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的幸福,是在伴随着那些寒冷,泥泞,尘埃,渴睡的站长,铃铛声,修马车,吵架,马夫,铁匠,经过了远路的、无聊的旅行之后,却终于望见了总在闪着明灯的挚爱的屋顶——他眼前已经浮出那有着熟识的房子的可爱的老家来,已经听到出迎的家眷的欢呼,孩子们的高兴和吵闹,之后是幽婉的言谈,时时被热烈的爱抚所间断,这就令人振起精神,将一切过去的辛苦从记忆中一扫而光了。幸福的是有着这样一个老家的一家之主;但苦痛的是鳏夫!
作家的幸福,是在慌忙避开那无聊的、惹厌的、以可怕的弱点惊人的实在的人物,却去创出具有高洁之德的性格来,从变化无穷的情状的大旋风中,只选取一点例外,他的七弦琴的神妙的声调,也绝不变更一回,也不从自己的高处下降,到他那不幸的、无力的弟兄们这里来,也不触及尘世,却只站在高超的形象的出世的合唱里。他的出色的运道,是加倍值得羡慕的,他沉浸于这些之间,如在家眷的挚爱的圈子中;而所到各处,也远远地响遍了他的名望。他用檀香的烟云来蒙蔽人们的眼目,用妖媚的文字来驯服他们的精神,隐瞒了人生的真实,却只将美丽的人物给他们看。大家都拍着手追随他的踪迹,欢呼着围住他的戎车。人们称他为伟大的世界的诗人,翱翔于世间一切别的天才们之上的太空中,恰如大鹫的凌驾一切高飞的禽鸟一样。他的姓名已足以震动青年的热烈的心,同情的泪在各人的眼睛里发闪……在力量上,没有人能够和他比拼——他是一个神明!但和这相反,敢将随时可见却被漠视的一切,络住人生的无谓的可怕的污泥,以及布满在艰难的,而且常是荒凉的世路上的严冷灭裂的平凡性格的深处,全都显现出来,用了不倦的雕刀,加以有力的刻画,使它分明地、凸出地放在人们眼前的作者,那运道可是完全两样了!他得不到民众的高声喝彩;没有感谢在眼泪中闪出;没有被他的文字所感动的精魂的飞扬;没有热情的十六岁的姑娘满怀着英雄的惆怅来迎接他:他不会从自己的箜篌上编出甜美的声音来,令人沉醉;他还逃不脱当时的审判,那伪善的麻木的判决,是将涵养在他自己温暖的胸中的创作,称为猥琐、庸俗、和空虚,置之于侮辱人性的作者们的劣等之列,说他所写的主角正是他自己的性格,从他那里抢去了心和精魂和才能的神火;因为当时的审判,是不知道照见星光的玻璃和可以看清微生物的蠕动的玻璃,同是值得惊奇的,因为当时的审判,是不知道高尚的欢喜的笑等于高尚的抒情的感动,和市场小丑的搔痒,是有天壤之别的。当时的审判并不知道这些,对于被侮蔑的诗人,一切就都变了谩骂和谴责:他不同意,不回答,不附和,像一个无家的游子,孤零零地站在空街上。他的事业是艰难的,他觉得他的孤独是苦楚的。
凭着神秘的命运之力,我还要和我的主角携着手,长久地向前走,在全世界,由分明的笑,和谁也不知道的不分明的泪,来历览一切壮大活动的人生。至于崇高的灵感的另一道喷泉,恰如暴风雨一般,从闪烁的、神圣的恐怖中抬起奋迅的头来,使大家失色地倾听着别的叙述的庄严的雷声,却还在较远的时候……
向前走!向前走!去掉你的阴郁的脸相,去掉你的刻在额上的愤激的皱纹,使我们和一切你的无声的喧嚷和铃铛声,再浸在人生里:我们来看看乞乞科夫在做什么吧。
乞乞科夫是刚刚醒来的,伸了下懒腰,觉得睡得很舒畅。他再静静地仰卧了两三分钟,就使他的指头作响,一想到自己快要有了将近四百个魂灵,他的脸便也开朗起来了。他于是跳下眠床来,不照镜子,也不向自己的脸去看一眼,他原是很爱自己的脸的,尤其是下巴,因为他每有机会,总对着他的朋友们称扬,特别是在刮脸的时候。“瞧一下吧。”他常常说,“我有多么出色的圆下巴呀。”于是就用手去摸一摸。但今天,对于下巴,对于脸孔,却连一眼也不看了,倒赶紧穿起绣花的摩洛哥长皮靴来。这在皮革制品市场卖得很多,因为合于我们俄国的嗜好,是一笔大生意。其次是他只穿一件短短的苏格兰样小衫,颇为老练地用脚后跟点着地板,勇敢地跳了两跳。这之后就立刻去做事:他走到箱子前面,恰如廉洁的地方法官在下了判决之后要去用膳似的,做了一个满足的手势,于是弯向箱子上面去,取出一小包纸片来。他想要毫不拖延,把这事情办妥。于是决计亲自来写注册的呈文,以省付给代书的费用。公文的格式,他是很熟悉的,首先就用笔势飞动的大字,写好一千八百多少年;随后再用小字写下:地主某某,以及别样必要的种种。两个钟头,一切就都功德圆满了。当他接着拿起名单来,一看那些确是活着过,操劳过,耕作过,喝过酒,拉过车,骗过他的主人,或者也许是简单的老实人的农奴们的名字的时候,就起了一种奇特的不舒服的感觉。每条仿佛都有它特殊的性格,农奴们都在自己发挥着一种固有的特征。属于科罗博奇卡的农奴,是谁都带着一个什么诨名的。普柳什金的名单,却显出文体之简洁,往往只写着本名和父称的第一个字母,底下是点两点。索巴克维奇的目录,则以他的出格的详细和完备,令人惊奇;连极细微的特性,也无不很注意地加以记载:对于其中之一,写的是“优秀的木匠”,别一个是:“他懂事,不喝酒。”而且连各人的父母以及品行如何,也写得详详细细。只在菲陀妥夫名下,注有备考道:“父亲不明,母亲是我的一个使女,名凯必妥里娜,但品行方正,不偷盗。”所有一切细目,都给全体以新鲜之气。令人觉得这些农奴们,仿佛昨天还是活着似的。
乞乞科夫再细心地熟读了一回那名字。一种奇特的感动抓住了他了,他叹息一声,低低地自言自语:“我的上帝,这里紧挤着多少人哪!你们在一生中,做了些什么事呢,可爱的家伙?你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于是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地看在一个名字上面了。那就是曾经属于女地主科罗博奇卡的,已经说过的蔑视刷水槽的彼得·萨惠利耶夫。他就禁不住又喊了一声:“我的上帝,这可真长,得占满一整行哩!你先前是怎样的人哪?是你的手艺的好手,还是个平常的农夫,而且是怎么送命的呢?在酒店里,或者是在大路上,给发昏的车子碾死的?
“你这废物!
“——斯捷潘·波罗勃加,木匠,驯良,寡欲。哦,你在这里,我的斯捷潘·波罗勃加,好个大英雄,天生的禁卫军哩!你一定是皮带上插着斧头,肩膀上挂着长靴,走遍了许多远路,只吃一戈比面包,两戈比干鱼,但在你的袋子里,却总带着百来个卢布,或者简直整千地缝在你的麻布裤子里,或是藏在长筒靴子里的吧。你死在什么地方的呢?你不过为着赚钱,爬上教堂的圆天井去,还是一直爬到十字架,在荫架上一失脚,就掉了下来,有一个那里的米哈伊伯伯,只好自己搔搔头皮,同情地唠叨道:‘唉唉,瓦尼亚,你这是怎么的呀?’于是亲自用绳子缚了你的身子,悄悄地拖你回家的呢?
“——马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靴匠。靴匠吗?嗯?‘靴匠似的喝得烂醉’,谚语里有着的。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我的好乖乖。如果你愿意,我就来讲你一生的历史给你听。你是在一个德国人那里学手艺的,他供你食宿,用皮条罚你的偷懒,还不准出街,省得你去闹事。你是一个真正的古怪脾气人,却不是鞋匠,那德国人和他的太太或者同业谈起你的时候,实在也难以大声地说出你的好处来。到得学习期满,你就心里想:‘现在我要买一所自己的小房子了,但我不高兴像德国人那样,一文一文地来积,我要一下子就成一个有钱人!’于是你将许多贡款付给了主人,自己开了一个店,收下一大批预约,做起生意来了。你只花了三分之一的价钱,不知道从哪里买了半烂的皮来,每逢卖掉一双长靴,却总要赚两倍,然而你的靴子不到两礼拜就开裂了,这回赚来的是对于你的手段的恶骂。你的店因此没有生意了,你就开始喝酒,在街上游来荡去,并且说道:‘这世界坏透了!我们俄国人只好饿肚子,害事的第一就是德国人哪!’——嗯,这是什么人呢:麻雀伊利沙贝图斯·沃罗佩伊?又见鬼,这是一个女人哪!她怎么跑进这里来的呢?索巴克维奇这流氓,是他偷偷地混在里面的!”乞乞科夫一点也不错,这确是一个女人。她怎么入了这一伙的呢,只有上帝知道。但她的名字却实在写得又聪明又巧妙,能够令人粗粗一看,觉得也确是一个男子,她的本名,是用男性式结末的:伊利沙贝图斯,却不是伊利沙贝多。然而乞乞科夫不管这一点,只在名簿上把它划掉了。“还有你,‘老是走不到’的格里戈里,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你是车夫,永是离开了你的老家,你的乡土,用一辆三匹马拉的席篷车子,载了商人们在市集里跑来跑去的吗?是你自己的朋友为了一个胖胖的红面庞的兵太太,在路上要了你的性命,还是你的皮手套和你的三匹虽然小、却很强悍的马所拉的车子,中了拦路强盗的意,还是躺在你床上,想来想去,忽然无缘无故地跑到酒店去,就在那里的路上,人不知鬼不觉地掉在冰洞里的呢?唉唉,你这我的俄罗斯人啊!你是不喜欢寿终正寝的!
“还有你们,我的乖乖。”他向那写着普柳什金的逃走的农奴的名单上看了一眼,接着说,“你们大约都还活着的,然而又有什么意思呢?你们就像死掉了的一样。你们的飞快的腿,现在把你们运到哪里去了啊?你们在普柳什金家里就真的过得这样坏,还是到树林里彷徨,向旅人劫掠,也不过开开玩笑的呢?你们也许坐在监牢里,还是找到了别的主人,现在正给他在种地呢?耶里米·卡里亚金、飞脚尼基塔和他的儿子快腿安敦。只要看你们的名字,人就知道你们是飞跑的好手了;皮皮夫,仆役……一定是一个学者,知道读书写字的!他无须手里拿短刀,就会捞到一大批物事。试试看!没有护照,你又落在警察局长的手里了。你勇敢地对面站立着:‘你的主人是谁呀?’那局长讯问说,还看着适宜的机会,在他的话里插下一句厉害的咒骂。‘是地主某人。’你大胆地回答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局长问。‘我缴过赎身钱,得了释放的了。’你答得很顺口。‘你的护照在哪里呢?’‘在我的主人家,市民皮美诺夫那里。’皮美诺夫被传来了。‘你是皮美诺夫吗?’‘是的。’‘他把护照给你了吗?’‘不,他没有给我护照。’‘你说谎吗?’局长说,于是又来一句厉害的话。‘是的!’你绝不羞愧地回答道,‘我没有把护照放在他那里,因为我回家太晚了,我是交给了打钟人安替卜·普罗霍罗夫,托他收管着的。’‘那么,传打钟人来!他把护照交给了你吗?’‘不,我没有收到他的护照。’‘你为什么又来说谎的?’局长重新问,而且再来一句厉害的话儿,以见其确凿。‘你的护照到底在哪里呢?’‘我相信我是确有护照的。’你切实地回答道,‘大约我把它掉在路上的什么地方了。’‘但是你为什么偷了士兵的外套和神甫的钱箱呢?’局长道,于是又添上一句挺硬的话儿,以见其确凿。‘并没有。’你说,连睫毛也不动一下,‘我还没有偷过东西。’‘但是人怎么会从你那里搜出外套来的呢?’‘我不知道,大约是别人把它放在我这里的!’‘啊,你这贱胎,你这畜生!’局长摇着头说,把两手叉在腰上。‘加上脚镣,带他到牢监里去。’‘就是啦,我遵命!’你回答道。于是你从袋子里摸出鼻烟壶来,很和气地请那正在给你上镣的两个伤兵嗅,还问他们退伍有多久了,在什么战争上成了残废的。之后是你游进牢监,静静地坐在那里面,直到法庭来开审你的案件。终于下了判决,把你从察廖沃·科克沙伊斯克监狱解到其他什么监狱去了。那边的法庭,却又远远地送你到韦谢冈斯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去。你每从这一个监狱游历到另一个监狱,一看你的新住宅,总是说:‘哼,还是韦谢冈斯克监狱好,那地方大,够玩一下抛骨儿,而且伙伴也多呀。’
“——亚伐库·菲罗夫吗?啊,我的好人,还有你呢?你在什么地方逛荡?也许因为你爱自由生活,活在伏尔加河的什么处所,做着拉纤的夫子吧?……”到这里,乞乞科夫住了口,有些沉思起来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想着亚伐库·菲罗夫的命运,还是恰如一切俄国人一样,无论他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和品级,只要一想到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人生之乐,就自然而然,几乎是无须说明的那种沉思呢?“但现在菲罗夫究竟在哪里呀?他一定快活地夹在商人一伙里,高兴地嚷嚷在码头上到处闲逛。整一队的拉纤夫,帽子上饰着花朵和丝绦,正和颈挂珠圈,发戴花条的他们的瘦长的女人和情人作着别,大声地在吵闹。轮舞回旋着,清歌嘹亮着,快把整个码头闹翻,搬运夫们却在喧嚷、吵闹、勇猛的叫喊中,用钩子起了九普特重的包裹,装在脊梁上,把豌豆和小麦倒进空船里面去,还连袋滚下了燕麦和压碎麦。远处是闪烁着袋子和包裹积叠起来的大堆,好像一座炮弹的金字塔,塞满着空地,这谷麦库巍然高耸,一直要到帆船和船舶装载起来,那走不完的舰队,和春冰一同顺流而去。船夫们啊,你们的工作是很多的,像先前的团结、热心、协力一样,你们到今也还在这么做,汗流浃背地拉着船纤,唱着恰如俄罗斯本国一般无穷尽的歌!”
“我的上帝!已经十二点钟了!”乞乞科夫一看表,忽然喊了起来,“我这许多工夫,尽在耽延些什么呀?我还有些正经事要做,却先在说傻话,还在做傻梦!我真是一个傻子!实在的!”他说着这话,就用一件欧罗巴样的换了他那苏格兰样的衣服,把裤子的带扣收紧一点,使他丰满的肚子不至于十分凸出,洒了古龙水,将温暖的帽子拿在手里,夹着文件,到民事法厅办理买卖合同去了。他的匆促,并非因为怕太迟——这一点是用不着担心的,厅长是他的好朋友,可以由他的意愿,把办公时间延长或者缩短,恰如《荷马史诗》一样,倘要停止他所爱惜的英雄们的斗争,或者给予一种方法,将他们救出,就使白天延长,或者一早成为黑夜。然而乞乞科夫是自有其急切的希望的,事情要赶紧结束,越快越好。在还未办妥之前,他总觉得不稳当、不舒服:因为他究竟不能完全忘记这买卖的并不是真正的农奴,所以这样的一副担子,还是从速卸下的好。他怀着这样的思想,披着熊皮里子的赭色呢的温暖的外套,刚要走出大街去,却就在横街的转角,和一个也是肩披熊皮里子的外套,头戴连着耳遮的皮帽的绅士冲撞了。绅士发出一声欢呼来——那是马尼洛夫。两个人就互相拥抱,在这地方大约这样地过了五分钟。于是互相亲吻,很有劲,很热烈,至于后来门牙都痛了一整天。因为欢喜,马尼洛夫的脸上就只剩了鼻子和嘴唇,他的眼睛是简直不见了。他用两只手捏住了乞乞科夫的手,约有十五分钟之久,一直到乞乞科夫的手热得很。他用了最优美、最亲热的态度,述说了自己怎样为了拥抱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所以飞到这里来,并且用一种恭维话收尾,这一种话,平常是大概请年轻女郎一同跳舞才说的。当马尼洛夫从他那皮外套里,取出一卷粉红带子束着的纸来的时候,乞乞科夫可真不知道应该怎样道谢了,他只不过张着嘴巴。
“这是什么?”
“这是农奴们。”
“哦!”他连忙打开纸卷,很快地看了一遍,那笔迹的美丽和匀净,真使他吃了惊了。“这可写得真好!”他说,“简直无须誊清了。而且还画着边线!画了这出色的边线的是谁呢?”
“唉,您还不如不问吧。”马尼洛夫说。
“您?”
“我的内人!”
“啊呀,我的上帝!这真叫我抱歉得很,我竟累您们费了这么多的力!”
“为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们效点力是不算什么的!”
乞乞科夫激动地一鞠躬。当马尼洛夫听到他要到民事法厅去办妥买卖合同的时候,就自己声明可以做向导。两个朋友就手挽着手,一同走下去。遇见每一个小高处,每一个土冈或者每一个高低,马尼洛夫总用手搀着乞乞科夫,几乎要擎起来,并且愉快地微笑着说,他是不肯使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吃苦的。乞乞科夫颇为惶窘,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感谢,因为他觉得,他实在也并不轻。他们俩这样地互相提携着,一直到那法院所在的广场上——是一所三层楼的大屋子,白得像一块石灰,这大概是象征着在这里办公的人员们的纯洁的。广场上的另外的房屋,以大小而论,都卑陋得不能和石造的官厅相比。这里是:一间守卫室,前面站着一个拿枪的兵,两三处待雇马车的停留场,临了是处处还有些上面照例画着木炭或粉笔书画的长板壁。除此以外,在这冷静的,或者如我们俄国人的说法,是好看的广场上,再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从二楼或三楼的窗里,露出几个忒弥斯法师的廉洁的头来,但即刻又缩了回去,一定是长官走进这屋子里来了吧。两位朋友同上楼梯去,不是走,却是急急忙忙地跑,因为乞乞科夫不愿意马尼洛夫用手来扶他,便放快了脚步,但这一面因为不愿意乞乞科夫疲乏,便也跑上前去了,于是到得走上昏暗的长廊时,两个人就都弄得上气接不着下气。长廊和大厅的干净,他们都没有特别诧异。那时是还不很管这些的,龌龊了,就听它龌龊,绝不装出很适意、很好看的外观来。忒弥斯完全以她的本相见客,穿着常服和睡衣。我们的主角们所走过的办公室,我们原也应该记载一下的,但在凡是衙门之前,作者却怀着一种大大的敬畏。即使有了机会,在最煊赫的时期,去见识和历览那很华贵的景况,就是上蜡的地板和新漆的桌椅,他也是恭谨地顺下眼睛,急忙走过,所以那地方的一切如何出色,如何繁华之类,也还是不会觉得的。我们的主角们,是看见了一大批纸张,空白的和写满的,俯在桌上的脑袋,宽阔的颈子,小地方做的燕尾服和常礼服,或者只是一件普通的淡灰色的小衫,这和别的衣服一对照,就显得非常惹眼。那人却侧着头,几乎躺在纸上,用了很流走的笔致,在写一件报告。这大约是关于一宗田产的案件,那平和的所有者是什么地方的地主,他为此涉了一世讼,也在他产业的安静的享用里,生育了儿孙,但现在却要失掉,或者是他的什么地方要被抄没了。有时也听到一点很短的句子,那是用沙声说出来的:“菲多舍·菲多舍维奇,请您递给我三六八号文件!您怎么总捞了公家的墨水瓶塞子去!它是在政府里的呀!”间或有一种尊严的声音,分明是长官所发,命令式地叱咤道:“喂,再去抄过,要不然,我就把你脱掉靴子,关你六整天没有东西吃!”
笔尖刮纸的声音非常之响,那喧闹,好像几辆装着枯枝的车子走过一个树林,在道路上,又积着二尺之厚的枯叶一样。
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走向坐着两个年轻官员的第一顶桌子去,探问他们道:“请教!您可以告诉我,这里的契据科在哪里吗?”
“您有什么事啊?”两个官都转过身来,一齐地说。
“我要递一个请求书。”
“您买了什么了?”
“我先要知道的是契据科在哪里?这里呢,还是别地方?”
“请您先告诉我们您买了什么东西,什么价钱,那么我们就告诉您应该到哪里去。这样可是不行的!”
乞乞科夫立刻觉到,这两个也如一切年轻的官员们一样,不过是好奇,也想借此把自己和自己的地位弄得紧要一点,显赫一点。
“请您听一下,我的可敬的先生们。”他说,“我知道得很清楚,凡有关于买卖契约的一切事务,是统归一个科里管理的,我在请求您的就是告诉我这地方,我应该往哪里走;如果您不知道这地方在哪里,那么,我们还是去问别人吧!”这时那两个官就一句话也没有答,有一个只用一个指头指着一间房子,里面坐着一位正在编排文件的老人。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便从桌子之间一直走过去。那老人一心不乱地在办公。
“我要请教,”乞乞科夫行一个礼,说,“这里是契据科吗?”
那老人抬起眼来,慢吞吞地说道:“不,这里不是契据科。”
“那么,在哪里呢?”
“这是契约科管的。”
“但是契约科在哪里呢?”
“伊凡·安东诺维奇那里。”
“但伊凡·安东诺维奇在哪里呢?”
那老人用指头向别的一个屋角上一指,于是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便到伊凡·安东诺维奇那里去了。伊凡·安东诺维奇本已用一只眼睛从旁在瞥着他们了的,但又立刻向着他的纸张,拼命地写起来了。
“我想请教,这里可是契约科吗?”乞乞科夫行着礼,一面说。
伊凡·安东诺维奇似乎没有听到,因为他只在拼命地办公,并不回答。人立刻可以看出,他已是中年了,不再像那些年轻的话匣子和轻骨头。大约伊凡·安东诺维奇是已经上了四十岁的,有一头浓密的黑发,那脸面的中间部,凸得很高,大有集中于鼻子之势。一句话,这样的相貌,我们这里是通常叫作“壶瓶脸”的。
“我想请教,契约科在哪里呢?”乞乞科夫再说一遍。
“这里。”伊凡·安东诺维奇说,这时他把高鼻子略略一抬,但即刻又写下去了。
“我来办理的是这样的事情:为了移住的目的,我从这省的几个地主手里买了一些农奴。合同已经带来了,只要注一注册。”
“卖主同来了吗?”
“有几个在这里了,别的几个我有委托信。”
“您也带了请求书来了?”
“是的,带在这里!我想……我非常之忙……这事情今天就可以办了吗?”
“哼!今天!不,今天是不行的。”伊凡·安东诺维奇说,“也还得调查一下,看看可有已经抵押出去的。”
“不过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这里的厅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该肯把这事情赶办一下的吧。”
“但这里可也不只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在办事,还有别的人们哪。”伊凡·安东诺维奇不大高兴地说。
这时乞乞科夫明白其中的底细了,于是说道:“别人大概也肯照应的。我自己就在办公,知道这程序。”
“您还是找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去。”伊凡·安东诺维奇说,和气了一点,“他会派定谁办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乞乞科夫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来,放在伊凡·安东诺维奇的面前。那人却毫不在意,立刻用一本书遮上了。乞乞科夫还想通知他,但伊凡·安东诺维奇又把头一摇,告诉他不必如此。
“他领你们到办公室去!”伊凡·安东诺维奇说,还点点头。于是在场的一位大法师,他为了拼命地为女神忒弥斯效劳,弄到两袖的肘弯都开了裂,从洞里吐出后面的里子来,但也得了十四等官的品级,就毕恭毕敬地走到我们两位朋友跟前,像先前维吉尔引导但丁似的,引他们往办公室去了,这里摆着一些宽阔的靠椅,在其中的一把上,在法鉴和两本厚书之前,巍然地坐着厅长,好像太阳神。一到这里,新维吉尔便敬畏得连他的脚也重到跨不开了。于是他向后转,把破得像一片席子上粘着鸡毛的背后,示给了两位朋友。当他们走进屋里时,才看见厅长并不是独自一个人,旁边还坐着索巴克维奇,完全被法鉴所遮掩。客人的到来,使在场的人发了几声欢呼,厅长的椅子咯咯地响着,被推到一边去。索巴克维奇也起来了,拖着他的长袖子,整个清清楚楚站在那里。厅长来和乞乞科夫拥抱,办公室里又起了一通朋友的亲吻声。他们彼此问过好,由此知道了两个人都腰痛,算是因为生平大抵安坐不动而得的。厅长好像已经从索巴克维奇听到了置产的事情,因为他很诚恳地向乞乞科夫道贺,这使我们的主角有一点窘急,尤其是现在,那两位卖主,索巴克维奇和马尼洛夫,他原是分头秘密说定的,现在却面对面地站着了。但他还是谢了厅长,于是向着索巴克维奇道:“您好吗?”
“谢谢上帝,我不能说坏。”索巴克维奇说,而且实在他也真的没有说坏的理由,比起这生得奇特的地主来,倒是一块铁先会受寒,咳嗽的。
“是的,您的健康,可真是出色。”厅长说,“您那故去的令尊,也和您一样结实的。”
“是的,他还独自去打熊哩!”索巴克维奇回答道。
“我想,如果您独自和一只熊交手,您也足够摔倒它的。”厅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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