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魂灵 果戈理 第2页,共2页

“死魂灵是……”

“哎哟,您说呀,看上帝面上!”

“不过一种虚构,也无非是一个假托。其实是为了这件事:他想诱拐市长的女儿。”

这结论实在很出意料之外,而且无论从哪一点来看,也都觉得离奇。也还漂亮的太太一听到,就化石似的坐在她的位置上。她失了色,青得像一个死人,这回可真的兴奋了。“啊呀,我的上帝!”她叫起来,还把两手一拍,“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我还得说,您刚刚开口,我就已经知道那为的是什么了。”通体漂亮的太太回答道。

“这一来,那么,对于女塾的教育,人们会怎么说呢?这可爱的天真烂漫的!”

“好个天真烂漫!我听过她讲话了!我就没有这勇气,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您知道,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现在的风俗坏到这地步,可真的叫人伤心哪。”

“然而先生们还都迷着她哩,我可以说,我是看不出她一点好处来。她做作得可怕,简直做作得叫人受不住。”

“唉唉,亲爱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她冷得像一座石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不,她多么做作,做作得可怕,我的上帝,多么做作啊!她从谁那学来的呢?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有这么装腔作势的脾气的。”

“亲爱的,她是一个石像,苍白得像死尸。”

“唉唉,请您不要这么说吧,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她是搽胭脂的,红到不要脸。”

“不的,您说什么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她白得像石灰一样,简直像石灰。”

“我的亲爱的,我可是就坐在她旁边的呢,她面庞上搽着胭脂,真有一个指头那么厚,像墙上的石灰似的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这是她的母亲教她的。母亲原就是一个精制过的骚货,但女儿可是赛过母亲了。”

“不不,请您原谅,不不,您只说您自己的,我可以打赌,只要她用着一点点、一星星,或者不过一丝一毫的红颜色,我就什么都输出来,我的男人,我的孩子,所有我的田产和家财!”

“啊呀,您竟在说些什么呀,索菲娅·伊万诺夫娜。”通体漂亮的太太把两手一拍,说。

“哪里,您多么奇特啊!真的,叫我看着奇怪。”也还漂亮的太太也把两手一拍,说。

两位闺秀对于几乎同时看见的,意见都不能一致,读者是不必诧异的。在这世界上,实在有很多东西,带着这种稀奇的性质。一位闺秀看作雪白,另一位闺秀却看作通红,红到像越橘一样。

“那么,再给您一个证据吧,她是苍白的。”也还漂亮的太太接着说,“我还记得非常清楚,好像就在今天一样,我坐在马尼洛夫的旁边,对他说道:‘您看哪,她多么苍白啊!’真的,倘要受她的迷,我们的先生们还得再糊涂一点呢。还有我们的花花公子先生……我的上帝,这时候,他多么使我讨厌哪!您是简直想象不来的,他多么使我讨厌哪!”

“但有几位太太,对于他可也并非毫无意思的。”

“您说我吗,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这您可不能这么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我可并不是说您,世界上也还有别的女人哪!”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请您允许我通知一句,我是很明白我自己的,这和我不相干。但别的太太们,那些装作难以亲近的样子的,却很难说。”

“哪里的话,对不起,请您给我说一句,我可一向没有闹过这样的丑事。别人会这样也说不定,然而不是我,这是您应该许可我能通知您的。”

“您为什么这么发恼呢?您之外,也还有别的太太们在那里的,她们争先恐后地去占靠门的椅子,为的是好坐得和他近一点。”

人也许想,也还漂亮的太太一说这些话,接着一定要有一阵大雷雨了。但奇怪的是两位闺秀都突然不说话,预期的风暴并没有来。通体漂亮的太太恰巧记得了新衣服的纸样还没有在她的手中,也还漂亮的太太也知道还没有从她最好的朋友那里听过新发现的底细,因此这么快的就又恢复了和平。况且这两位闺秀,不能说她天性上就有散布不快的欲望,性情原也并不坏,不过当彼此谈天的时候,总是自然而然地,不知不觉地愿意给对方轻轻地刺一刀。那两人中的一人,间或因此得点小高兴,而这女朋友,有时是会说很亲昵的话语的:“这是你的!拿了吃去吧!”男性和女性,心里的欲望就如此的各式各样。

“我只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也还漂亮的太太说,“那乞乞科夫,他不过是经过这里,怎么能决定一件这样骇人的举动来呢?他总该有一个什么帮手的。”

“您以为他是没有吗?”

“您看怎么样,谁能够帮他呀?”

“是啰,譬如——诺兹德廖夫!”

“您真的相信——诺兹德廖夫?”

“怎么不?他什么都会做的。您莫非不知道,他还想卖掉他的亲爹,或者说的正确一点,是拿来做赌本哩。”

“我的上帝,我从您这里得到了多么有趣的新闻哪!诺兹德廖夫也夹在这故事里,我真的想也想不到。”

“我可是马上就想到了!”

“这真叫人觉得世界上无所不有!您说吧,当乞乞科夫初到我们这市镇里来的时候,谁料得到他会闹这样的大乱子呢?唉唉,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知道我怎样的兴奋啊!倘使我没有您,没有您的友情和您的好意……我真要像站在深坑边上一样……我得向哪里去呢?我的玛什卡凝视着我,觉得我白得像死人,对我说道:‘亲爱的太太,您白得像一个死人了!’我还告诉她说:‘唉唉,玛什卡,我现在想的却完全是别的事情呢!’真的,就是这样!而且诺兹德廖夫也伏在那里面!好一个出色的故事!”

也还漂亮的太太很焦急,要知道关于诱拐的详情,就是日期、时间,以及别的种种。然而她渴望得太多了,通体漂亮的太太不过极简单地声明她一点都不知道。况且她是从来不撒谎的:一种大胆的推测——那是另外一件事,但那推测也只以内心的确信为限;真的一有这内心的确信,这闺秀可也就挺身而出,那么,即使有最伟大的律师,且是著名的辩才和异论的征服者,去和她论争一下试试吧。这时候,她这才明白,内心的确信是怎样的东西了。

这两位闺秀把先前仅是推测的事情,后来都成为确信,那是毫不足怪的。我们这些人,简洁地说,就是我们,我们称之为聪明的人们,那办法就完全一样,我们的学者的讨论,就是最好的证据。一位学者,对于事物,首先是像真的扒手一样,非常小心,而且近乎胆怯地来着手的,他提出一个极谦和稳健的问题:“此国之得名,是否自地球上之某处而来?”或是“此种记载,能或传于后世将来否?”或是“吾等不应解此民众为如何如何之民众乎?”于是他立刻引据了古代的作家,只要发现一点什么暗示,或者只是他算作暗示的暗示,他就开起快步来了,勇气也有了,随便和古代的作家谈起天来,向他们提出质问,接着又自己来回答,把他那由谦虚稳健地推测来着手的事,一下子完全忘记了。这时他已经好像一切都在目前,非常明白,以这样的话来结束他的观察:“而是乃如此。此民众应作如此解。此乃根据,应借以判别此对象者也!”于是俨然地在讲座上宣扬,给大家都听得见——而新的真理就到世界上去游行,以赢得新的附和者和赞叹者。

当我们的两位闺秀用了许多锐利的感觉,把这么错杂纠缠的事件顺顺当当地解释清楚了的时候,那检察长,却和他的永久不动的脸孔,浓密的眉毛和眨着的眼睛,走进客厅里来了。两位闺秀便马上报告他一切的新闻,讲述购买死魂灵,讲述乞乞科夫诱拐执政官小姐的目的,而且讲得这么长,一直弄到他莫名其妙。他迷惑似的永是站在老地方,眨着左眼睛,用一块手帕揩掉胡子上面的鼻烟,听到的话却还是一句也不懂。当这时机,闺秀们便放下他不管,跑了出去,各奔自己的前程,到市里骚扰去了。

这计划,不过半点多钟就给她们做到。市镇由最内部开始,一片骚动,虽然未必有人能明白什么。闺秀们是善于制造这种烟雾的,使所有的人,尤其是官员,都几乎茫然自失。她们的地位,开初就像一个中学生,用纸片卷了鼻烟,就是我们这里叫作“骠骑兵”的,探进睡着的同窗的鼻孔里面去。那睡着的人呼吸有些不通畅了,一面却以打鼾的全力,吸进鼻烟去,醒了,跳了起来,瞪着眼睛,看来看去,像一个傻子,却不明白他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但接着又觉到了射在墙上的太阳的微光,躲在屋角里的同窗的笑声,穿窗而入的曙色,已经清醒的森林,数千鸟声的和鸣,在朝阳下发闪,在芦苇间曲折流行的小河,那明晃晃的波中,有无数稀湿的儿童在嬉游,叫人去洗澡——这时他才觉得,他鼻子里原来藏着骠骑兵。

我们市镇里的居民和官员的景况,起初就完全是这样的。谁都小羊似的呆站着,而且瞪着眼睛。死魂灵、执政官的女儿和乞乞科夫,这一切都纠缠起来,在他们的脑袋里稀奇古怪地起伏和旋转。待到最先的迷惘收了场,他们这才来区别种种的事物,将这一个和那一个分开,要求着清账,但到他们觉得关于这事件简直不能明白的时候,他们就发恼了。“这算是什么比喻,哼,真的,死魂灵是什么昏话呢?这故事和死魂灵有什么逻辑关系呢?那么,人怎么会买死魂灵?哪里会有这样的驴子来做这等事?他用什么呆钱来买死魂灵?他拿这死魂灵究竟有什么用?况且,执政官的女儿和这事件又有什么相干?如果他真要诱拐她,为什么他就得要死魂灵?如果他要买死魂灵,又何必去诱拐执政官的女儿?莫非他要把死魂灵来送执政官的女儿吗?市里流传着怎样的一种胡说八道哇!多么不像样!人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看,这糊涂话就已经说给别人了……如果这事件还有一点什么意义呢!……但另一面也许有什么藏在那里面,否则也不会生出这种流言来。总该有什么缘故的。但死魂灵能是缘故吗?什么混账缘故也不是,这实在就像‘一个木雕的马掌’、‘一双煮软的长靴’或是‘一只玻璃的假肢’一样!”

总而言之,凡是说话、闲谈、私语以及全市里所讲述的,都不外乎死魂灵和执政官的女儿,乞乞科夫和死魂灵,执政官的女儿和乞乞科夫,一切东西,全都动弹起来了。好像一阵旋风,吹过了沉睡至今的市镇。所有的懒人和隐士,向来是终年穿着睡衣,伏在火炉背后,忽而归罪于靴匠,说把他的长靴做得太小了,忽而归罪于成衣匠或者他的喝醉的车夫,却也都从他们的巢穴里爬了出来,连那些久已和他的朋友断绝关系,只还和两位地主熊皮氏先生和负妒氏先生相往来的人们(两个很出名的姓氏,是从“躺在熊皮上”和“背靠着炉后面”的话制成,在我们这里很爱说,恰如成语里的“去访打鼾氏先生和黑甜氏先生”一样,那两人是无论侧卧、仰卧,以及什么位置的卧法,都能死一般地熟睡,从鼻子里发出大鼾、小鼾,以及一切附属的声音来的)。连那些请吃五百卢布的鱼羹和三四尺长的鲟鳇鱼,还有只能想象的入口即化的馒头也一向不能诱他离家的人们,也统统出现了。一言以蔽之,好像是这市镇显得人口增多,幅员加广,到处是令人心满意足的活泼的交际模样。居然冒出一位希索伊·帕夫努季耶维奇先生,和一位麦克唐纳·卡尔活维奇先生来了,这是先前丝毫没有听到过的;忽然在客厅里现出一个一臂受过弹伤的瘦高个的人,一个真的巨人来了,这大块头是一向没有看见过的。街上是只见些有盖的马车,大洪水以前的板车,嘎嘎叫的箱车,轰轰响的四轮车——乱七八糟。

在别的时候和别的景况之下,这流言恐怕绝不会被注意,但n市久已没有了新闻。从最近的三个月以来,在都会里几乎等于没有所谓谈资,而这在都市里,是谁都知道,那重要性不亚于按时输送粮食的。忽然间,这市镇的居民分为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见的,两个完全相反的党派了:男的和女的。男人们的意见糊涂之至,他们只着重于死魂灵。女党则专管执政官女儿的诱拐。这一党里——为闺秀们的名誉起见,说在这里——用心、秩序和思虑、都好得很。这分明是因为女人的定命,原在成为贤妻,到处总在给好秩序操心的。在她们那里,一切就立刻获得一种确凿而生动的外观,显著而切实的形状,无不明明白白,透彻而且清楚,好像一幅完工的勾勒分明的图画。现在这事情了然了,说是乞乞科夫原是早已爱上了那人的,说是她也到花园里在月下去相会,说是倘使没有乞乞科夫的前妻夹在这中间(怎么知道他已经结过婚的呢,谁也说不出),执政官也早把他的女儿给乞乞科夫做老婆了,因为他有钱,像犹太人一样;说是那女人的心里还怀着绝望的爱,便写了一封很动人的信给执政官;又说是乞乞科夫遭了她父母的坚决地拒绝,便决计来诱拐了。在许多人家里,这故事却又说得有点不同:乞乞科夫并没有老婆,而是一个精细切实的汉子,他要得那女儿,就先从母亲入手,和她有了一点秘密的事,这才说要娶她的女儿,母亲可是怕了起来,这是很容易犯罪,违背宗教的神圣的禁令的,便为后悔所苛责,一下子拒绝了,那时乞乞科夫才决了心,要把女儿诱拐。也还有一大批说明和修正,那流言传得愈广,一直侵入市边和小巷里,这些说明和修正也发生得愈多。在我们俄国,社会的下层也是极喜欢上等人家的故事的,所以便是那样的小人家,也立刻来谈这丑闻,虽然毫不知道乞乞科夫,却还是马上造成新的流言和解释。

这故事不断地加上兴味去,逐日具备些新鲜的和一定的形态,终于成为完全确切的事实,传到执政官太太自己的耳朵里去了。执政官太太是一家的母亲,是全市的第一个名媛,为了这故事,非常苦恼,况且她真的想也想不到,于是就大大地,也极正当地愤激了起来。可怜的金头发,是挨了一场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很难忍受的极不愉快的面谕。质问、指示、谴责、训诫和威吓的洪流,向这可怜的娃儿直注下来,弄得她流泪、呜咽,一句话也不懂;门丁是受了严厉的命令,无论怎样,也绝不许再放进乞乞科夫来。

闺秀们彻底地折腾了一通这位执政官太太,完成了她们的使命之后,便去拉男党,要他们站到自己这面来。她们说明,死魂灵的事情不过是一种手段,因为要避开嫌疑,容易诱拐闺女,所以特地造出来的。男人们里的许多便转了向,加进闺秀们的党里去,虽然蒙了他们同志的指责和非难,称之为罗袜英雄和娘儿衫子——这两个表号,谁都知道,对于男性是有着实在给他苦痛的意义的。

然而,男人们纵使这样武装起来,想顽强地来抵抗,他们这党里却总是缺少那些女党所特有的秩序和纪律。他们全都不中用、不切实、不合适、不调和、不正当;脑袋里满是混杂和纷乱,思想上是缠夹和糊涂——一言以蔽之,就是把男人的倒霉的本性,粗鲁、拙笨、迟钝的本性,既不会齐家,又没有确信,不虔诚,又懒惰,被永是怀疑和顾忌恐怖所搅坏的本性,很确切地暴露出来了。据男人们说,诱拐一个执政官的女儿,骠骑兵比文人还要擅长,乞乞科夫未必来做这种事,不要相信女人,她们统统是胡说八道的。女人就像一只有洞的袋子,装进什么去,也漏出什么来。那应该着眼的要点是死魂灵,虽然只有鬼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也确有什么很不好、很讨厌的东西藏在那里面的。为什么男人们会觉得藏着什么很不好、很讨厌的东西呢——我们不久就知道。这时,恰恰放出一个新的总督到省里来了——这分明就是使官员们陷于不安和激昂情绪的事件:于是永远要有各种查考和叱责了,于是头要洗得干净,摆得规矩了,于是上司照例办给他的下属的一切的羹汤,大家就总得喝尽了。“上帝呀!”官员们想,“只要他一知道,市镇上传播着这样的流言,他就不会当作笑话,可真的要发怒的啊。”卫生监督忽然完全发了青,他把这解释得很可怕了,怕“死魂灵”这句话,也许暗示着近来生了时疫,却因为办理不得法,死在病院里和其他地方的许多人,怕乞乞科夫到底是从总督衙门里派出来的一个官,先来这里暗暗地探访一下的。他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了审判厅长。审判厅长说不会有这等事,但自己也立刻发了青,因为起了这思想:然而,如果乞乞科夫所买的魂灵确是死的呢?他不但许可了买卖契约,还做了普柳什金的证人。万一传到总督的耳朵里去了呢,那可怎么办?他把自己的忧虑去通知另几个,另几个也都忽然发青了。这忧愁霎时散布开去,比黑死病传染得还快。谁都在自己身上找出了并未犯过的罪案。

“死魂灵”这句话显然具有很广泛的意义,以至于令人疑心到它也许指新近埋掉两个人的那两件事了。那两件案子都了结得还不怎么久。第一件,是几个索里维切戈茨克的商人们闹出来的,他们在市镇的定期市集上做过生意之后,就和几个从乌斯其塞索耳斯克来的熟识的商人们来一桌小吃。俄国式的小吃,但用德国式的手段:掺水烧酒,柠檬香糖热酒,药酒以及别的种种。这小吃,自然照例以勇敢的混战收场。索里维切戈茨克的先生们,把乌斯其塞索耳斯克的先生们痛打了一顿,虽然这一方在胁肋上也挨着很厉害的几下,肚子上又受了伤,证明着阵亡的战士的拳头有多么非常之大。胜利者中的一个,就像我们的拳斗家照例的说法,张扬了起来,这就是说,鼻子给打扁了,只剩着一节指头的那么一点点。商人们都认了罪,并且声明,他们的小玩笑开过了头。不久,大家就都说,为了这命案,他们每人出了四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此外,就全都不了了之。但据审讯的结果,乌斯其塞索耳斯克的商人们却都是被煤气熏死的了。于是他们也就算是这样地落了葬。

另一件,出得还不久,那是这样子的:弗希瓦亚-斯佩西村的官家农奴联络了波罗夫村的,以及打手村的官家农奴,好像把一位宪兵,原是陪审官资格,叫作特罗巴希金的干掉了。这位宪兵,就是陪审官特罗巴希金,非常随便,时常跑到他们的村里去,那情形几乎有疫病一般的可怕。但那原因,大约是在他有一点心肠软,对于村里的女人实在太热心。这案子也没有十分明白,虽然农夫们直截了当地说,这宪兵爱闹得像一只雄猫,他们逐了他不只一两回,有一回还只好精赤条条地从一家小屋子里赶出。为了他的心肠软,宪兵是当然要受严罚的,但另一方面,如果,弗希瓦亚-斯佩西村和打手村的农奴真的和谋害有关,其专横却也不合道理,难以推诿。事情总是莫名其妙,人们看见那宪兵倒在路上,他的制服或是他的长衫,像一堆破衣,相貌也几乎分辨不清了。案件弄到衙门里,终于移在刑事法庭,经私下的预先商量之后,就发出这样意思来:人们聚集,即成惊人之数,故农奴中之何人应负杀害宪兵之罪,殊不可知,况在特罗巴希金一方面,已系死人,纵使胜诉,亦属无聊,但农奴们是还在活着的,所以从宽发落,当有大益,于是下了判决,陪审官特罗巴希金应自负其死亡之责,因为他对于弗希瓦亚-斯佩西村和打手村之农户加以法外之压迫,而且是在夜间乘橇归家之际,突然中风身故的。

这案子好像已经了结得很圆稳,但官员们却又忽而觉得,这所谓死魂灵者,又即和这事件有关。正值这时候,可又来了一些事,即使没有这些事,官员们已经深陷困苦之中了,然而执政官又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通知,说据最近的密报,省中有人在造假钞票,用的是各种不同的姓名。所以应该立即施行严厉的查缉。另一封是邻省执政官的关于漏网的强盗的通知,谓在贵省的绅士群中,倘忽见有可疑之人,既无旅行护照,又无别种正当之证明书,则应请即将此人逮捕。两封信惹起了全体的惶恐,所有先前的预料和推测,忽然都毫无用处了。这里面,关于乞乞科夫模样的话,自然是一句也没有的。但大家各自回想起来,却谁也不很明白乞乞科夫究竟是什么人,他自己也不过很含混、很游移地发表过他的身世,他单是说,他生平经历过大难,因为他想给真理服役,所以只得惹起目前的猜疑。然而这些话还是太朦胧、太含混。而且他又说,他有许多要他性命的敌人,那就更得想一想了:莫非他正有生命的危险,莫非他正在被穷追,莫非他正要着手做什么……那么,他究竟是何等样人呢?当他制造假钞票的人,或者竟是一个强盗,那自然是不能的——他有一副那么堂堂的相貌。但首先是:他实在是何等样呢?

到这时候,官员诸公这才起了开初就该发生的疑问,就是在这诗篇的第一章里就该发生的疑问了。大家又决定到卖给他死魂灵的人们那里去研究几件事,至少,是想知道那交易是怎样的情形,死魂灵究竟该做怎样的解释,以及乞乞科夫是否在偶然间,或者滑了口,走漏过一点他的计划和目的,或者对他们讲过他是什么人。

最先是到科罗博奇卡那里去,但所得并不多:他用十五卢布买了死魂灵,也还要买了她的鸟毛,哦,他还和她约定,竭力来买她另外的一切。他也把脂肪供给国家,所以他的确是骗子:因为先已有人买了她的鸟毛,而且把脂肪供给过国家。他什么利益都垄断,大牧师太太就给骗去足足一百卢布了。此外也探不出什么来。她说来说去,总只是这几句,于是官员们即刻明白,科罗博奇卡简直不过是一个痴呆的老虔婆。

马尼洛夫声明:他敢担保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犹如担保自己一样。只要他能有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那样出众的人格百分之一,他就极情愿放弃全部财产;一说到他,他大抵就细起了眼睛,还吐露了一点关于友情的思想。这思想,自然是尽够证明他温良的心术的。但对于这事件本身,他却并没有说明白。

索巴克维奇回答道:由他看来,乞乞科夫是一个体面的人,他,索巴克维奇,只卖给了他最好的农奴,无论哪一点看,都是壮健活泼的人物。然而他自然不能担保将来就不会出什么事。倘使他们吃不起移住的辛苦,在路上死掉了,那就不是他的罪,这全在上帝的手中,世界上时疫和别的死症多得很,已经有过全村死尽的事实了。

官员诸公又用了别一种方法来救自己的急,这实在不能说是高明的,然而也常常使用。他们曲曲折折,使相识的奴仆,去打听乞乞科夫的随从,看他们是否知道自己主人的过往经历和生活关系中的一点什么事情。然而打听出来的也很少。从彼得鲁什卡,除了那一些住房的霉臭之外,他们毫无所得,谢利凡也不过短短地说明道:“他先前是官,在税关上办事的。”这就是一切。这一流人,是有一种稀奇古怪的脾气的:如果直接地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就什么也说不出。他们不能在自己的脑袋里把这事联结起来,或者只是简单地说,他们不知道。但倘若问他们别的事,可就什么都搬出来了,只要你愿意,而且还讲得很详细,连你从来并不想听的。

官员们所做的一切调查,只使他们明白了一件事:乞乞科夫到底是什么人呢,他们实在不知道,但他一定总该是什么人。他们终于决定,关于这对象,要有一致的意见,至少是弄出一个切实的判断来,他们怎么办,他们取什么标准,他们该怎样调查,他是什么人,是不可放过的不良分子,应该逮捕监禁的人,还是一个能把他们自己当作不可放过的不良分子,加以逮捕监禁的人呢。为了这目的,大家就彼此约定,都到警察局长的家里去,读者也早已熟识,那全市的父母和恩人的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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