道路出了森林,沿着白杨树丛、新柳树和老柳树、灌木,以及远处的连山前进,过了两条桥,时而走在河的左边,时而又在那右边,当旅人一问:“这牧场和这水地是谁家的呢?”那回答又是:“坚捷德尼科夫的。”路又引向山上,在高原中展开,经过了禾束、小麦,燕麦和大麦,一面是他曾经经过之处,又忽然远远地全盘出现了,道路愈走愈暗,入了密密的站在绿茵上面的横枝广远的树荫下,一直到了村边。当那饰着雕刻的农家小屋,石造的府邸的红屋顶,亲密地迎面而来的时候,当那教堂的金色屋尖向他发闪的时候,他的猛跳的心,就是并不问,也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于是他那愈涨愈高的感情,竟迸出这样的大声的话来道:“至今为止,我不是一个呆子吗?命运是选拔我来做世间的天国的主人,我却自贬了去充下贱的誊录,自去当死文字的奴才。我学得很多,受过严密的教育,通晓物情,有大识见,足够督励自己的下属,改良全体的田地,执行地主的许多义务,是集管理人、执法官和秩序监督人于一身的!但是我跑掉了,把这职掌托付一个什么没教育、没资格的总管!自己却挑选了法院书记的职务,给漠不相识、也毫不知道那资质和性格的别人的讼事去着忙。我怎么能只去办那些单会弄出一大堆糊涂事的,离我怕有一千里地之远,而我也没有到过的外省的纸片上的空想的公事,来代我自己的田地的、现实的公事呢?”
然而其时在等候他的还有一场别样的戏剧。农奴们一听到主人的归来,就都聚在府邸的大门口了。这些美丽人种的斑斓的围巾、带子、头巾、小衫和浓密的如画的大胡子,挤满了他的周围。当百来个喉咙大叫道:“小爹!你竟也记得我们了!”而年老的人们,还认识他的祖父和曾祖父的,不由得流出泪来的时候,他也禁不住自己的感动。他只好暗暗地追问:“有这样爱!我给他们办了些什么呀?我还没有见过他们,还没有给他们出过力哩!”于是他就立誓,从今以后,要和他们分任一切工作和勤劳了。
于是坚捷德尼科夫就很认真地来管理和经营他的田产。他削减地租,减少服役,给农奴们有为自己做事的较多的时间。糊涂总管被赶走了,自己来独当一切。他亲自去到田野、去到谷仓、去到打禾场、去到磨场和河埠,也去看装货和三桅船的发送,这就已经使懒家伙窘得抓耳搔腮。然而这继续得并不久。农人是并不愚蠢的,他立刻觉得,主人实在是敏捷、聪明,而且喜欢做出能干的事情来,但还不大明白这应该怎样下手。而他的说话,也太复杂,太有教养。到底就弄成这模样,主人和农奴——这是说过一说的了:彼此全不了解,然而并不互相协同,学走一致的步调。
坚捷德尼科夫立刻觉察到,主人的田地上,什么都远不及农奴的田地上的收成好:种子撒得早,可是出得迟;不过也不能说人们做得坏。主人是总归亲自站在那里的,如果农奴们特别出力,还给他们一杯烧酒喝。但是虽然如此,农奴那边的裸麦早已长足,燕麦成熟了,黍子长得很兴旺,他的却不过种子发了一点芽,穗子也没有饱满。一言以蔽之,主人觉得了他对于农奴,虽然全都平等、宽仁,但农奴对于他,却简直是欺骗。他试去责备那农奴,然而得到的是这样的答话:“您怎么能这样想,好老爷,说我们没有替主人利益着想呢?您亲自看见的,我们怎样使劲地锄地下种!您还给我们一杯烧酒哩。”对于这,他还能回答些什么呢?
“那么,谷子怎会长得这么坏呢?”主人问了下去。
“天知道!一定有虫子在下面咬吧!况且是这么坏的一夏天:连一点雨也没有。”
但主人知道,谷物的虫子是袒护农奴的,而且雨也下得很小心,就是所谓条纹式,只把好处去给农奴,主人的田地上却一滴也没有。
更艰难的是他对付女人们。她们总在恳求工作的自由和诉说服役的负担之苦。奇怪得很!他把她们的麻布、果实、香菇、胡桃那些的贡献品,统统废止了,还免掉了她们所有别样工作的一半,因为他以为女人们就会用了这闲空的时间,去料理家务,给自己的男人照顾衣服,开辟自家的菜园。怎样的一个错误啊!在这些美人儿之间,倒盛行了懒散、吵嘴、饶舌,以及各种争闹之类的事情,致使男人们时时刻刻跑到主人这里来,恳求他道:“好老爷,请您叫那一个女人清楚些!这真是恶鬼。和她是谁也过活不了的!”
他屡次说服了自己,要严加管理。然而他怎么能做得出来呢?如果是一个女人,女人式的呼号起来,他怎么能够严厉呢?况且她又显得这么有病、可怜,穿着非常龌龊的、讨厌的破布片!(她从哪里弄来的呢?只有天晓得!)“去吧,离开我的眼前,让我用不着看见你!”可怜的坚捷德尼科夫大声说,立刻也就赏鉴了这女人刚出门口,就为了一个芜菁和邻女争闹起来,虽然生着病,却极有劲道地在脊梁上狠狠地给了一下,即便是壮健的农夫,也不能打得这么出色的。
很有一些时候,他要给他们办一个学校,然而这却吃了大苦,弄得非常消沉,垂头丧气,后悔他要来开办了。
他一去做调停人和和事佬,也即刻觉到了他那哲学教授传授给他的法律上的原则,简直没有什么用。这一边说假话,那一边谎也撒的并不少,归根结底,事件也只有魔鬼才了然。他知道了平常的世故、价值,远胜于一切法律的原则和哲学的书籍;他觉察了自己还有所欠缺,但缺的是什么呢,却只有上帝知道,而且发生了常常发生的事情:就是主人不明白农奴,农奴也不明白主人;而两方面,无论主人或农奴,都把错处推到别人身上去。这很冷却了地主的热心。现在他出去监督工作的时候,几乎完全缺少了先前那样的注意了。当收割牧草之际,他不再留心镰刀的微音,不去看干草怎样地堆积,怎样地装载,也不注意周围割草工作的进行。他的眼睛只看着远方:一看见工作正在那边,那眼睛就在四近去找一种什么对象,或者看看旁边的河流的曲折,那地方有一个红腿红嘴的家伙,正在来回地散步——我说的自然是一只鸟,不是人。他新奇地凝视着翠鸟怎样在河边捕了一条鱼,衔在嘴里许多工夫,好像在沉思是否应该吞下去,再细心地沿河一望,就看见远地里另有一只同类的鸟,还没有捉到鱼的,却在紧张地看着衔鱼的翠鸟。或者是闭了眼睛,仰起头,向着蔚蓝的天空,他的鼻子嗅着旷野的气息,耳朵是听着有翼的、愉快的歌人的歌吟,这从天上,从地下,集成一个神奇的合唱,没有噪声来搅乱那美丽的和谐:鹌鹑在裸麦中鼓翼,秧鸡在野草里尖鸣,红雀四处飞鸣,一匹水鹬冲上空中,嘎的一声叫,云雀歌啭着,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中,而鹤唳就像鼓声,高高地在天上布成三角形的阵势。上下四方,无不作响,有声,而每一音响,都神奇地互相呼应……唉唉,上帝啊!你的世界,即使在荒僻的土地,在远离通都大邑的最小的村庄,也还是多么壮美啊!但到后来,虽是这些,也使他厌倦了。他不久就完全不到野外去,从此只躲在屋子里,连跑来报告事情的总管,也简直不想接见了。
早先还时时有一个邻居到他这里来谈天,什么退伍的骠骑兵中尉呀,是一位容易生气的吸烟家,浑身熏透着烟气,或者一位激进的大学生,大学没有毕业,他的智慧是从各种应时的小本子和日报上采来的。但这也使他厌倦起来了。这些人们的谈话,立刻使他觉得很浅薄。他们那欧式的恳切的、伶俐的举动,来敲一下他的膝盖那样的随便,他们的趋奉和亲昵,他看起来都以为太不雅、太庸俗。于是他决计和他们断绝往来,还用了很粗鲁的方法。当一位上校而且是快乐主义者一类货色的代表,现在是已经亡故了的专会浮谈的周到的交际家,和我们这里刚刚起来的新思想的先驱者尼古拉耶维奇,两个同来访他,要和他畅谈政治、哲学、文学、道德还有英国的经济情形的时候,他派了一个当差的去,嘱咐他说,主人不在家,而自己却立刻轻率地在窗口露了脸。主人和客人的眼光相遇了。一个自然是低声说:“这畜生!”另一个在齿缝里,也一样地送了他一个近乎畜生之类。他们的交情就从此完结,以后也不再有人来访他了。
他倒很喜欢,就潜心思索着他那关于俄国的大著作。怎样做法的呢,那是读者已经知道的了。他的家里传染了一种奇特的、随随便便的规矩。虽然人也不能说他竟并无暂时梦醒的工夫,如果邮差把新的日报和杂志送到家里来,他碰巧读到一个旧同学的姓名,或者出仕升到荣显的地位,或者对于科学的进步和全人类的事业有了贡献,他的心就隐隐地发生一种幽微的辛酸,对于自己的无为的生活,起了轻柔的、沉默的然而是严峻的不满。觉得他全部的存在都恶心,讨厌了。久经过去的他的学校时代的光景,历历在目,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的形象,突然活泼地在面前出现,他的眼泪就泉涌起来……
这眼泪是表示什么的呢?恐怕是大受震撼的魂灵,借此来抒发他那烦恼的苦楚的秘密,他胸中蕴蓄着伟大高贵的人物,正想使他发达强壮起来,却中途受了窒碍的苦痛的吧?还没有试和命运的嫉妒相搏斗,他还未达到这样的成熟,学得使自己很强大,能冲开遮拦和妨碍;伟大而高华的感情的宝藏,未经最后的锻炼,就烧红的金属似的化掉了;对于他,那出色的教师真是死得太早,现在是全世界已没有一个人,具备才能来振作这因怯弱而不绝地动摇,为反对所劫夺的无力的意志。用一句激励的话来使他奋起——一声激励的“前进”来号令精神了,这号令,是凡有俄国人,无论贵贱,不问等级,不分职业和地位,谁都非常渴望的。
能向我们俄国的魂灵,用了自己的高贵的国语,来号令这全能的言语“前进”的人在哪里呢?谁通晓我们本质中的一切力量和才能,所有的深度,能用神通的一眨眼,就带我们到最高的生活去呢?俄国人会用了怎样的泪,怎样的爱来酬谢他啊!然而一世纪一世纪地驶去了,我们的男女沉沦在不成材的青年的无耻的怠惰和昏愚的举动里,上帝没有肯给我们会说这句全能言语的人!
然而有一件事几乎使坚捷德尼科夫觉醒过来,在他的性格上发生一个彻底的转变。这是恋爱故事一类的,但也继续得并不久。在坚捷德尼科夫的邻村,离他的田地十俄里地之远,住着一个将军,这人,我们早已经知道,对坚捷德尼科夫并不是很好。这位将军的过活,可真是一位将军,这就是说,恰像一位大人物,大开府第,喜欢前来拜访、向他致敬的邻人;他自己呢,自然是不去回拜的,一口粗哑的声音,看着许多书,还有一个女儿,是稀奇的、异乎寻常的存在。她非常活泼,有生气,好像她就是生活似的。
她的名字是马莉尼卡,受过特别的教育。教她的是一个一句俄国话也不懂的英国家庭教师。她的母亲很早就死掉了,父亲又没有常常照管她的余暇,但发疯似的爱着女儿,以至于一味拼命地趋奉。她什么都唯我独尊,恰如一个放纵长大的孩子一样。倘使有谁见过她怎样忽然发怒,美丽的额上蹙起严峻的皱纹,怎样懊恼地和她的父亲争论,那是一定要以为她是世界上最任性的物种的。但她的愤怒,只在听到了一件别人所遭遇的惨事或不平。她绝不为了自己来发怒或纷争,也不为自己来辩解。一看见她所恼怒的人陷入不幸和困苦,她的气恼也就立刻消失了!有人来求她布施,她当即抛出整个钱袋去,却并不仔细地想一想,这是对的呢还是不对的。她有些莽撞、急躁,说起话来,好像什么都在跟着思想飞跑:她那脸上的表情,她的言语,她的举动,她的一双手,连她的衣服的褶子也仿佛在向前飘动,人几乎要想,她自己也和她的言语一同飞去了。她毫不隐瞒,对谁也不怕说出自己的秘密思想,如果要说话,世界上就没有力量能够使她沉默。她那惊人的步法,是一种唯她独具的,非常自由而稳重的步法,谁一相遇,就会不由自主地退到一旁,给她让出道路来。和她当面,坏人就总有些惶恐、沉默了,连最不怕羞的人也说不出话,失了所有的把握和从容,而老实人却立刻极其坦然地和她谈起闲天来,仿佛遇到了世间未见的人物,听过一句话,就好像他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曾经认识她,而且已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个相貌:是在他仅能依稀记得的童年,在自己的父亲的家里,在快乐的夜晚,在一群孩子高兴地玩着闹着的当时——从此以后许多时,成年人的严肃和成就,就使他觉得凄凉了。
坚捷德尼科夫和她的关系,是也和一切别的人们完全一样的。一种新的,不可以言语形容的感情激励了他,一道明亮的光辉,照耀了他那单调的、凄凉的生活。
将军当初是很亲爱和诚恳地接待了坚捷德尼科夫的,但两人之间,竟不能弄到实在的融洽。每一见面,临了总是争论,彼此都怀着不舒服的感情。因为将军是不受反对和辩驳的。而坚捷德尼科夫这一面,可也是有些易于感动的年轻人,他自然也为了他的女儿,常常对父亲让步,因此久没有搅乱彼此之间的平和,直到一个很好的日子,有将军的两位亲戚,一位是伯爵夫人博尔德列娃,一位是公爵夫人尤贾吉娜,前来访问的时候。这两位都曾经做过老女皇的宫中女官,但和彼得堡的大有势力的人物,也还有一点密切的关系。将军就竭力地向她们去献媚。坚捷德尼科夫觉得她们一到,对他就很冷淡,不大注意,把他当哑巴看待了。将军向他常用居高临下的口气称他为“我的好人”或是“最敬爱的”,而有一回竟对他称了“你”。坚捷德尼科夫气恼起来了。他咬着牙齿,然而还知道用非常的自制力,保持着镇静,当怒不可遏、脸上飞红的时候,也用了很和气、很谦虚的声音回答道:“对于您的出格的好意,我是万分感谢的,将军大人。您用这亲昵的‘你’对我表示着密切的交情,我就对您也有了一样的称‘你’的义务。然而年纪的悬隔,却使我们之间完全不能打这样亲戚似的交道啊!”将军狼狈了,他搜寻着自己的意思和适当的说法,终于声明了这“你”用的并不是这一种意思,老年人对于一个年轻人,大约是可以称之为“你”的。关于他的将军的军衔,却一句话也不说。
当然,两面的交际,自从这一事件以后就彼此断绝了,他的爱情,也一发芽就凋落。暂时在他面前一闪的光明,黯然消灭,现在降临的昏暮,比先前更暗淡、更昏沉。他的生活又回上旧路,成了读者已经知道的那老样子了。他又整天无所作为地躺着,家里满是龌龊和杂乱,扫帚在屋子的中央,终日混在一堆尘埃里,裤子竟会在客厅里到处游牧,安乐椅前面的华美的桌子上,放着几条垢腻的裤带,像是对于来宾的赠品似的。坚捷德尼科夫的全部生活,就这样无聊、昏沉起来,不但他的仆役不再敬畏,连鸡也肆无忌惮地来啄他了。他会许多工夫拿着笔,坐在那里,在摊在面前的一张纸上面画着各种图:饼干,房屋,小屋,小车,三驾马车等。有时还会忘掉了一切,笔在纸上简直自动起来,在主人的无意中,形成一个娇小的头脸,是优秀动人的相貌,流利探索的眼光和一个微微蜷曲的髻子——于是画家就惊疑地凝视,这是那人的略画,那肖像是没有一个美术家能够摹绘的。他心里就越加伤痛起来,他不愿意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幸福,因此也比先前更其悲哀,更少说话了——这就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心情。
有一天当他照例地坐在窗前,望着前园时,忽然惊疑不定,是觉得既不见格里戈里,也不见佩尔菲利耶夫娜,外面却只是一种不安和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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