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窝子

冬牧场 李娟 第2页,共2页

问:“你在干啥?”

答:“刚吃完饭,在洗碗呢。”

问:“吃什么饭?”

答:“馕,奶茶。”

问:“你在那儿急不急?”

答:“还好,习惯了,就是想吃东西。”

问:“想吃什么,凉皮子吗?”我知道以往她最爱吃凉皮子。去年冬天,她一个人在家,吃了一坛咸菜。偶尔,做一些凉皮子改善一下生活,犒劳一下自己。

答:“最想吃的是馍馍。”

啊,胃口变了?在生活枯燥无味的时候,她渴望一碗酸辣冰凉的凉皮子,败败火,提提味儿。在寒冷寂寞的冬窝子里,她又渴望吃一个热气腾腾的馍馍。那也许是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怀念。

没有吃过馍馍或很少吃馍馍的人,也许不能理解那种怀念。

记得在我下乡的那个年代,能吃上一个热馍馍夹上油泼辣子,那种幸福感和满足感是无法言表的。

哈萨克人很少蒸馍馍,他们的主食是馕。那种馕不是乌鲁木齐街上味道各异的馕,它从里到外都很朴实,厚墩墩的,成分单纯的只有面和少许盐。这种馕可以长期保存,无论再干、再坚硬,只要在奶茶或肉汤里一泡就软了。馕能给人带来的,是坚强和充实,很少带来柔软和温暖。它要靠奶茶或肉汤泡软,靠唾液和胃液温暖。这样说来,李娟对馍馍的思念是可以理解的了。

李娟说:“这里方圆几百里(应该是数十公里),只有两户人家。人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特别想吃东西。”这是一种什么理论?是李娟这两个多月在荒原中的心得吗?我没有多问。

我问:“我好像听到有个小孩的声音。”

答:“哦,就是的,邻居家有一个七个月的娃娃。”

问:“你什么时候能从冬窝子里出来呢?”

答:“还有八十多天吧……”

问:“现在羊还没有下羊羔吧?”

答:“没有呢,还要等些日子,那时可能要忙些。”

我又告诉她,一个她认识的女孩上周结婚了。

她说:“怎么才结婚?我以为她早结婚了。我还没有进冬窝子时,在她的空间里看到上面贴满了私家菜的菜谱。”

我还想搜肠刮肚地收罗一些她感兴趣的话题和她多聊一会儿,恢复她的语言机能。想来想去,觉得她对当下发生的事情和社会热议的话题肯定都不会感兴趣的,因为她真正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

我说:“怎么只有两户人家,交流的范围太小了呀。”

她说:“就是,我的事都被他们问完了,他们的事我还没有问出多少呢。”

我说:“也许从冬窝子出来,他们会写一本你在冬窝子里的书。”

她在电话那头笑个不停:“只有我的房东懂一些汉语,邻居家一点都不懂。”接着她又说,“哎呀,不能多说了,把人家的电用完了。到时候有什么事,打不成电话了,就完了。我挂了,再见。”

和上一次的结束语几乎是一模一样。李娟的声音又消失在无尽的荒野中,一个只有用卫星才能搜索到的地方……

自从接了李娟从冬窝子打来的电话以后,无形中,我多了一份牵挂。我开始每天关注起天气预报,准确地说是关注北疆的天气情况。新闻里“百年不遇的寒冬”的说法,让我心里一阵阵吃紧。阿勒泰的冬天有寒流是正常的,说是“百年不遇的寒冬”,实在有些危言耸听。中国的气象史可能还没有一百年呢,哪有一百年的记录。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据记载一九六〇年可可托海最低温度达到零下五十一点五摄氏度。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经受过零下四十度左右的寒冷。最冷的时候不敢把鼻子露在外面呼吸,在呼吸的瞬间,鼻孔里的鼻毛就能冻住,夹得鼻子酸辣生疼。那种滋味可是我身临其境感受到的。

一般,传言总是比实际的夸张一些。我同学的妈妈是湖北支边青年,她妈妈说他们在没来新疆之前,听老家的人说新疆有多冷多冷,尿尿时要拿一个棍子,必须要用棍子打,否则就会尿出来一条冰棍。这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难忘而荒诞的笑话。难道“百年不遇的寒冬”能让这个笑话成真吗?如果真是这样,李娟又能写出一篇绝佳的好文章了。

我想,这两天冷一点就冷一点吧,让这个冬天最冷的寒夜早些过去吧。再有半个多月就到了产春羔的时候,但愿那时天气能暖和一些,不至于让李娟和她的房东们在严寒里守护着临产的母羊,那可太受罪了。不过我听说羊圈里有羊群的体温,不会太冷。在南疆,老乡为了让葡萄过冬,就把葡萄挂在羊圈里,用羊群产生的体温令葡萄保鲜。不过那是南疆,北疆还是要冷酷得多。

不管怎样,冬天再冷都会过去的。李娟的房东之所以选择那个没有路、没有信号的地方做冬窝子,一定是那里最安全、最适合羊群过冬。等寒冬过去的时候,李娟和她的房东将会赶着一大群春羔,从冬窝子转到春牧场。那个时候,她所有的朋友就会随时随地联系到她。她如果再到我家,我就亲自给她蒸一锅热热的白馍馍……

我画了一张李娟和羊的画。在画那些羊的时候,觉得那些羊仿佛正在我身边拱来拱去,好像真有些暖洋洋的感觉呢。

段离

二〇一一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