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魂灵 果戈理 第2页,共2页

“我还是不明白。”那老婆子踌躇着,说,“我向来没有卖过死人。”

“这有什么稀奇!如果您卖过了,这才稀奇哩。您莫非以为这真的值钱的吗?”

“不不,我自然并不这么想。怎么会值钱呢?已经什么用处也没有了的!但使我担心的,却是他们已经死掉了的这一点。”

“这女人可真的是糊涂。”乞乞科夫想,“您听我说,太太,您再想一想吧!像他们还是活着一样,付出人头税去,这是您的很大的损失呀。”

“啊呀,先生,再也不要提了。”地主太太打断他的话,“三礼拜前,我就又缴了一百五十卢布,还要应酬税务官。”

“您瞧吧,太太,您再想想看,从此您就用不着应酬税务官了,因为纳税的是我,不是您了。全副担子我挑了去,连税契的经费也归我出。您明白了吧!”

主妇沉思了;她觉得这交易也并不坏;不过太新鲜、太古怪,也恐怕买主会给她上一个大当。他从哪里来的呢,只有上帝知道,况且又到得这么半夜三更。

“那么,您可以了吧,太太。”乞乞科夫说。

“老实说,先生,我可向来没有卖过死人。活人呢,那是有过的,还在三年前,我把两个娃儿让给了泼罗多波波夫,一百卢布一个;他高兴得很。那都是很能做事的。她们连餐巾也会织的。”

“现在说的可不是活人哪!上帝在上!我要的是死人!”

“老实说,我首先就怕会吃亏呢。你到底还是瞒着我。先生,也许他们是……他们的价钱还要贵得多的。”

“您听我说,太太……您在想什么呀!他们怎么会值钱?您想想看!这是废料哇!您要知道,是毫没用处的废料哇!譬如您得了旧货,我们来说破布片吧:那自然还值些钱的,纸厂还会来买它。然而他们,却什么用也没有了!好,请您自己说,他们还有什么用?”

“那是一点不错的!自然什么用也没有。但使我担心的,也就是他们已经死掉了的这一点啊。”

“我的上帝,这真是一个糊涂虫。”乞乞科夫忍耐不住了,对着自己说,“总得说服她。真的,我弄得出汗了!这该死的老家伙!”于是他从衣袋里掏出手帕来,在额上拭着汗。但乞乞科夫的懊恼是没有道理的。即使是阔人,尤其是官员,如果和他们一接近就知道关于这些事,就和科罗博奇卡一式一样。一在脑袋里打定了什么主意之后,你就是用十匹马也拉它不转。无论怎样抗辩,都没有用。纵使说得大白天一样明明白白,也总像橡皮球碰着石墙壁似的弹回来了。乞乞科夫拭过汗,就又想,用了别样的方法来打动她试试看。

“太太。”他说,“您是不管我说什么,还是只顾自己说什么呢……我付您钱,十五卢布的钞票。您懂了没有?这是钱哪,路上是不会撒着的。比方您卖出蜂蜜去,什么价钱呢?请您说一句吧!”

“一普特十二个卢布。”

“您不要造孽,太太!您没有卖到十二个卢布的。”

“真的,先生!”

“现在您看,这是蜂蜜呀。到您能够采取它,恐怕要费一个年头,一整年的心计、辛苦和手脚的。马车载着到各处走,保护那可怜的蜂儿。一冬天还得藏在窖子里。您瞧就是!但死魂灵,却是不在这世界上的了。您并没有吃辛苦,费手脚。他们离开这世界,给您的府上有损失,都是上帝的意志。那一面,十二个卢布是您一切心计和辛苦的报酬,而这一面,您什么力气也不花,进益却不止十二个,倒是十五个卢布,而且并非银的,却是很好看的滴蓝的钞票哩。”乞乞科夫用这么强有力而且发人深省的道理上了战场之后,他以为这老婆子的终于降伏,大约是可以无疑的了。

“一点不错。”那地主太太说,“我是一个可怜的不懂世故的寡妇,还是再等一下,等有别的买主到这里来。我也可以比一比价钱。”

“不要闹笑话,太太!您自己想想看,您在说什么了。谁会来买这东西呢。他要这做什么用呢?”

“也许凑巧可以用在家务上的啊……”老婆子反对道——但她没有说完话,张开嘴巴,吃惊地看定他,紧张着在等候回答。

“死人用在家务上!——我的上帝,您真的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莫非在您的菜园里,到夜里好吓雀子吗?对不对?”

“神圣的耶稣,救救我们吧!你说着多么可怕的话呀。”那老婆子说,画了一个十字。

“另外还有什么用呢?坟和骨头,还是您的。这买卖不过是纸面上的事。究竟怎么样?您至少总得回答我一句。”

那老婆子又沉思起来了。

“您只在想些什么呀,纳斯塔西娅·彼得洛夫娜?”

“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哩。您还不如买点麻去吧!”

“什么,麻?谢谢您!我要的是别的东西,您却拿您的麻来啰唆。大麻先放着吧。如果我下一次来拜访,恐怕要买麻也难说的。那么,怎么样呢,纳斯塔西娅·彼得洛夫娜?”

“上帝知道,这真是古怪透顶的货色,我向来没有经手过的。”

这时候,乞乞科夫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愤愤地抓起一把椅子,在地板上一蹾,并且诅咒她遭着恶鬼。

说到恶鬼,地主太太就怕得要命。

“啊呀呀,不要提它了!上帝也在的!”她脸色发青,叫喊说,“就在两三天前的夜里,我梦里总是看见它,看见这地狱坯子。祷告之后,我下了一回牌,可确是上帝差来罚我的呀。它的模样真可怕。它的角,比公牛的还长。”

“我希望您不至于看见一打!我还不及真正的基督教徒的博爱,我一看见一个可怜的寡妇没处安身,没法生活……那还是和你的田地都完结吧。”

“啊呀呀,你在这里说着多么怕人的话呀!”老婆子惴惴地看定他说。

“真的,没有别的话好说了,简直没有——您不要怪我说得直白——就像一只锁住的狗,躺在干草上,自己不吃草,却又不肯交给谁。您田地里所有的出产,我都要买,因为我也是在办差的……”这里他顺便撒了一点谎,并不希望有好处,然而却很有效。

这“办差”的话,给了纳斯塔西娅·彼得洛夫娜一个很深的印象。她说话,几乎用了恳求的声音:“为什么你就立刻生气呢?要是我早知道你这么暴躁,我倒不如不要回嘴的好了。”

“哪里哪里,我全没有生气呀!所有的事情比不上一个挤过汁的柠檬。我会气恼吗?”

“好咧,好咧。我拿十五卢布钞票把他们让给你就是。不过有一件事,先生,办差的时候不要忘记我,如果你要黑麦呀,荞麦粉哪,压碎麦子呀,或是肉类的话。”

“不会不会,太太,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了的。”他一面用手擦着三条小河似的、流下他脸孔来的汗,一面说。他还询问,她在市里可有一个在法院里的密友、全权代理或相识者,可以办妥那订立合同和一切其余的必要的例规的人。“有的,那大牧师,基里尔神甫,他的儿子是在法院里的。”科罗博奇卡说。乞乞科夫就托她寄一封委托书去,还是由他自己来起草稿,省得老婆子写些无用的废话。

“如果他给上司买我一点面粉或是家畜,”科罗博奇卡想,“那就好了。我应该应酬他一下。昨晚上还剩着一点蛋面。我还是去吩咐费季尼娅烤蛋饼吧。用奶油来做鸡蛋饼,倒也不坏。这我做得好,也用不着多少时光。”于是主妇走了出去,实行蛋饼计划去了,并且好像还要添上家庭烹调法上的另外几样。但乞乞科夫却因为去取提箱里的纸,走进了他睡过一夜的客厅。屋子早已打扫好,胖胖的绒毛被和垫被,已经搬走了。沙发前面放着一张盖了罩布的桌子。他把提箱搁在桌子上,自己坐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下,因为他觉得,自己满身是汗了,凡有他穿在身上的,从小衫到袜子,完全稀湿。“苦够我了,这该死的老太婆。”他说,休息了一会之后,就打开提箱来。

作者知道,许多读者们是爱新奇,很愿意明白提箱的构造和装着的东西的。这可以,我为什么不给满足一下这好奇心呢?总之,里面是这样子:中间是一个肥皂盒,肥皂盒旁边有狭狭的六七格,可以放剃刀。其次是两个放沙粉盒和墨水瓶的方格。两格之间有一条深沟,是装羽毛笔、封信蜡和长的物事的。还有一些有盖和没有盖的格子,为装短的物事,如拜客名片、邮票、戏园门票以及留作纪念的别的各种票子的。抽出上面的抽屉来,也有许多格子。其中的一个很宽大,藏着裁开了的许多纸。还有一个做在旁边的秘密的小抽屉,可以暗暗地抽出来,乞乞科夫的钱就总藏在这里面。这小抽屉,他总飞快地抽开,同时又飞快地关上的,所以他究竟有多少钱呢,无从明白。乞乞科夫马上动手,削好笔尖,写起来了。这时候,主妇也走进屋里来。

“你的箱子可真好哇,先生!”她说着,在旁边坐下了,“你一定是在莫斯科买的吧?”

“对了,在莫斯科。”乞乞科夫回答着,仍然写。

“我知道,在那边买来的都是好的。两年以前,我的姊妹从那边带了一双孩子穿的暖和的长靴来。真是好货色!不会破!她现在还穿着呢。啊呀,你有这许多印花。”她向提箱里看了一眼,就说。而实际上,也确有很多的印花在里面。“你送我一两张吧。我没有这东西。有时是得向法院去上呈文的。可总是没有印花。”

乞乞科夫向她解释,这并不是她所意料那样的印花。这是只用于买卖契约的,申请书上就不能用。但为了省得麻烦,他仍然送了她一张值一卢布的物事。写好信件之后,他就请她签名,并且要看农奴们的名单。但这位地主太太却好像全无她自己的农奴们的册子,倒是暗记在心里的。他催她说,自己来抄。有些姓,尤其是诨名,使他非常诧异,以至于正在抄录的时候,一听到就得暂时停下来。给他一个特别印象的是蔑视刷水槽的彼得·萨惠利耶夫,使他不禁叫了起来道:“好长的名字!”有一个名叫“牛屎砖”,另一个却只简洁地叫科娄维·伊凡。他抄完之后,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嗅出奶油煎炒的食物的香味来。

“请您用一点吧。”主妇说。乞乞科夫回顾时,看见了摆满着美味食品的桌子。有香菇,有烙饼,有蛋糕,有蒸饼,有酪条,有脆饼和烘糕,以及各式各样的包子:大葱包子,芥末包子,凝乳包子,白鱼包子,还有莫名其妙的许许多多食物。

“请啊,这是奶油煎过的蛋糕,也许还可以吧?”那主妇说。

乞乞科夫抓过那奶油煎过的蛋糕来,没有吃到一半,就极口称赞起来了。在实际上,蛋糕本身固然并不坏,但当和老婆子使尽力气和转战沙场之后,更觉得格外可口了。

“您不用蒸饼吗?”那主妇说。作为这一个问题的答案,乞乞科夫即刻抓起三个蒸饼来,卷作一筒,蘸了融化的奶油,抛进嘴巴里,于是用餐巾揩揩嘴唇和两只手。他大约这样的吃了三回之后,就请主妇吩咐去驾车。纳斯塔西娅·彼得洛夫娜立刻派费季尼娅到院子里去了,还教她回来的时候,再带几个热的蒸饼来。

“府上的蒸饼真是好极了,太太。”乞乞科夫一面去拿刚刚送来的蒸饼,一面说。

“对啦,家里的厨娘,倒是做得很好的。”主妇回答道,“可惜的是今年的收成坏得很,面粉也就并不怎么好了。但是您为什么这样地着急呢?”她一看见乞乞科夫已经拿起了帽子,就说,“车子还完全没有套好哩。”

“啊,马上套好的,太太。我的马夫是套得很快的。”

“您到办差的时候,不会忘记我的吧,是不是?”

“不会的,不会的。”乞乞科夫说着,跨出了大门。

“您不要买荤油吗?”主妇说,跟在他后面。

“为什么不要?我当然要买的。不过得缓一缓。”

“到耶稣复活节,我就有很好的荤油了。”

“您放心,我到您这里来买。您有什么,我就买什么,也要猪油。”

“恐怕您也要绒毛吧?一到复活节斋戒开始前,我就也有鸟儿的绒毛了。”

“好的,好的。”乞乞科夫说。

“你瞧吧,先生,你的车子还没有套好哩。”他们俩走到阶沿的时候,那主妇说。

“他马上套好的。只请您告诉我,我怎么走到大路上去呢?”

“这叫我怎么说呢?”主妇说,“拐弯很多,要给你说明白,是不容易的。或者不如叫一个娃儿同去,给你引路的好吧。可是你得在马夫台上有地方给她坐。”

“那自然。”

“那么,我叫一个娃儿同去就是,她认识路的,不过你不要把她带走,你听啊,新近就有一个给几个买卖人拐去了。”

乞乞科夫对她约定,绝不拐带女孩儿,科罗博奇卡就又放了心,检阅她的院子了。她首先看到女管家,正从仓库里搬出一只装着蜂蜜的木桶。其次向一个农奴一瞥,他正在门道上出现,于是顺次地向她的家私什物看过去。为什么我们要把科罗博奇卡讲得这么长呢?科罗博奇卡,马尼洛夫,家务或非家务,和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呢?我们不管这些吧!在这世界上,是没有整齐到异乎寻常的!刚刚看见欢喜,它就变成悲哀,如果留得它很长久,接着会迸出怎样的一个思想来呢,谁也不知道!人当然可以这么想:怎么样?!在无穷之长的人格完成的梯级上,科罗博奇卡岂不是的确站在最下面吗?将她和她的姊妹们隔开的深渊,岂不是的确深得很吗?她们住在贵族府邸的不可近的围墙里,邸里是有趣的香喷喷的铸铁的扶梯,那扶梯炫耀着铜光,红木,华贵的地毯。看了半本书,就打呵欠,焦躁地等着渊博精明的来客,在这里给她们的精神开拓一片地,以便发挥她们的见解,卖弄她们拾来的思想——这思想,是遵照着“趋时”的神圣的规则,一礼拜里就风靡了全市的,这思想,是并不会让他们的家庭和田地弄得不可收拾,却涉及法兰西的政治有怎样的变革,或者目前的天主教带来了怎样的倾向。算了吧,算了吧,为什么要讲这些事?然而又为什么在愉快无愁的无思无虑的瞬息中,却自然会透进一种奇特的光线到我们这里来的呢?脸上的微笑还未消尽,人却已经不是那一个,他变了另一个了,此刻显在他脸上的,已是另一种新的影子了。

“来了,我的车。”乞乞科夫一看见他的马车驶了过来,喊道,“你怎么总是这么慢腾腾的,你这驴子!你那昨天的酒气一定还没有散尽吧!”

对于这,谢利凡没有回答一句话。

“那么,再见,太太!哦,您的那小姑娘呢?”

“喂!佩拉格娅!”老婆子向一个站在阶沿近旁的大约十二岁的娃儿叫道。这孩子身穿一件手织的有颜色的麻布衫。赤着脚,因为刚弄得满腿泥泞,一直到小腿上面,所以看起来好像穿着长筒靴。“给这位先生引路去!”

谢利凡拉她登上马夫台。她上去的时候,先在踏脚上踏了一下,因此有点龌龊了,但即刻矫捷地爬上,坐在谢利凡的旁边。她之后,乞乞科夫也把脚踏在踏脚上,踏得车子向右边歪了过去,但也就坐好了。“呵,现在都好了。再会吧,太太!”他用这话向地主太太告别,马也开了步。

谢利凡一路上都很认真、正经,对于自己的职务也很注意,这是他在有了错处或者喝醉过酒之后向来如此的。马匹也都干净得出奇。有一匹的颈套,平常是破破烂烂,连麻屑都从破绽里露了出来的,现在也仔细缝过,修好了。他在路上,简直不大开口,不过有时响一声鞭子,也没有对他的马匹讲演,虽然连阿花也极愿意听一点训词。因为在这些时候,雄辩滔滔的御者是总归放宽缰绳,鞭子也不过proforma地在马背上拂拂的。然而阴凄凄的嘴,这回却只有单调的不高兴的吆喝了,例如:“嘘!嘘!混蛋!慢些!”之类,另外再没有什么。阿青和议员也不满足,因为没有听到一句友爱的称赞它们的话。阿花在它那柔软肥胖的身上,吃了不少出格的受不住的鞭子。“瞧吧,这是怎么一回事?”它把耳朵略略一竖,自己想,“他竟知道应该打在哪里;他不打背脊,却直接打在怕痛的处所,不是耳朵上一鞭,就是肚子上一鞭。”

“右边?是不是?”谢利凡用了这枯燥的话,转脸去问那并排坐着的小姑娘,一面拿鞭子指着亮澄澄的新绿之间的,给雨湿得乌黑的道路。

“不,还不!我就要告诉你了!”小姑娘回答道。

“那么,往哪儿走呢?”当他们临近十字路的时候,谢利凡问。

“这边!”小姑娘用手一指,说。

“哎哟!你!”谢利凡说,“这就是右边哪!连左右也分不清。”

天气虽然好得很,道路却还是稀烂,烂泥粘着车轮,立刻好像包上了毛毡,车子不大好走了。而且泥土又很厚,很黏。因为这缘故,在午前,他们就走不到大路。如果没有这小姑娘,那是一定很难走到的,因为许多岔路,就像把捉住的螃蟹从网里放了出来一样,向四面八方地跑着。谢利凡的容易迷路,真也怪不得他。那小姑娘又指着远处的已经看得分明的房屋,说道:“那就是大路了。”

“那屋子是什么呢?”谢利凡问。

“客店哪。”小姑娘说。

“哦,那是我们自己找得到的了。你现在可以回家去了。”

他勒住车,帮她跳下去,一面自言自语:“你这泥腿。”

乞乞科夫给她一枚两戈比的铜钱。她快活地跑回去了,高兴得很,因为她能够坐在马夫台上跑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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