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魂灵 果戈理 第1页,共2页

当临近客店的时候,乞乞科夫就叫停车,这为了两种原因,一是要给马匹休息了,二是自己也要吃些东西,添一点力气。作者应该声明,这一类人物的好胃口和食欲,可实在是令人羡慕的。对于那些住在彼得堡或是莫斯科,整天地想着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后天早上又吃什么,待到要用午膳了,就先吞一两颗丸药,然后慢慢地吃下几个蛎黄和海蟹以及别的奇妙的海味去,终于就向卡尔斯巴德sup/sup,或是高加索跑去的上流先生们,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大意思。不,这些先生们,是引不起作者的羡慕来的。然而中流的人们呢,第一个驿站上要火腿,第二个驿站上要乳猪,到第三站是一片鲟鱼或者有蒜的香肠烤一下,于是向餐桌面前坐下,无论什么时候,总仿佛不算一回事似的。大口鱼的汤,鲟鳇鱼和鱼膏在他的嘴里发响,发沸,还伴着鱼肉饼或一个鲇鱼饼,使不想吃的也看得嘴馋。——这些人物,是有一种很值得羡慕的天赋的。上流的先生们里面,情愿立刻牺牲他的农奴和他那用了本国式或外国式加以现代的改良,但已经抵押或并未抵押的田地的一半,来换取这好市民式的胃口的,目下也不止一两个了。然而对不起,即使用了钱以及改良了的或没有改良的田地,也还是弄不到一个中流先生那样的胃口来。

木造的破烂的客店,把乞乞科夫招进它那熏得乌黑的屋檐下去了,屋檐被车光的柱子所支持,很像旧式的教堂烛台模样。这客店是俄式农民小屋之一种,不过规模大一点。窗边和屋顶下,都有新木头雕镂的垂花,给暗昏的墙壁一比,更显得出色。外层的窗户上,画着插些花卉的酒壶。

乞乞科夫走上狭窄的木梯,跨进大门去。他在这里推开那嘎嘎发响的门,就遇见一个身穿花布衣、口说“请进来”的胖胖的老婆子。一到餐厅,他又遇到那些在村市的木造小客店里一定看得见的老相好了:生锈的大茶壶,刨光的松板壁,屋角上的装着茶壶茶碗的三脚架,圣像面前的描金的瓷器,系着红绿带子,刚刚生过孩子的一只猫,还有一面镜,能把两只眼睛变作四只,脸孔照成好像一种蛋饼的东西。最后,是插在圣像后面的香草和石竹的花束,但早已干透,有谁高兴去嗅一下,就只好打起喷嚏来。

“您有乳猪吗?”乞乞科夫转过脸去,问那胖老婆子道。

“有有!”

“用山葵腌的,还是用酸酪腌的?”

“自然有山葵也有乳酪的。”

“拿来!”

老婆子就到柜子里去寻东西,先拿来一张碟子,其次是一块硬得像干树皮样的餐巾,后来一把刀,发了黄的骨柄,刀身薄得好像削笔刀,结末是一把只有两个刺的叉子和一个简直站不住的盐瓶。

我们的主角就照着他自己的习惯,立刻和她攀谈起来了。他询问她,她自己就是这客店的主人呢,还是另外有东家;可以赚多少钱;她的儿子们是否和她同住;大儿子是什么职业,已经结了婚呢,还是单身;他娶了一个怎样的女人,有嫁资呢,还是没有;他的岳父是否满足;嫁妆太少了,那儿子可曾不高兴。总而言之,他什么琐碎都不忘记。至于他要讯问近地住着怎样的地主,那是不消说的,他明白了这布洛欣、波奇塔耶夫、米勒诺伊、切普拉科夫上校、索巴克维奇。“哦!你知道索巴克维奇吗?”他问那老婆子,但接着又知道她不但认识索巴克维奇,也认识马尼洛夫,而且马尼洛夫要比索巴克维奇“规矩”点,“他立刻要一盘烧母鸡或是烧牛肉;如果有羊肝,那么,他就也要羊肝,什么都只吃一点点。索巴克维奇却总是只要一样,还吃得一个精光。是的,钱照旧,东西还要添好许多哩。”

当乞乞科夫在这样地谈天,一面享用着他的乳猪,盘里只剩了一片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跑来的马车的轮声。他从窗口一望,就看见一辆驾着三头骏马的轻快的篷车,停在客店前面了。从车子里出来了两位绅士。一个身材高大,黄头发的,另一个比较矮小些,黑头发。黄头发穿一件暗蓝的猎装,黑头发穿的是布哈拉布的普通的花条短衫。还看见远远地来了一辆空的小篷车,拉车的是颈圈和麻绳络头都已破烂、毛鬣蓬松的四匹马。黄头发即刻走上扶梯来,黑头发却还在车子里寻东西,一面指着驶来的车,和仆役说话。乞乞科夫觉得这声音仿佛有些熟识似的。他正在凝视着他的时候,那黄头发已经摸着门口,把门开开了。是一个高大的汉子,长脸盘,或者如人们所惯说的失神的脸相,一撮发红的胡须。从他那苍白的脸色判断起来,他是常常卷在烟里的,如果不是硝磺烟,那就是烟草烟。他向乞乞科夫优雅地鞠躬,这边也给了一个照样的鞠躬作为回答。不到几分钟,他们就想攀谈起来,结识一下的模样,倘没有那黑头发旅客突然闯进屋里来,他们就已经做到第一步,几乎要同时说出大雨洗了尘埃,凉爽宜于旅行之类的问候来了。那人除下帽子,摔在桌子上,使劲地搔着头发。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通红的面颊,雪白烁亮的牙齿,漆黑的胡子。他有血乳交融一般的新鲜的颜色;他的脸上就跃动着健康。

“呦,呦,呦,”他一看见乞乞科夫,就突然张开臂膊,喊起来了,“什么引你到这里来的?”

乞乞科夫知道,这是诺兹德廖夫,曾在检察长家里和这先生一同吃过饭,不到几分钟,他就已经显得非常亲密,叫起你我来了,虽然从乞乞科夫这一面,对他也并没有给予什么些微的沾惹。

“你哪里去呀?”诺兹德廖夫问,并不等候回答,又立刻接下去道,“我是从市集那里来的,好朋友,你给我道喜吧。我精光了,我连最后的一文也没有了。实实在在,一生一世,就没有弄得这么精光过。我只好雇一辆街车了。在窗口望一望吧,它还在这里!”于是他把乞乞科夫的头扭转去,几乎碰在窗框上。“看看这小马,这该死的畜生好容易把我拖到这里来了——我终于只好坐上他的车。”说这话同时,诺兹德廖夫就用指头指一指他的同伴。

“哦——你们还没有相识哩。我的姻兄米切耶夫!我们讲了你一早晨。我说,‘留心着,我们也许遇见乞乞科夫的。’但是,我精光到怎样,你怕不见得明白。不管你信不信,我不但失掉了我的四匹乏马,我真的什么都花光了。我也没有了表和链子。”乞乞科夫向他一看,他可真的没有戴着表和链子。而且看起来,好像他一边的胡子也比另一边少一点,薄一点似的。

“但是,如果我的袋子里还有二十卢布呢。”诺兹德廖夫说下去道,“只要二十个,不必多,我一定什么都赢回来,不但什么都赢回来,还要——那么,我就是一位阔绅士,我现在还有三千在袋子里面哩。”

“那是你在那边也说了的。”这时黄头发回答他说,“但到我给你五十卢布的时候,你立刻又都输掉了。”

“上帝在上,我没有输掉。真的没有。如果我那一回不发傻,那是至今还在的。如果我在那该死的七的加倍之后,不去打那角头,我可以把全场闹翻。”

“但是你没有把它闹翻哪。”黄头发说。

“自然没有,因为我在不合适的时候,打了角头了。你以为你的上校玩得很好吗?”

“不管好不好,总之他使你输掉了。”

“那算得什么。”诺兹德廖夫说,“我也会使他输得这么光。他该玩一回陀勃列忒来试试,那我们就知道了,这家伙能什么。但这几天却逛得真有意思哩,朋友乞乞科夫。哦,真的,这集市可真像样。商人们自己就说,向来没有过这样的热闹。从我那领地里拿来的东西,无论什么,都得了大价钱卖掉了。唉唉,朋友,我们怎样的吃喝啊!就是现在想起来,畜生……可惜你没有在一起。你想想看,离市三里的地方扎着一队龙骑兵,你想,全体的兵官,总该有四十个,我相信全到市里来了,于是大喝了起来……骑兵大尉波采卢耶夫,是一个体面人——有这么多胡子。他把波尔多的葡萄酒单叫作烧酒。‘快给我拿一瓶葡萄烧来。’他向堂倌大嚷着。中尉库夫申尼科夫……你知道,朋友,是一个很可爱的人!简直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酒客。我们是常在一起的。还有波诺马略夫可给我们喝了怎样的酒啊!那是一个骗子,你要知道。他这里买不得东西。鬼知道他用什么混到酒里去。这家伙是用白檀、烧焦的软木、接骨木心在着色的;但如果要他从最里面的叫作‘至圣无上’的屋子里悄悄地取出一瓶来,那可实在,朋友,立刻要相信是在七重天上了。还有香槟,我对你说……比起这来,那执政官家的简直就是水酒。告诉你吧,还不是单单的香槟哩,是一种极品香槟,双蒸的香槟哪。我还喝了一瓶法国酒,‘蓬蓬’牌,那,那香气——哼,就像蔷薇苞。另外呢,都有,你想什么就像什么……哎哟,我们大喝了啊!……我们之后还来了一个公爵。他要香槟。对不起,全市里一瓶也不剩了;兵官们把所有的酒喝光了。你可以相信我,中饭的时候,我一个就灌了十七瓶!”

“喂,喂!十七瓶,你可是还没有倒的。”黄头发点破道。

“我是一个很正直的人,我确是喝了的。”

“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吧。我对你说,你一下子是挡不住十瓶的。”

“打一个赌吧!”

“赌什么呢?”

“好,我们来赌你那市上买来的猎枪!”

“我不来。”

“唉,什么,来吧,试试看!”

“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试。”

“你以为没有枪,就和没有帽子一样坏。听啊,朋友乞乞科夫,我可是真可惜你没有在那里。我知道,你一定会和库夫申尼科夫中尉分拆不开的。你们立刻会成为知己的。他不像检察长和那些我们市里的乡下阔佬一样,为了每一文钱发抖,他都来。盖勒毕克呀,彭吉式加呀,你爱什么就玩什么。唉唉,乞乞科夫,但和你玩什么,做什么呢?真的,你是一个大滑头,你这老狐狸!和我亲一个嘴!我爱得你要死了。米切耶夫你瞧,命运拉拢了我们:他来找我呢还是我在找他?一个很好的日子里,他来了,上帝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但是我恰恰也正住在这地方……那边车子有多少哇,好朋友!多得很哩。你要知道,很多呀!我也去抽了一回签,赢了两小盒香油,一只瓷杯,一张六弦琴。我再来看看我的运气的时候,又都输出去了,舞弊啊,还添上六个卢布。如果你知道库夫申尼科夫是怎样的一个花花公子那就好了。所有跳舞场,我总和他一同去。有一个,那真是好打扮,璎珞,花边,哼,什么都全有。我总在自己想:他妈的!但那库夫申尼科夫呢——就是一匹野兽,可对?——却坐近她去,用法国话去打招呼了。你可以相信我,他是连一个乡下女人也不肯放过的。他叫作‘摘野莓’。鱼也真好,尤其是鲟鱼。我带了一条来——还好,还在有钱的时候,我就想到要买它一条了。那么,你现在要到哪里去呀?”

“哦,我要去找一个人。”乞乞科夫说。

“找怎样的人?唉唉,算了吧!我们还是一同到我的家里去吧!”

“不,不,这不行。我有事情呢。”

“怎么,有事情!胡说八道!喂,你,阿波兑勒杜克·伊万诺维奇!”

“不行,真的,我有事情,而且有点要紧的!”

“我来打一个赌,你撒谎!你说吧,到底找谁去?”

“嗯,可以的。找索巴克维奇去。”

诺兹德廖夫立刻迸出一种洪大而且响亮的笑来,这种笑,是只有活泼而健康的人才有的,这时他大张了嘴巴,脸上的筋肉都在抖动,就露出一口完整的、糖一般又白又亮的牙齿来,连隔着两道门,在第三间屋子里的邻人,也会从梦中惊起,睁大了眼睛,喊起来道:“怎么这么高兴啊!”

“这有什么好笑呢?”乞乞科夫说,对于这在笑的人,他有一点懊恼了。

然而诺兹德廖夫放大了喉咙,仍然笑,一面嚷道:“不,请不要生气,我要笑炸了!”

“这丝毫没有什么可笑,我和他约过的。”乞乞科夫说。

“但到他那里去,你的生活不会有意思,他完全是一个吝啬鬼,刽子手!我明白你的脾气,如果你想在那里玩彭吉式加,喝好蓬蓬酒或者别的什么,那是一个天大的错。听着,好朋友!抛掉他妈的索巴克维奇吧!到我那里去!我请你吃鲟鱼,波诺马廖夫这畜生,是什么时候应酬得乱七八糟的,却担保说‘这是我特别办给你的!你就是跑遍全市集,也找不到这样的货色’。不过他是一个奸刁的流氓!我就当面对他说:‘您和我们的包做烧酒人,都是天下第一等大骗子。’我这么说了。这畜生就笑起来,摸摸自己的胡子。库夫申尼科夫和我,是每天到他店里去吃早饭的。哦,好朋友,我几乎忘记告诉你了:我知道你不会放开我,不过得声明在先,你就是出一万卢布也弄它不到手!”——“喂,波尔菲里!”他走向窗口,去叫他的仆人。那人却一只手拿把刀,一只手拿着面包皮和一片鲟鱼,那是趁了到车子里去取东西的机会捞来的。“喂,波尔菲里!”诺兹德廖夫喊道,“拿那小狗来!一条很好的狗!哼!”他转脸向了乞乞科夫,接下去道,“自然是偷来的!那主人不肯卖。我要用那匹枣骝马和他换,你知道,就是我从赫沃斯特列夫手里换来的那一匹呀。”但乞乞科夫却从他有生以来,一向就没有见过赫沃斯特列夫和枣骝马。

“老爷们不要用点什么吗?”这时那老婆子走近他们来,说。

“不!不要!我告诉你,朋友!我们逛了呀!不过你可以给我们一杯烧酒!你有什么酒?”

“有亚尼斯。”老婆子回答道。

“就是,也行,一杯亚尼斯。”诺兹德廖夫大声说。

“那就也给我一杯!”那黄头发道。

“戏园里一个歌女上台了,唱起来简直像夜莺一样,这样的一只金丝雀!库夫申尼科夫是坐在我旁边的,对我说:‘朋友,你知道!这野莓我想摘一下了!’由我看来,就是玩乐的棚子的数目,也在五十以上。绥那尔提风磨似的打着旋子,有四个钟头。”于是他从向他低低地弯着腰的老婆子的手里,接过杯子来。“拿这儿来!”一看见波尔菲里捧着小狗走进屋子里,他忽然大叫起来。波尔菲里的衣服,也像他的主人一样,是一件布哈拉布的短衫,不过更加脏一点。

“拿这儿来,放在这儿,地板上面!”

波尔菲里把狗儿放在地板上,它就张开了四条腿,嗅起地板来了。

“就是这条狗!”诺兹德廖夫说着,一面捏住它的领子,用一只手高高地举起。那狗就迸出一种真的叫苦的声音。

“我吩咐过你的,你又没有做。”诺兹德廖夫对波尔菲里说,一面留心地看着那狗的肚子。“篦篦它,你简直全不记得了。”

“没有,我篦了的。”

“那么,这些跳蚤从哪儿来的呀?”

“那我不知道。也许是,它从马车上弄来的吧!”

“胡说!混蛋!给它篦篦,你梦里也想不到。我看就是你这驴子把自己的传给了它的。瞧哇,乞乞科夫,瞧哇,怎样的耳朵!你来呀,碰一碰看!”

“何必呢!我看见的!这种子很好。”乞乞科夫说。

“不不,碰一碰看,摸一下耳朵!”

乞乞科夫要向诺兹德廖夫表示好意,便摸了一下那狗的耳朵。“是的,会成为一只好狗的。”他加添着说。

“再摸摸它那冰冷的鼻头!拿手来呀!”因为要不使他扫兴,乞乞科夫就又碰一碰那鼻子,于是说道:“不是平常的鼻子!”

“这是真正的猛狗啊!”诺兹德廖夫还要继续地说,“我得招认,我想找一只猛狗是已经很久的了。喂,波尔菲里,拿它去。”

波尔菲里捧着狗的肚子,搬回马车去了。

“听啊,乞乞科夫,你现在应该无条件地同我一道去。离这里不过五俄里。我们一下子就到。这之后,你可以再找索巴克维奇去的。”

“嗯!”乞乞科夫想,“其实我竟不妨也去找诺兹德廖夫一趟。归根结底,他也不会比别人坏。同大家一样,是一个人!况且他又输了钱。这人什么都大意。我也许能够无须破费,从他那里抢点什么来的。”

“也好吧,可以的,不过有一点,你不能留住我,我的时间是宝贵的。”

“你瞧,心肝,你这么听话,乖乖。走过来,给你亲一个嘴吧!”于是诺兹德廖夫和乞乞科夫拥抱着,友好地接了吻,“很好,现在我们三个走吧!”

“不成,我是得请你原谅的。”黄头发说,“我该回家去了。”

“呀,糊涂,朋友!我不放你走。”

“不成,真的,我的太太也要不高兴的,况且你现在可以坐他的马车去了。”

“不行,不行,不行!你万不要想。”

那黄头发是这样的人们中的一个,起初,看他的性格是刚强的,别人刚刚张开嘴,他的话里已经带着争辩,如果和他的意见相反,他也绝不赞成。他不肯称愚蠢为聪明,尤其是别人吹起笛子来,他绝不跳舞。但到结末,却显出他的性子里有着一种柔弱、驯良,到底是对于他首先所反对的,变了赞成,称愚蠢为聪明,而且跟着别人的笛子,做起非常出色的跳舞来了。他们以激昂始,以丢脸终。

“呀,糊涂。”对于那黄头发的抗议,诺兹德廖夫回答着,把帽子捺在他的头上,于是,黄头发就跟着他们出去了。

“慈善的老爷,酒钱还没有付呢。”老婆子从他们后面叫喊道。

“不错,不错,老妈妈!对不起,好兄弟,你替我付一付!我的袋子里一文也没有。”

“要多少?”那亲戚问。

“有限得很,先生。不过八十戈比。”

“胡说!给她半卢布,已经太多了。”

“太少一点,慈善的老爷。”老婆子说。但也谢着收了钱,没命地跑去开门了。她并不折本,因为她把烧酒涨价了四倍。

旅客们走上马车,就了座。乞乞科夫的车,和坐着诺兹德廖夫和他亲戚的篷车并排走着,三个人在一路上都可以彼此自由地谈天。诺兹德廖夫的乡下牲口拉着的小篷车,缓缓地跟着,总是慢一点。那里面坐着波尔菲里和小狗。

我们的旅客们热心地谈天,在读者一定是没有什么大趣味的,我们还不如趁这时候,讲几句诺兹德廖夫本人吧,他在我们的诗篇里,所演的恐怕也并不是很小的角色。

诺兹德廖夫的相貌,读者一定已经很有些认识了。我们里面的无论谁,遇到这种典型的人物是绝不止一次的。大家称这为活泼,当还是儿童和在学校的时候,就被看作好角色,但也因此得到往往很痛的鞭笞。他们的脸上,总表现着坦白、直爽和确实的英勇。他们一看见人,别人还不及四顾,就马上成了朋友。他们还立誓要做永久的朋友,而且好像也要守住他们的誓约似的;然而这新朋友大抵就在结交的欢宴的这一晚上,发生争论,又彼此打起来了。他们爱说话,会花钱,有胆量,不改口。诺兹德廖夫已经三十五岁了,却还像十八二十岁一样:爱逛荡,找玩乐。结婚也没有改变他一点,况且他的太太不久前赴了安乐的地府,只留给他两个孩子,那在他是毫无用处的。他把照管孩子们的事,都托付了一个非常好的保姆。在自己的家里,他停不了一整天。如果什么地方有市集,什么地方有集会,有跳舞或是庆典,即使距离有十五俄里之远,他的精灵的鼻子也嗅得出:一霎时他就在那里了,在赌桌上吵起来,大捣其乱,因为他也如这一流人一样,是一个狂热的赌客。我们在第一章上已经知道,他是玩得并不十分干净的,他会耍一套做记号和弄花样,所以到后来,这玩耍就常常变成别种的玩耍:他不是挨一顿痛打,遭几脚狠踢,就是被人拔掉他那出色的茂密的络腮胡子,以至于只剩了很有限的半部胡子回家。然而他那健康丰富的面颊,是用极好的质料造成的,又贯注着很强的繁殖力,胡子立刻又生出来了,而且比先前的更出色。而且最奇特的是,这大概是只有在俄国才会出现的——不久之后,他就又和痛打了他的朋友混在一起,大家攀谈,仿佛全没有过什么事,他这一面,也好像毫未受过侮辱似的了。

在若干关系上,诺兹德廖夫是一位“有故事”的人物。集会只要他有份,都要闹出一点“故事”来的。那“故事”常常是:被几个宪兵捏着臂膊,拉出客厅,或者给他自己的朋友硬推到门外去。如果不是这些,那么,就总要闹一点别人绝不会闹出来的什么事,或者在餐厅里喝得烂醉,只是笑个不住,或者受了亲口所说的谎话的拖累,终于自己吃亏。他无缘无故地说谎,他会突然想到,讲了起来,说自己有过一匹马,是蓝条纹毛的,或淡红条纹毛的,或者是诸如此类的胡说,一直弄到在场的人们全都走开,并且说道:“喏,兄弟,我看你是诞妄起来了!”有一些人,是有毫无缘故对于身边的人说些坏话的热情的。例如有人,身居高位,仪表非凡,胸前挂星章,握了别一个的手,谈着令人沉思默想的极深刻的问题。但突然又当大家的眼前,说起对手的坏话来了,他就像一个平庸的十四等官,不再是胸前挂着星章,谈着令人沉思默想的极深刻的问题的人物,人们就只好痴立、吃惊,至多是耸一耸肩。诺兹德廖夫就也有这一种奇特的嗜好的。一有谁接近他,他就弄得他非常之窘:他散布一切出乎情理之外的,几乎不能更加诞妄的谣言,拆散婚姻,破坏交易,然而并不以为对人做了坏事;倒相反,待到再和他见面,却很亲热地走过来,说道:“你真是一个平凡得很的家伙!你为什么一向不来看看我呢?”在许多事情上,诺兹德廖夫确是一个多方面的人物,这就是说,他无所不能。他肯马上领你们到天涯海角去,他肯一同去冒险,他肯和你们换东西。枪,狗,马,都是他的交换目的物,然而想占便宜的隐情,却是丝毫没有的,这不过是含在他那性格里面的一种活泼性和豪爽性的关系。他在市集上,幸而碰着一个傻瓜,赌赢了,那就把先前在店铺里看中了的东西,统统买拢来:马的颈圈,发香蜡烛,保姆的头巾,一匹母马,葡萄干,一只银盆,荷兰麻布,上等面粉,淡巴菇,手枪,青鱼,画,磨石,壶,长筒靴,瓷器,到用完了钱为止。然而他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家去的事情,是非常少有的。大抵就在这一日里,和另一个运道更好的赌客玩牌,弄得一干二净,有时还要添上自己的烟斗,烟袋,烟嘴,或者简直又是四驾马全班和一切附属品:篷车和马夫,弄得主人只好自己穿了一件短衣或者布哈拉布衫,跑去找寻可以许他搭车的朋友。这就是诺兹德廖夫!人也许以为这是过去的典型,并且说,现在可全没有诺兹德廖夫们了。啊,不然!说这话的人,是不对的。诺兹德廖夫在这世界上,是不至于消灭得这么快的。我们之间,到处都是,而且大约不过是偶然穿了一件别样的衣服,然而人们是粗心、皮相的,一个人只要换上别样的衣服,他们也就当作完全另一个人了。

这之间,三辆马车已经到了诺兹德廖夫家的阶沿前面。招待他们的设备,家里却一点也没有。餐厅中央,有两个做工的站在踏台上,刷着墙壁,一面唱着永不会完的单调的歌儿,石灰撒满了一地板。诺兹德廖夫立刻跑向他们去,他们就得和他们的踏台一同连忙滚出,于是跑向间壁的屋子,到那里续发其次的命令去了。客人们听到,他在叫厨子备午餐。已经又觉得有点肚饿的乞乞科夫,就知道总得快到五点钟,这才可以入座。诺兹德廖夫又即回来了,要带客人们到他那领地上去散步,还给他们看看可看的东西。他们为了目睹这一切,大约花了两个多钟头。直到无所不看,无可再看的时候,诺兹德廖夫这才安静。他们最先看马房,有两匹母马,一匹是带斑的灰色的,一匹是枣红色的,还有一匹栗色的雄马。雄马也并不见得出色,但诺兹德廖夫却宣誓而且极力说,这是他花了一万卢布买来的。

“一万是一定不到的。”那亲戚道,“这还值不到一千。”

“上帝在上!这值一万!”诺兹德廖夫说。

“你要起誓,随便起多少就是。”那亲戚回答着。

“那么,好吧,你肯打一个赌?”诺兹德廖夫说。

然而亲戚不要赌。

于是诺兹德廖夫把空的马房示给客人们,先前是有几匹好马在这里面的。也还有一只雄山羊,照迷信,马房里万不可少一只山羊,它和它的伙伴会立刻很要好,在肚子下往来散步,像在家里一样。之后,诺兹德廖夫又带了两位绅士走,要给他们看一匹锁着的小狼。“这是狼崽!”他说,“我是在用生肉喂它的!”之后又去看一个池,这池里,据诺兹德廖夫说,有着这么大的鱼,倘要拉它上来,至少也得用两条大汉。然而这时候,他的亲戚又怀疑了。“听啊,乞乞科夫,”诺兹德廖夫说,“我给你看几条出色的狗,那筋肉之强壮,是万想不到的!还有那鼻子!尖得像针!”他说着,领他们去到一间干净的小屋子,在四面围着的大院子的中央。他们一走进去,就看见一大群收罗着的狗,长毛的和浅毛的,所有毛色,所有种类,深灰色的,黑色的,黑斑的和灰斑的,浅色点的,虎斑的,灰色点的,黑耳朵的,白耳朵的,此外还不少……还有听起来简直像是无上命令似的各种狗名字,例如咬去、醒来、骂呀、发火、不要脸、上帝在此、暴徒、刺儿、箭儿、燕子、宝贝、女监督等。诺兹德廖夫在它们里,完全好像在他自己的家族之间的父亲:所有的狗,都高高兴兴地翘起了猎人口中之所谓“鞭”的尾巴,活泼地向客人们冲来,招呼了。至少有十条向诺兹德廖夫跳起来,把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骂呀”向乞乞科夫也表示了同样的亲爱,用后脚站起,给了一个诚恳的吻,致使他连忙吐一口唾沫。于是诺兹德廖夫用以自傲的狗的好筋肉,大家都已目睹了——诚然,狗也真的好。还去看克里米亚的母狗,已经瞎了眼,据诺兹德廖夫说,是就要倒毙的。两年以前,却还是一条很好的母狗。大家也来察看这母狗,看起来,它也确乎瞎了眼。从这里又走开去,因为要去看水磨,但使上面的磨石不动摇,并且转得很快的轴子,或者用俄国乡下人的怪话,为了它上上下下地跳着,就叫作“蚤子”的那轴子,却没有了。“现在就要到铁厂了。”诺兹德廖夫说。走了几步,大家也的确看见了铁厂,于是又察看了一下。

“在这田坂上,”诺兹德廖夫指着说,“兔子就有这么多,连地面都看不见了。新近我就亲自用手拉住了一只兔子的后脚。”

“喏,你要知道,用手是捉不住兔子的。”那亲戚插嘴说。

“我可是捉住了一只!真的!”诺兹德廖夫回答道,“哦,现在我要带你们看我的领地的边界去了。”他向乞乞科夫转过脸来,接着说。

诺兹德廖夫领客人们经过田坂,到处是生苔的小土冈。客人们都得从休耕的和耕过的田里取路。乞乞科夫觉得有些疲乏了。许多地方,他的脚竟陷在烂地里,而且陷得很深。起初,他们是在留心回避着走的,但到知道了这也不中用,就不管什么地方烂泥积得最厚,都信步地跑上去了。走过许多路之后,终于也看见了边界,是用一个木桩和一条小沟分划开来的。

“这是边界。”诺兹德廖夫说,“统统,所有在这边的,都是我的产业,连那个树林,那你们望去在那边蓝森森的,还有树林后面的地方,都是我的。”

“什么时候变成了树林的?”那亲戚问,“你新近买的吗?先前可还不是你的呢。”

“噢,就是新近买进来的。”诺兹德廖夫说。

“怎么能买这样快呢?”

“就是前天买好的,花了好多的钱,妈的!”

“那时你不在市集上吗?”

“唉唉,你这聪明的梭夫伦,人就不能一面逛市集,一面买田地吗?不错,我是在市集上,管家却当我不在的时候,把林子买下来了。”

“那总该是管家买的了。”那亲戚说,还是不相信,摇摇头。

客人们仍旧走着先前的不像样的路,回了家。诺兹德廖夫又引他们到自己的书斋里,但一间办事房里总归可以看到的东西,在这里却什么也不能发现的,这就是说没有书,也没有纸,壁上只挂着一把长刀和两支枪,一支三百卢布,另一支是八百卢布。那亲戚向屋子里看了一遍,尽是摇着头。诺兹德廖夫又给他的朋友们看了几柄土耳其的剑,其中的一柄上有铭文道:“匠人萨惠黎·西比略科夫”,大概只是误刻上去的。这之后,客人们又有摇琴赏鉴了,诺兹德廖夫立刻奏起一个曲子来。摇琴的声音并不坏,不过里面好像发生了一点什么,因为诺兹德廖夫奏着的马祖尔卡舞曲,忽然变成马尔博罗的歌,而这又用那很旧的华尔兹曲来结了末。诺兹德廖夫早已不摇了,但这机器有一个极勇敢的管子,简直不肯沉默,独自还响了很久的时光。之后是大家要看烟斗了,诺兹德廖夫收集得很不少:木烟斗、瓷烟斗、海泡石烟斗,烟熏了的和没有烟熏的,麂皮包着的和没有包着的,等等;又看见一支琥珀嘴的长烟管,是诺兹德廖夫新近赢来的,还有一个刺绣的烟袋,是在什么驿站上,忘魂失魄地爱上了他的一位伯爵夫人的赠品,而且她的手儿,是“尽纤细之极致”的,这句话,大约算是把完美之至的意思竭力表示出来的了。大家吃过几片鲟鱼之后,将近五点钟,这才就了餐桌。在诺兹德廖夫的生活上,中餐是没有排在大节目里面的,因为对于食品的烹调,好像并不十分看重:有的太熟,有的还生。厨子也似乎大抵只照着一种什么灵感,就用手头的一切好物事,做出肴馔来:近旁刚有胡椒瓶,他就把胡椒末撒在菜盘里;桌上有一株卷心菜,他就也加上卷心菜,还随手放进牛奶、火腿、豌豆去——一言以蔽之,他混起来,只要这菜热,也就已经有一种味道了!但诺兹德廖夫对于酒类,却看得很要紧:汤还没有上桌,他就先敬了客人一大杯葡萄酒,第二杯是上等白葡萄酒。因为府署和县署所在的市里,是没有平常的白葡萄酒的。此后诺兹德廖夫又叫取一瓶马德拉酒来:“就是大元帅,也没有喝过这么好的。”的确,这马德拉会烧人的喉咙,因为商人们是知道他们的买主——地主——的嗜好,喜欢强有力的马德拉的,他就尽量地掺进蔗酒去,有时也看准了俄国人的胃脏,什么都受得下,于是放一点王水在里面。临了,诺兹德廖夫又叫取一瓶很特别的酒来,据他说,是一种香槟和蒲尔戈酒的综合。他极热心地斟满了左右两边的杯子,给他的亲戚和乞乞科夫。但乞乞科夫觉察到,他给自己却斟得很少,这使乞乞科夫有了一点戒心。当诺兹德廖夫正对着亲戚谈天或是斟酒之际,便乘机把自己的一杯倒在菜盘里了。接着又立刻拿出一瓶鸟莓烧酒来,据诺兹德廖夫说,是全像奶油味道的,但奇怪的是不过发着很强的浊酒气。后来又喝了一种香醪,有一个名目,然而很不容易记,连主人自己第二回说起来也完全是另一个了。中餐早已完毕,酒也都试过了,但客人们却还不离开桌面,乞乞科夫总不愿意当着那个亲戚的面,向诺兹德廖夫说出他藏在心里的事情来:那亲戚究竟是外人,这事情却只能密谈的。但那亲戚也未必是一个于他有害的人,因为他已经大醉,埋在椅子里,早就抬不起头的了。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情形有些不妙,就请诺兹德廖夫放他回家去,而且说得很低、很倦的声音,好像——用民族的俄国的表现方法说起来——用钳在马头上拔马嚼子。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放你走!”诺兹德廖夫说。

“不要难为我了,好朋友!真的,我要走!”那亲戚恳求道,“你不该这么虐待我的!”

“胡说!来,我们玩一下彭吉式加。”

“不行,好人,还是你自己玩吧!我实在不能玩了,我的太太要很不高兴我的;我也还得对她讲讲市集的情形去。真的,朋友!不给她一点小高兴,这是我的大罪过呀。求求你,不要留我了吧!”

“管她老婆干什么吗?!好像顶要紧的是你们两口子在一起!”

“不不,真的,朋友!她是很好的,我的太太,能干,诚实,一个模范的贤妻!她待我好。你可以相信我,我是常常感激得流下泪的。不不,不要想留住我了吧;我是一个正人君子——我得走了。我告诉你!老老实实!”

“放他走吧,我们要他做什么呢!”乞乞科夫悄悄地对诺兹德廖夫说。

“你说的对!”诺兹德廖夫道,“我最讨厌这样的孱头!”于是他大声地说下去道:“好吧,那就滚你的。去!尽找你的老婆去,你这吹牛皮的!”

“不是的,朋友!你不能骂我是吹牛皮的!”那亲戚回答说,“我仗她才有生活呢。真的!她是很可爱,很好,很温柔,娇小……我常常要流出眼泪来。她会问我,我在市集上看见了些什么——我得统统告诉她——她很可爱……”

“那么,去和她胡说八道去就是!”

“不,听啊,好朋友!你不能这样说她的,这也就是侮辱我呀,她是很好,很可爱的。”

“是了,快滚吧!找她去!”

“是的,的确,我要走了,原谅我不能奉陪。我是极高兴在这里的,但是我实在做不到。”那亲戚总在絮叨着一切赔罪的话,却没有留心到他已经坐上马车,拉出大门,在露天底下,田野上面了。由此知道,他的太太怕也未必会听到多少市集的情形吧。

“这么一个废物!”诺兹德廖夫走向窗口,目送着跑远去的马车,说,“这么跑!那旁边的马倒不坏,我早就看上了的。不过这家伙总不肯。只是一个孱头!”

大家走到隔壁的屋里去。波尔菲里拿进烛火来,乞乞科夫忽然见有一副纸牌在主人的手里了,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取来的。

“来玩一把吧,朋友!”诺兹德廖夫说,一面把纸牌一挤,又一松,那十字封条就断掉,落在地上了。“消遣消遣哪,你知道。我想玩一下三百卢布的彭吉式加!”

然而乞乞科夫只装作全没有听到那些话的样子,却自己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哦,几乎忘记了,我要和你商量一点事!”

“什么事啊?”

“但你得先答应我!”

“那是什么事呢?”

“不,你得先答应我!”

“那么,好吧。可以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么,你一定有一大批死掉的农奴,户口册上却还没有注销的吧!”

“自然!这又怎么样呢?”

“都让给我。把他们归到我的名下去!”

“你拿这有什么用呢?”

“我有用。”

“不,你说,什么用?”

“就是有用……这是我这边的事情了——一句话,我有用处。”

“里面一定还有缘故的。你一定在计划什么事。说出来吧!什么事?”

“唉唉,什么计划呀!这样的无聊东西,我能拿它计划什么呢?”

“那么,你要他们做什么呢?”

“我的上帝,你真是爱管闲事!无论什么垃圾,你也要用手去摸一下,而且简直还会嗅一下!”

“是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肯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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