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里是——全省都在活动了哩!”乞乞科夫一面后退着,一面自己说。但当闺秀们散开的时候,他却又重新察看,看他可能从颜面和眼睛的表示上,辨出寄信的人来。然而,颜面和眼睛都不告诉他,寄信人是哪一个。所到各处,每张脸上都漂泛着一点依稀的可疑,无限的微妙。唉,多么微妙……“不成,”乞乞科夫心里说,“女人……就是这样的物事”——这时他做了一个示意的手势——“那简直是无话可说的!如果谁想把她们脸上闪过的一切都曲折和层叠再来叙述一下,或者模拟一下……也简直办不到!单是她们的眼睛就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国土,倘有人错走了进去,那就完了!钩也钩不回,风也刮不出。谁试来描写一下她们的眼神:这温润,绵软,蜜甜的眼神……谁知道这样的眼神有多少种呢。刚的和柔的,朦朦胧胧的,或者如几个人所说的‘酣畅的’眼神,而且还有并不酣,然而更加危险的——那就是简直抓住人心,好像用箭串通了灵魂的一种。不成,找不出话来形容的!这是人类社会的‘寻开心的’一半,再没有别的了!”
唉唉,不对!我不料我们的主角竟滑出一句街上的话来。但叫我怎么办呢?这是在俄国的作家的命运!不过倘有一句街头话混进这书里来,可不是作者之罪,倒是读者,尤其是上流的读者之罪:从他们那里,先就听不到合适的俄国话,他们用德国话、法国话、英国话和你应酬。多到令人情愿退避,连说话的样子也拼命地带着各种腔调。说法国话要用鼻音,或者发吼,说英国话呢,像一只鸟儿还不算到家,再得装出一副真像鸟儿的脸相,而且还要嗤笑那不会学这模样的人。他们所唯一竭力避忌的,是一切俄国话——至多,也不过在乡下造一座俄国式的别墅。这样的是上流的读者,以及一切自以为上流的读者!然而别一面却又那么的严厉,那么的要求!他们简直要最规矩、最纯粹、最高尚的文体来做文章。一句话,是要俄国话自己圆熟完备,从云端里掉了下来,正落在他们的舌头上,只要一张口,就跑出外面去好了。人类社会的女性的一半,自然是很难猜测的。但我得声明,我觉得可敬的读者先生,却往往更其难于猜测。
这之间,乞乞科夫越加惶惑,不知道怎么从所有在场的闺秀里,认出发信人来了。他再来一种试验,用了研究的眼光,去观察她们中的每一个,觉得那些多情的女性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点东西,是使可怜的凡骨的心中收得希望和甘甜的痛楚,这使他终于喊起来道:“不行,还是枉然的,我看不出!”但这对于他始终如一的大高兴,却并无丝毫影响,还是用他那快活的、无拘无束的态度,和一两位闺秀谈几句趣话,迈着又快又小的脚步,忽而走向这个,忽而走向那个,轻飘飘地绕着女人,转来转去,好像穿高底靴的老花花公子,即俄国一般叫作“耗子公马”的一样。如果他要迅速稳当地穿过一群人,就鞠一个躬,同时把脚儿伸出一点去,就是所谓螺旋势子或是花花公子画花押。闺秀们都很愉快而且满足,不但是从他这里发现了一大堆可取和有趣的特色了,还在他脸孔的表情上,看出了一点凡女人们一定非常喜欢的、尊严的、勇敢的、威武的东西来。真的,为了他,人几乎要吵架了。许多人立刻觉到,乞乞科夫是大抵站在门口近旁的,大家就都要来坐靠近门口的椅子,有一位闺秀比另一位占了先,这时就几乎出现不舒服的局面,有许多自己也想去坐的人,对于这无耻和胡闹,都气愤得很。
乞乞科夫和闺秀们施展着活泼的谈天,其实倒是她们向他来施展着活泼的谈天,给了他许多非常微妙和优秀的比喻的话头,全都得加以想象和猜测,弄得他满头流汗,以至于忘记了去尽礼节的义务:就是向这家的主妇问安。直到听见已经对他站了两三分钟的执政官太太的声音,这才记得起来了。执政官太太亲密地摇着头,用了柔和的又有些狡猾的音调,向他说道:“啊,您来啦,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在这里,不能把执政官太太的话完全再现,我只知道她说了几句非常友爱和亲热的句子,就是我们的最高雅的作家们常常写在小说和故事里的,名媛和侠士所说的那一类,他们是特别偏爱描写我们客厅里的生活,而且趁这机会,显出他们是精微的情景的大知识家来的。她说的大约是:“人已经这么厉害地占领了您的心,里面竟没有一块小地方,没有一点小角落,剩给您这么忍心忘却了的人吗?”我们的主角立刻转向执政官太太去,而且已经想好了回答,那回答,比起我们从时兴小说里的斯风斯基、林斯基、利舍、格来明,以及从别的出场人物之类的军人们那里所听到的,自然只会好,不会坏。但当他在无意中一抬眼的时候,却忽然遭了打击似的停止了。
执政官太太站在他面前,然而并不止她自己:她还挽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鲜明的金色发,精致整齐的相貌,尖锐的下巴和卵圆的脸盘,实在可以给美术家去做画圣母的模范,在无论什么东西:山和树林、平野、脸、嘴唇和脚,都喜欢大的俄国是很不容易找出来的。当他走出诺兹德廖夫家的时候,当他的车子,因为车夫发昏或是马匹的碰巧的冲突,和她的马具缠绕起来的时候,当米卡伊大叔和米念伊大叔想来解开这纠纷的结子的时候,他在路上遇见的,就是这金色发。乞乞科夫非常狼狈了,以至于嘴里再也说不出有条理的句子来,只痴痴地讲了一句痴呆的含糊话,无论是斯风斯基或林斯基,利金或格来明,都绝不肯使它滑出口来的。
“您还没认识我的女儿吧?”执政官太太说,“她是刚从女塾里毕业出来的。”
他回答说,他曾经出乎意外地和她有过相见的光荣。之后还想添上几句去,然而完全失败了。执政官太太又说了一两句话,就和她的女儿走向大厅的那一头,去招呼另外的客人,乞乞科夫却还生根一般地站着。他在这地方还站了很久的工夫。恰如一个高高兴兴到街上去散步的人,周围景象,无不浏览,却突然立住了,因为他想了起来,自己还忘记了什么。恐怕再没有比这样的人更加不中用的了:只一击就从他脸上失去了无忧无愁的样子。他竭力地回想,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呢,手巾吗?手巾就塞在衣袋里!他的钱?钱可是也在的!好像什么也没有缺,然而总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妖魔,在耳朵边悄悄地告诉他忘记了什么。他只是糊糊涂涂地看着潮涌的人群,尾追的马车,士兵们的枪和帽,店家的招牌之类,心里却并不明白。乞乞科夫也就是这模样,和周围的事情全不相关了。
这之间,从女人发香的口唇里。向他飞过许多柔腻的质问和暗示来。“我们这些可怜的地上居民可以斗胆地问您,您在沉思着什么?”“您的思想所寄托的幸福的旷野,是在什么地方呢?”“引您进这快活的冥想之谷的那人的名字,我们可以知道吗?”然而他不再看重这些问题了,闺秀们的亲爱的言语,恰如说给了空气一样,是的,他竟这样地疏忽,以至于放闺秀们静静地站着,自己却跑到大厅的那一边,去探执政官太太和她女儿的踪迹去了。但闺秀们却并不肯这么轻易就放手——各人都暗自下定决心,要用尽她们极顶强烈的撩人之力。我在这里应该夹叙一下,有几个闺秀——我说,有几个,绝不是全体——是被一个小小的弱点所累的:如果她觉得自己有一点动人之处,无论前额也好,嘴也好,手也好,就以为这种特色,别人也应该立刻佩服,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瞧哇,瞧哇,她有多么出色的希腊式的鼻子呀!”或者是“多么整齐的动人的前额啊!”如果有很美的肩膀呢,她首先就相信一切青年男子都要给这肩膀所迷,她一走过,就无条件地叫起来道:“啊呀,她有多么出色的肩膀啊!”而对于脸孔、头发、眼睛和前额,却看也不看,即使看,也不过当作无关紧要的东西。闺秀们中有几个,是在这样地想着。但这一晚上,谁都立下誓愿,在跳舞之际,要竭力表现得动人,还把自己的最大美艳的特色,显得非常明白。邮政局长夫人在应着音响,跳着华尔兹舞之间,把她俊俏的头,非常疲乏地侧了起来,令人觉得真的到了上界。一个非常可爱的闺秀,到会的目的是完全不在跳舞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在右脚的大趾上,有了鸡眼的模样,豌豆儿大小的不舒服或是不便当,所以她只得穿了绒鞋,但竟也坐不住了,就穿着她的绒鞋跳了几回华尔兹,为的是不过使邮政局长夫人不要太自鸣得意。
然而这一切,对于乞乞科夫并无预期的效验。他几乎不看闺秀们的脚步和身段,只是踮起脚尖,从大家的头上张望着可爱的金头发的所在;忽而又弯低一点,由肩膀和臂膊之间去找寻她;他到底找到她了,他看见她和母亲坐在一起,头上俨然地摇动着插在一种东方式包帽上的羽毛。他好像就要向这堡垒冲锋了。不知是春色恼杀了他,还是有谁在背后推他呢?总之,他就不管一切阻碍,决然地冲过去。烧酒专卖局长被他在肋下一推,好容易才能用一条腿站住,总算幸而还没有因此撞倒一排人;邮政局长也向后一跳,吃惊地看定他,带着一点微妙的嘲笑。但乞乞科夫却一看也不看,他只为那戴着长手套的远地里的金头发生着眼睛,满心全是飞过场上,直到那边的希望了。这时在另一角落上,已经有四对跳着马祖卡舞:靴后跟敲着地板,一个陆军里的大尉,用了肉体和精神,两手和两脚,显出他们梦里也没有做过的奇想的姿势来。乞乞科夫几乎踏着了跳舞者的脚,一直跑向执政官太太和她的女儿所坐的地方去。然而,待到和她们一接近,他却非常胆怯,也不再迈开勇往直前的小步,竟简直有些窘急,在一切举动上,都显出仓皇失措来了。
在我们的主角那里,真的发生了一点所谓的恋爱吗?不能断定。像他那样的人,或者是并不很胖,却也并不太瘦的人,竟会有恋爱的本领吗?也可疑得很。然而这里却演出了一出连他自己也讲不明白的奇特的情景:据他后来自己说,他觉得,仿佛整个舞会以及喧嚣和杂沓,在霎时中,都退到很远的远方,提琴和喇叭,好像在山背后作响,一切全如被烟雾所笼罩,似乎草率地涂在一幅画布上面的平原。而在这朦胧地、草率地涂在画布上面的平原里,却独独锋利而分明地显着动人的年轻的金头发的优美风姿:她那出色的卵形脸盘,她那苗条又充实的体态,这是只在刚出女塾的女孩儿身上才得看见的,还有她那近乎质朴的洁白的衣服,轻松地裹着娇柔的肢节,到处显出堂皇的精粹的曲线来。她好像一件象牙雕成的奇特美丽的小玩意,在朦胧昏暗的群集里,唯独她灿然地显得雪白和分明。
这世界上,也会有这等事,乞乞科夫在他的一生中,虽然不过很短的一瞬息,但也一下子成了诗人了——不过诗人的名目,也还过分一点——至少,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少年人,或者一个时髦的骠骑兵了。那美人儿旁边恰有一把椅子是空的,他连忙坐下去。谈话开始有些不流畅,不久也就滔滔不绝,而且他得意了起来,然而……我应该在这里声明我的很大的惋惜,凡是身负重要的职务,上了年纪,有了品位的人,和闺秀们谈天,是有一点不大顺口的。说得很流畅的只有中尉,大尉以上的高级军官就全不行。他们在说什么呢,只有上帝知道,可总不是怎么高明的事物,但年轻的姑娘们却笑得抖着肩膀。一个枢密顾问官倒也会对你们讲极神妙的东西:说俄罗斯是一个强国,或者说句应酬话,自然并非没有精神的,不过全都很带着抄书的味道,倘若他说一点笑话,自己先就笑个不停,比听着的闺秀们还厉害。我在这地方加了这样的声明,为的是要使读者明白,为什么在我们的主角谈话中间,我们的金头发竟打起呵欠来了。但我们的主角好像全没有觉得,仍旧不住地搬出他在各处已经用过许多回的所有出色的事物来,例如:在辛比尔斯克省别斯佩奇内府上讲过,那时在座的有主人的女儿阿杰莱伊达连同她的三个小姑子——玛丽娅、亚历山德拉和阿杰利盖达,在梁赞省佩列克罗耶夫府上说过,在奔萨省波别多诺斯内及他的弟兄彼得·瓦西里耶维奇府上说过,当时在座的有主人的小姨子卡捷琳娜和她的叔伯姊妹萝扎和埃米利娅;在维亚特卡省彼得·瓦尔索诺菲耶维奇府上讲过,当时在座的还有主人的儿媳妇的妹妹佩拉格娅、侄女索菲娅和两个隔山姊妹索菲娅跟玛克拉图拉。
乞乞科夫的态度惹起了一切闺秀们的不平。其中的一个故意在他旁边经过,要他悟出这一点来,并且用她展开的裙裾,稍稍鲁莽地扫着金头发,一面又整理着在她肩头飘动的围巾,那巾角就正拂在这年轻闺秀的脸孔上;也在这时候,另一位闺秀便在乞乞科夫的背后,和从她那里洋溢出来的紫罗兰香一起,嘴里飞出了一句颇为恶毒的辛辣的言辞。然而无论他实在没有听见,或者不过装作没听见,他的举动在这地方却真的有些不合,因为闺秀们的意见是总该给点尊重的。他也后悔自己的过失,可惜是在后来,已经到了太晚的时候了。
许多脸上都画出了应有的愤怒。纵使乞乞科夫的名声在交际场里有这么大,纵使谁都确信他拥有百万的家财,纵使他脸上带着威严的、英勇的神气,但有一件事,是闺秀们绝不饶恕男人的,无论怎样,无论是谁,他一定完结。女人和男人比较起来,性格上原也较为没有力,但到有些时候,她却不但坚强不屈于男人,还胜于世界上的一切。乞乞科夫在无意中显了出来的藐视,使那因为椅子事件,几乎破裂的闺秀们复归于平和与一致了。在她们随便说说的无关紧要的言语中,就会突然发现恶毒尖厉的嘲讽。完成了这不幸的,是又有一个少年人,做了一两节关于跳舞者的讥刺诗,在外省的舞会里,没有这事是几乎不收场的。这诗又立刻说是乞乞科夫之作了。愤怒越来越大,闺秀们聚集在大厅的各处角落上,彼此窃窃私语,还给他几句非常不好的指斥。可怜的金头发也被奚落得半文不值,宣告了她的死刑。
这之间,却有一个极恼人的袭击等候着我们的主角。当他的年轻的对手打着呵欠,他向她讲述古代各种故事,说到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的时候,诺兹德廖夫却突然上台,就从客厅的一间后房里走出来了。他从休息室里来,还是从那打着大牌的绿色小屋里跳出来的呢,他的出现,是由于自愿,还是被人赶出来的呢,总之,他高兴地、非常快活地走进客厅里来了,还挽着检察长,他确是已经被拖了好久了的,因为这可怜的检察长皱着眉头,看来看去,大约是在设法来摆脱他那亲密的旅行的向导。而且他的境遇,实在也很难忍受的。诺兹德廖夫拖过两杯红茶——自然加了蔗酒的——一饮而尽,于是又是讲大话。乞乞科夫一在远处望见他,就决计牺牲目前的佳遇,赶紧飞速地走开,因为这会面,是绝不会有好事情。但不幸的是身边竟忽然现出市长来,自说找到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非常高兴,并且将他坚留,请他判断和两位闺秀之间的小小辩论;因为关于妇女的爱之是否永久,大家的意见还不能相同。但这时候,诺兹德廖夫却已经看见,一径向他跑来了。
“哎哟!赫尔松的地主!赫尔松的地主!”他叫喊着跑近来,一面哈哈大笑,笑得他那红如春日蔷薇的鲜活的面庞,只是抖个不住。“怎么样?你买了许多死人了吗?您要知道,大人!”于是转向执政官那边,放开喉咙,喊道,“他在做死魂灵的买卖哩!真的,听吧,乞乞科夫!听啊,我是看交情才对你说的,在这里的我们,都是你的好朋友,大人也在这里,我要绞死你,真的,我要绞死你!”
乞乞科夫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您不相信我吧,大人!”诺兹德廖夫接着说,“他对我说的是:‘听啊,把您的死掉的魂灵卖给我吧。’我几乎要笑死了。待到我上了市镇,人们却告诉我说他因为要移住,买了三百万卢布的魂灵,了不得的移住哇!他到我这里就来买过死人的。听啊,乞乞科夫,你是一只猪,苍天在上,你是一只猪!大人也在这里,对不对,检察长先生?”
然而检察长和乞乞科夫都非常失措,简直找不出答话来。诺兹德廖夫却有些快活起来了,不管别人,尽说着他的话:“哦,哦,我的乖乖……如果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买死魂灵,我是不放开你的。听啊,乞乞科夫,你应该羞。你一定自己也明白,你没有比我再好的好朋友了。瞧吧,大人也在这里……对不对,检察长先生?您不相信吧,大人,我们彼此有怎样的交情,实在的,如果您问我——我站在这里,如果您问我:‘诺兹德廖夫,从实招来,你的亲爹和乞乞科夫两个人,你爱谁呀?’那我就回答说:乞乞科夫!苍天在上!……心肝,来呀,让我给你一个吻,亲一个嘴。您也许可我给他一个吻吧,大人。请你不要推却,乞乞科夫,让我在你那雪白的面庞上,亲一个嘴儿吧!”然而诺兹德廖夫和他的亲嘴来得很不像样,几乎是直奔过去的。大家都从他身边退开,也不再去听他了。不过他那买死魂灵的话,却是放开喉咙,喊了出来的,又带着响亮的笑声,所以连停在大厅的较远之处的客人们,也无不加以注意。这报告来得太突兀,使大家的脸上带着一半疑惑,一半糊涂的表情,一声不响地呆立起来。乞乞科夫并且看见许多闺秀们都在使着眼色,恶意又可憎地微笑着,在有几个人的脸上,还看出一点非常古怪的东西和另有意思的东西来,于是更加狼狈了。诺兹德廖夫是一个说谎大家,那是谁都知道的,从他那里听些胡说八道,也是谁都不以为意的。然而尘世的凡人——唉唉,怎么这凡人竟会这样的呢,可实在很难解——一有极其昏妄、极其无聊的新闻,只要是新闻,他就无条件地散布到另一个凡人那里去,虽然也说:“又起了多么大的谣言了呀!”
那另一个凡人就尖起耳朵,听得很高兴,后来固然也说道:“然而这是一个大谎,完全不必相信的!”于是连忙出外,去找第三个凡人,告诉他这故事之后又因了义愤,同声叫喊道:“多么下贱的谎话呀!”而消息就这样地传遍了全市镇,所有在此的凡人们,多日谈论着这件事,一直到大家弄得厌倦,这才说,这故事是没有谈论的价值的。
这无聊至极的偶然的事故,使我们的主角很是心神不定了。一个呆子的很糊涂、很荒谬的话,也往往会使一个聪明人手足无措。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而且苦恼了,好像穿着擦得光亮的长靴,踏在龌龊的、发臭的水洼里。总而言之,这不漂亮,很不漂亮!他要竭力地不想它,忘掉它,疏散它。他还坐下去打牌,然而什么都不顺手,像一个弯曲的轮子:他错抓了两回别人的牌,有一回还甚至忘记了并不该他打,却擎起手,打出自己的牌去了。这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是一个好手,并且还可以称为精细的赌客。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连他都说,他指望的有如上帝的王牌也打掉了的呢,审判厅长简直想不出缘故来。邮政局长、审判厅长,还有警察局长,自然也照例地和我们的主角打趣,说他一定在恋爱,而且他们知道,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是怀着一颗发火的心的。谁使他的心受伤的呢,他们也很明白。然而这并不能给他慰安,虽然他也竭力地装出笑容,用玩笑来回答他们的玩笑。晚餐也没有使他快活起来。纵使席上非常适意,而且诺兹德廖夫也因为连闺秀们也说他胡闹,早已被人赶走了。当跳着珂蒂伦时,他竟忽然坐在地板上,去抓跳舞者的衣裾,照闺秀们的口气说,这实在是大失体统的。晚餐吃得很愉快,在闪耀着三臂烛台、花朵、瓶子和装满点心的碟子之间的一切脸孔,都为了虚荣的欢喜和满足在发光。军官们、闺秀们和穿燕尾服的绅士们,谁都献着格外的殷勤。有一个上校,竟用出鞘的刀尖,把汤碟子挑到他的闺秀的前面。上了年纪的绅士们,连乞乞科夫也在内,则在热心地讨论,一面嚼着撒上胡椒末的鱼或肉,一面吐出确切的言语来。人们所争论的,正是乞乞科夫向来很感兴趣的对象,但这一晚上,他却像一个从远道归来、疲乏困顿的人,脑子并不听他的指挥,他也没有参加的兴致。他竟等不及晚餐散席,大反了往常的习惯,一早就回去了。
在读者已经很熟悉的门口摆着柜子,角落上窥探着蟑螂的屋子里,他的精神和思想,也如他所坐的靠椅一样,不大平静。他的心很沉闷。一种沉重的空虚在苦恼他,“鬼捉了玩出这舞会的那些东西去!”他愤愤地叫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地高兴?全省粮食欠收,物价飞涨和饥荒,他们却玩舞会!有什么好处:一大批娘儿们的旧货。奇怪的是她身上穿着一千卢布以上的东西,归根结底,还是农奴们拿他的租钱来付,结果也终于还是我们的。谁都知道,男人们为什么要这么敛钱纳贿的呢?就是为了给他的女人买很贵的围巾、衣服,以及别的鬼知道叫作什么!这为的是什么呀?为的不过是使放荡的娘儿们可以说,邮政局长太太有一身好衣服哩,因此就抛掉一千卢布。于是嚷道:舞会,舞会,多么愉快呀!妈的这样的舞会,我看和俄罗斯精神是一点也不合的,这完全是一种非俄罗斯制度。呸,还有哩,像精赤条条地拔光了毛的魔鬼似的,忽然跳出一个上了年纪的黑燕尾服的汉子来,把腿摇来摇去。一个又和另一个弄在一起,和他谈着正经事,一面却又在地板上左左右右,玩出古怪花样来……这都不过是猴子学样,猴子学样罢了。因为法国人是到了四十岁,还像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样的,所以,我们也得这么的来一下!哼,真的,我觉得每一个舞会之后,就总要弄出一件什么坏事情,连想也想不得!脑袋的空虚,就恰如和一个场面上的名人谈了天,他说的全是浮面,讲的都靠书本。听起来原也很漂亮,有味的,然而听着的人的脑袋,还是先前似的一无所得;其实倒不如和一个简单的商人去谈天,他只知道自己的本行,然而知道得透彻、切实,比起所有这些小摆设来,更要有价值。究竟从这样的舞会里能弄出什么来呢?不知道可有一个作家,想照式照样,写出一切情形来的没有?即使做了书,那舞会本身,却还是荒谬糊涂之至的,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影响,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呢?究竟怎样,鬼才知道。人就只要吐一口唾沫,抛掉书!”对于舞会,乞乞科夫大概说得这么不合意,但我相信,他的不满,是另外还有一个原因的。招他憎恨的,其实全不是舞会,倒是那情状,当大众之前,忽然来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光,于是他就扮演了很奇特、很暧昧的角色了。自然,如果他用了明白人的眼睛来看这事故,他是会觉得一切都是小事情,一句呆话也毫无关系的,尤其是在要事已经幸而办妥了的现在。但是——人却有一点稀奇:使他很恼怒的正是失掉了这人的寄托,虽然对于这寄托,他自己并不看重,评得极苛,还为了他们的尚浮华和爱装饰下很锋利的攻击。待到经过充足的历练,知道自己也该负一点罪,那就更加恼怒了。纵使他毫不气愤自己,而且当然还是不错的。可惜我们谁都有这一个小小的弱点,就是总要爱护自己,却去找一个邻近的东西,来泄自己的恼怒,或者用人,或者恰巧碰到的下属,或者自己的女人,或者简直是一把椅子,我们就把它摔到门口或者鬼知道的什么地方去,碰断它的一条腿,或是一个靠手来,来看看我们绅士之流的恼怒。
乞乞科夫也立刻找到一个邻近,应该将自己的恼怒,全都归他负担地来了。这亲爱的邻近就是诺兹德廖夫,不消说,他就上上下下,四面八方地拼命地痛骂了一通,恰如骗人的村长或车夫被远行的大尉,有时是将军痛骂一顿,在许多古典的咒骂上,另外再加上一大批新鲜的、由他自己的发明精神而来的东西。诺兹德廖夫的整部家谱被拉出来了,他家族里的许多列祖列宗都遭罪。
但乞乞科夫为阴郁的思想所苦恼,夜不能寐,坐在他那坚硬的靠椅里,痛责着诺兹德廖夫和他的全家的时候;当烛光渐渐低微,烛心焦了一大段,脂烛随时怕会熄灭的时候;当窗外的漆黑的暗夜,已由熹微的晨光,转成莽苍苍的曙色的时候;当远处已有一二鸡鸣,在睡着的市镇的街道上,一个穿着简单的呢外套的莫辨地位和出身的不幸人的时候;悄悄地走着一条(可惜他只知道一条)被不顾一切的俄罗斯人踩烂的路,在市镇的那一头,使我们主角的苦恼的地位更加为难的戏剧却已经在开幕了。这时候,在远处的大街和小巷里,呀呀地走着一件非常奇特的东西,一下子很难叫出名目,既不像客车,也不像篷车,可又不像半篷车,倒仿佛一个胖面颊、大肚子的西瓜,搁在一对轮子上。这西瓜的面颊,就是车门,还剩有黄颜色的痕迹,但是很不容易关,因为闩和锁都不行了,只用几条绳勉强地缚住。西瓜里面,塞满着纱枕头,有像烟袋的,有圆的,也有和普通枕头一样的,还有袋子,装着谷物、白面包、小麦面包、捏粉的咸饼干。上面还露着一只填了黄瓜的鸡和黄瓜馅的包子。马夫台上站着一个人,家丁模样,身穿杂色的手织麻布的背心。他不刮脸,头发是已经花白起来了。这是常见的人物,在我们那里的乡下,普遍都叫作“小子”的。这铁轮皮和锈螺钉的喧闹,惊醒了街的那一头的巡丁,他抓起钺斧,在睡眼惺忪中放声大叫道:谁呀?待到他觉得并没有人,不过是猛烈的车轮声在远处作响,便伸手在领子上捉住一个小动物,走近街灯去,就在那地方亲手用指甲执行了死刑。于是又放下钺斧,遵照着他的武士品级的规矩,仍旧熟睡了。马匹的前蹄时时打着失,因为没有钉着马掌,而且也分明因为它们还没有熟悉这幽静的市镇的街道。这辆车又转过几个弯,从一条街弯进另一条去,终于通过圣尼古拉区教堂旁边的昏暗的小巷,停在大牧师太太的门口了。从车子里爬出一个姑娘来,头戴包帕,身穿背心,握起两个拳头,像男人似的使劲地捶门。(那杂色麻布背心的小子,是因为他睡得像死尸一样,后来被拉着脚,从他的位置上拖开了。)狗儿嗥了起来,接着也开了门。好容易,总算吞进了这不像样的车辆。车子拉到堆着柴火,搭着许多鸡棚和别的堆房的狭小的前园里,才从车子里又走出一位太太来,这就是女地主十等官夫人科罗博奇卡。我们的主角一走,这位老太太就非常着急,怕自己遭了他的诓骗,在三夜不能睡觉之后,终于决了心,虽然马匹还未钉好马掌,也一定亲赴市镇,去探听一下死魂灵是什么时价,而且她这么便宜地卖掉了,是否归结是上了一个大当。她的到来,会发生什么结果呢?读者从两位闺秀们的谈天里,立刻可以知道了。这谈天……但这谈天,还不如记在下一章里吧。
作者“果戈理”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