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魂灵 果戈理 第2页,共2页

“谁是呢?我的熟人都已经死掉,或者早不和我来往了。唉唉,有的,先生!怎么会没有!我自然有一个的!”他突然叫了起来,“那审判厅厅长,他是我好朋友!他先前常常来看我的。我怎么会不认识他呢!他是我年轻时候的朋友。我们常常一同去爬篱垣的!没有熟人?我告诉您,这就是熟人!我可以写信给他吗?”

“那当然。”

“是很要好的熟人,是老同窗啊!”

呆板的脸上,忽然闪过一种好像温暖的光,一种人情的稀薄的发露,或至少是一点影子,使那死相有了活气,恰如坠水的人,在忽然间,而且在不意中,竟在水面上出现,使聚在岸上的人们都高兴地欢呼起来。然而怀着欣幸的姊妹和兄弟们投下施救的绳,焦急地等着他一只肩膀,或是一只痉挛得无力了的臂膊再露到水上来,却不过一个泡影——那浮出,已经是最末的一次了,周围全都沉默,平静的水面,这时就显得更加可怕和空虚。普柳什金的脸也就是这样的,感情的微光在这上面一闪之后,几乎越发冰冷、庸俗,而且没有表情了。

“桌上原有一张白纸的呀。”他说,“可是我不知道,这弄到哪里去了。那些不要好的底下人!”他望过桌子的上面和下面,到处乱翻了一通,终于喊起来道,“玛芙拉,喂!玛芙拉!”在他的叫唤声中,一个女人出现了,手里拿一个碟子,放在那里面的,就是读者已经熟识的那饼干。这时候,他们俩就开始了这样的对话:

“你把纸弄哪里去了,你这女贼?”

“苍天在上,老爷!我没有看见什么纸呀,除了您盖着酒杯的那一片。”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捞了去了。”

“我捞它做什么呢?我不知道拿它来做什么用。我不会看书,也不会写字!”

“胡说八道,你搬到教堂的教士那里去了,他是会画几笔的,你就给了他了。”

“如果他要纸,什么时候都会自己去买的。他就从没有见过您的纸!”

“等着就是,看到末日裁判的时候,魔鬼用了他们的铁枷来着着实实地惩治你。要知道你会吃怎样的苦头!”

“我怕什么呢,我没有拿过那张纸。您可以责备我别样的做女人的错处,但却还没有人说过我会偷东西哩。”

“哼,看魔鬼来怎样地惩治你吧!他们说,就因为你骗了你的主人,还用了他们烧得通红的钳,把你夹住!”

“那么我就回答说:我是没有罪的,上帝知道,我没有罪的……但这纸就在桌子上啊。您总是闹些无用的唠唠叨叨!”

普柳什金果然看见纸片就在桌子上,就停了一下,咬着自己的嘴唇,于是说道:“为什么你就这么嚷嚷的?这样的一个执拗货。人说你一句,你就立刻回一打。去吧,给我拿个火来,我可以封信。且慢!你大约还要带了油脂烛来的。油脂很容易化,走掉了,那就白费!你倒不如给我拿些点火的松香火柴来吧。”

玛芙拉出去了,普柳什金却坐在靠椅上,拿起笔来,把那纸片还在手指之间翻来覆去地转了好一会,他在研究,是否还可以从这里裁下一点来。然而终于知道做不到了,他这才把笔浸到墨水里去,那里面装着一种起了白花的液体,浮着许多苍蝇,于是写了起来。他把字母连得很密,极像曲谱的音符,还得制住那在纸上随便挥洒开去的笔势。他小心地一行一行写下去,一面后悔着每行之间,总还是剩出一点空白来。

一个人,能够堕落到这样的无聊、猥琐、卑微里去的吗?他会变化得这么厉害的吗?这还是真实的模样吗?是的!这是真实的。人们确可以变成这一切!倘向一个现在热烈如火的青年,给他看一看他自己的老年的小照,恐怕他会吃惊得往后跳的。唉唉,要小心谨慎地管好你们生活的路,如果已经从你们那柔和娇嫩的青年,跨到严正固定的成人时代去,唉唉,要小心谨慎地管好各种人类的感动,它会不知不觉地在中途消亡、失掉,你们再找不到它!可怕而残酷的是在远地里吓人的老年,它什么也不归还,什么也不交付。坟墓倒是比它还慈悲的,墓碑上也许写着文字“有人葬此”。但在老人的冰冷的、没有表情的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文字记号来。

“您没有一个朋友,”普柳什金折着信纸,一面说,“用得着逃掉的农奴吗?”

“您也有逃掉的?”乞乞科夫连忙问,像从梦中醒来一样。

“那自然,我有。我的女婿已经去找寻过了,他说,连他们的踪影也看不见。不过他是一个兵,只会响响马刺的,如果要他在法律的事情上出力,那就……”

“但是究竟有多少呢?”

“该有七十个吧,至少。”

“真的?”

“上帝知道!没有一年会不逃走一两个的。现在的人,都吃不饱了,整天不做事,只想吃东西,我可是连自己也没得吃……真的,我情愿把他们几乎白送。不是吗,您告诉您的朋友去:只要找回一打来,你就会弄到一笔出息的。一个出色的魂灵,要值到五百卢布。”

“连气息也给朋友嗅到不得!”乞乞科夫想,他并且说明,可惜他并没有这样的朋友,况且单是办理这件事,就得花许多钱,请教法律,倒不如保保自己,因为那是连自己的衣服也会送掉半截的。然而如果普柳什金真觉得境遇很为难,那么他,乞乞科夫,为了同情心,可以付他一点小款子……但是这,已经说过,真是有限得很,不值得说的。

“但您想给多少呢?”普柳什金问。他简直变了犹太人,两只手像白杨树叶似的发抖了。

“每一个我给二十五戈比。”

“您现付吗?”

“是的,您可以马上收到钱。”

“听着,先生,我有多么穷苦,您是知道的,您还是给我四十戈比吧。”

“最可佩服的先生,不但四十戈比,我还肯给您五百卢布哩!非常情愿,因为我看见一位最可敬、最高尚的人,却为了他的正直,正在吃苦哇。”

“是的,可不是吗?!上帝知道的!”普柳什金垂了头,使劲地摇起来,说,“就是因为正直啊。”

“您瞧,您的品格,我立刻就明白了。我为什么不给五百卢布一个呢?不过我也是并不富裕的,再加五戈比倒不要紧,那就是每个魂灵卖到三十戈比了。”

“您再添上两戈比吧,先生。”

“那就是了,可以的,再添两戈比!魂灵有多少呢,您不是说七十个吗?”

“不,一总七十八个。”

“七十八,七十八乘三十二戈比,那就得……”这时我们的主角想了一秒钟,并没有更长久,便说道,“那就得二十四卢布九十六戈比!”对于算学,他是很能干的。于是使普柳什金写一张收条,付给他款子,他用两只手抓住,极小心地搬到写字桌前去,仿佛手里捧着一种液体,每一瞬间都在怕它流出一样。到得站在桌子的前面,也还要仔仔细细地看一通钞票,然后仍然很小心地放在一个抽屉里,大约钱是埋在这地方的了,一直到村子里的两个牧师,凯普长老和波黎凯普长老,来埋葬了他自己:给他的女儿和女婿一个难以言语形容的高兴——也许还有大尉,那要和他攀亲戚的。普柳什金藏好了钱之后,就坐在靠椅上,好像再也找不出什么新的谈话资料来了。

“怎么,您要走了吗?”当他看见乞乞科夫微微一动,想从衣袋里去取手巾的时候,就说。这一问,使乞乞科夫悟到久在这里实在没有意思了。“对啦,这是时候了!”他说着,就去取帽子。

“您不喝茶?”

“不,多谢您!还是别的时候再喝吧。”

“哦,为什么呢?我已经叫生茶炊去了!但老实说,我是也不喜欢茶的:.这是一种很贵的物事,而且糖价钱也尽在涨起来。普罗什卡!我们不要茶炊了。把那饼干交给玛芙拉去!听见吗?她得放回原地方。不不,还是放在这里吧,我自己会送去的。再见,先生,上帝保佑您!那封信请您交给审判厅厅长吧,是不是?他该会看的!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哦哦,从小就在一起玩的朋友哇。”

于是这奇特的形象,这打皱的老人领他到了前园,乞乞科夫一走,普柳什金即刻叫把园门锁上了。接着是走到所有堆房和食物库去,查考那些看守夫是否都在他们的岗位上,他们是站在屋角,用木勺敲着空桶,以代马口铁鼓的;他也到厨房里去瞥了一眼,看看可曾给仆役们备妥了合适的、可口的食物,然而这不过是一句话,其实倒是自己喝了粥和白菜汤;其次是他终于把大家训一通他们的做坏事,骂一顿他们的偷东西,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待到他只有自己一个时,却忽然起了一种心思,要对于客人报答一下他那无比的义侠了:“我要当作礼物,把表去送给他。”他想,“还是一只漂亮的银表,并不是黄铜或白铜做的,自然破了一点,但他可以去修。他还是一个年轻人,倘要引新娘子看得上眼,是得有一只表的。但是,且慢!”他再想过一会之后,接下去道,“还不如写在遗嘱里吧,等我死后,他才得到表,那么,他到后来也还记得我了。”

然而我们的主角却即使没有表,也还是极愉快极满足的心情。这样的出乎意外的收获,才是真正的上天之赐。这实在是毫无抗议之处的:不但是几十个死魂灵,还加上几打逃走的,一共竟有二百枚!当他临近普柳什金的村庄时,自然已经有一种预感,觉得这地方可以赚一点东西,但这样的好买卖,他却没有计算到。一路上他都出奇地快活,吹口笛,唱歌,还把拳头靠着嘴巴,吹了起来,像是吹喇叭。后来他竟出声地唱着曲子了,很特别,很稀奇,连谢利凡也诧异地侧着耳朵听,摇摇头,说道:“瞧吧,我的老爷多么会唱啊!”

当他们驶近市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光和暗完全交错起来,连一切物事也好像融成一片。画有条纹的市门,显着很不定、很不分明的颜色;市上的警兵,仿佛那胡子生得比眉毛还要高,他的鼻子却简直不大见有了。车轮的响声,车身的震动,报告着已经又到了铺石的街路上。街灯还没有点,只从几处人家的窗户里闪出一些光,在街角和横街里,闹着照例的场面。人们听着密谈和私语,这是小市的晚间常常要有的,这地方,有许多兵丁、车夫、工人和特别的人物,是闺秀的一种,肩披红围巾,没有袜,在十字街头穿来穿去,像蝙蝠一般。然而乞乞科夫并不留心她们,一样地也不留心那拿着手杖,大概是从市外散步回来的瘦长的官吏。时时有些叫喊冲到他的耳朵里,好像是女人的声音,“胡说,你喝醉了。我不许你这么随便!”或者是“又想吵架,你这野人,同到警察署去吧,那我就叫你知道。”一言以蔽之,这些话的功效,就像对于一个从戏院回来,头里印着西班牙的街道,昏黄的月夜,夹琴的美人的富于幻想的二十左右的青年,给洗一个蒸汽浴。极神奇的梦,极古怪的幻想,是纵横交织地在他的脑子里回旋的。他觉得会飞上七重天,也会马上到诗人席勒那里去做客。现在这晦气的话,像霹雳一样,突然落在他的身边,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地上来了,而且竟还在一家小酒店附近的“干草市场”上,于是苍老荒凉的忙日月,就重新把他吞去了。

篷车再猛烈地一震,像进地洞似的,终于钻进了大门。乞乞科夫由彼得鲁什卡来迎接,他一只手捏住了衣裾——因为他是不喜欢衣裾分散开来的——用别一只手帮他的主人下了车子。伙计也跑出来了,拿着一支烛,抹布搭在肩膀上,对于他主人的回来,彼得鲁什卡是否很高兴呢,这可很难说,但当他向着谢利凡大有意义似的眨着眼睛的时候,在他那平时非常严正的脸上,却好像开朗了一点似的。

“您可是真旅行得长久了。”伙计在前面给他照着扶梯,说。

“是呀。”乞乞科夫说着,走上扶梯去,“你们怎么样呢?”

“托福!”伙计鞠一个躬,回答道,“昨天来了一位兵官。他住在十六号。”

“中尉吗?”

“我不知道。他是从略山来的,有匹栗色马。”

“很好,很好!但愿你以后也很好!”乞乞科夫说着,跨进屋里去。当他走过前房的时候,就耸着鼻子,向彼得鲁什卡道:“窗户是你也可以开它一开的。”

“我是开了的。”彼得鲁什卡回答说。但是他说谎,他的主人也知道这是一句谎话。然而他不想反驳了。在长途旅行之后,他所有的骨节都很疲乏。他吃了一点很清淡的晚膳,不过一片乳猪,就赶紧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立刻睡得很熟,很熟了。这是一种神奇的睡眠,只有不想到痔疮,不想到跳蚤,也不想到精神兴奋的幸运儿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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