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二月后,白天越来越长,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当我们迎来冬牧场上第一拨正式拜访的客人阿孜拉和她的妈妈后,也憋不住了。在当天的晚餐桌上大家商量着列出了一份计划表,开始挑选合适的日子陆续出门拜访邻居。先由年轻人开始,然后是嫂子,接着是居麻。
其实早在一月,我和加玛就说好了二月一起出去串门的事。为什么非要二月不可呢?因为,若是十二月和一月的话,白昼一晃而过,哪怕去最近的人家拜访,也未必能当天去当天回。又不能走夜路,夜里有狼。
我很早就开始期待这趟行程了。期待的同时却发愁没有像样的外套。都脏得不像样子,脏得洗都没法洗……随着二月一天天来临,大家也替我着急起来。我决定穿我的皮大衣,虽然臃肿不合身,毕竟是干净的。大家都说:“豁切,又不是去放羊。”太邋遢了。
我又想穿我的短羽绒衣。因为它是深色的,不太显脏,而且合身又利落。大家说:“不行,太冷!”
我说:“天不是已经热了嘛。”
加玛用汉语说:“去,热。回来,冷。”——回来的话,太阳就西斜了,温度迅速降了下来。
居麻大方地说:“行啦行啦,我的衣服借给你吧!”我伤心地说:“豁切!”
终于到了出门那一天。一大早加玛就提醒我,一定要穿刚洗过的那条裤子!
这天她洗脸的时间格外漫长,然后又足足打扮了半个小时。
我坚持穿我相对体面的那件短羽绒衣上路。但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反对。我只好妥协,只好把肮脏的长羽绒衣套在短羽绒衣外面。依大家说的,一到地方就赶紧脱下来塞在马鞍后。
本来这天打算去北面牧场拜访加玛的一个同学家,但因一时找不到散养在外的坐骑,耽搁了些时候。等备好了马要出发时,突然东北面沙丘上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走近一看,正是那个同学和她的妈妈!真不愧是最适合串门的一个日子啊。两人真不愧是好朋友,想到一起了……
于是我们又卸了马鞍,脱去衣服。大家回到地窝子里亲亲热热地叙话。嫂子去毡房割了一块肉,为客人蒸了手抓饭。
送走客人后,已是半下午了。大家在赶牛之前摆开餐布重新喝茶,还开了个会。这回决定第二天改去西面牧场上加玛的一个远房兄弟家。那里也很近,骑马只需一个小时。
第二天,赶完小牛后,加玛继续花大半个小时洗脸、打扮。这回我们顺利出发了。我还是长羽绒衣套着短羽绒衣。郁闷的是,短羽绒衣虽短却宽松,长羽绒衣虽长却瘦窄。为了能把胳膊挤进袖子并且合上胸前的拉链,我折腾了老半天。
两人一路向西。走到旷野尽头的沙梁时,又沿着沙梁折向西北方向。渐渐走到两座沙丘间的豁口处,那里有明显的两条汽车辙印。我们拐上汽车路,在起伏的沙梁间走了很久。又渐渐离开车辙,继续向西。
每当小路带我们走向高处时,加玛就为我指向大地的各个方向。详细地告诉我哪个地方住着谁,谁又是谁,谁和谁有什么关系,谁的谁离此地多远……说了许多,似乎这片大地其实也是热闹的。可举目四望,苍苍茫茫。
走着走着,脚下的小路越来越清晰,牲畜蹄印越来越密集、匆忙。渐渐又行至高处,这时我一眼看到前方沙丘起伏处有一小团漆黑的角落——到了!沙漠是黄的,雪地是白的,天空是蓝的。整个世界都是浅色的,唯有历经无数个冬天的这一小块人畜栖身地是深色的。像一小块镇纸,稳稳压在起伏动荡的大地上。在那团黑色之上,天空和大地的距离最远。
我们放慢速度靠近。我一心想的是如何在被人看到之前从紧紧裹在身上的脏外套里挣脱出来……那拉链可真难拉!……很不巧,还没到地方,就被人发现了。先是两个孩子站在地窝子门口呆呆地张望。渐渐认出加玛后,他们大喊一声,欢乐地奔跑过来……
那时我们已经走到沙窝子一侧的平地上,那儿栽着粗粗的马桩。我下马后,尽量若无其事地狠拽拉链,挣扎了好一番才脱离那件又脏又窄的外套。但孩子们毫不在意,一声不吭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们系马、整理衣物和头发。当我们向地窝子走去时,孩子们又赶紧冲在前面,提前为我们开门。看我们走得慢慢吞吞,又从门边冲回来,陪我们一起慢慢走。等走到地窝子近前,再次冲上前开门。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笑。
这家的地窝子很深,进了门还有三级台阶。但是非常大。一进门的两侧和对面床榻后砌有宽宽的土台,用以放置厨具和被褥。灶台也是泥巴糊的,方方正正,宽宽大大,一侧还镶了烤箱(这样就不用羊粪烤馕了)。整个房间整齐、干净又讲究。
屋顶的檩条上在铺干草之前还先铺了一层塑料布,使得这方空间更加封闭、少尘。不像我家,每当狗从屋顶经过,就有黑灰簌簌落入下面的茶碗中、餐布上。
加玛说,这个房子是新房子,只用了十年。难怪呢,而我们家的地窝子都用了二十多年了。在二十年前,这样宽大厚实的塑料布还是比较少见的。
因我家的地窝子用的时间太长了,晚上睡觉时谁也不愿睡在上方檩木正对着的那块地方,怕它突然断了砸下来……
话说这一家的地面上居然还铺了一小片红砖。灶台边还砌着一堵低矮的红砖火墙——而且的确是热乎的,不像我家的火墙,跟装饰品一样。看来这家人为了盖这个地窝子,煞费苦心。光把这些砖搬运进沙漠就够折腾的了。他们盖房子的时候,一定是想着要在这里生活很多年。若往后羊群真的再不南下的话……如此苦心经营的家被荒撂在大地深处,连我都觉得可惜。
虽然加玛千方百计地阻止了我只穿短外套的行为,她自己却坚持只穿单鞋上路。臭美。于是一路上可给冻坏了。一到地方赶紧脱鞋上床,躲到火墙后把两只脚掌紧紧抵在温热的红砖上烤。身上哆哆嗦嗦,嘴里唏唏嘘嘘。唉,谁叫她只有一双好鞋子呢……
房间里没有大人,大一点的孩子赶紧跑出去找人。没一会儿,就领了一个满脸笑意的矮个子妇人回来了。加玛立刻离开火墙,迎上去问候。两人先握手,再拥抱,左右吻面。加玛向我介绍:“这是我的嫂子!”却又指着嫂子的两个孩子说:“这是我的妹妹!”……
这两个孩子,大的八岁了,看上去却只有六岁。小的六岁了,看上去却只有四岁。没过一会儿,在外放羊的大女儿回来了,加玛说她有十四岁,可看上去足有二十多岁……
老大叫莎拉古丽,穿着军用棉大衣,脚踏胖毡筒,系着鲜艳的红围巾,满脸风霜。她不知家里来了客人,一推开门就懵了,面对满屋的客人不知所措。加玛用汉语以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你,她们,照相的!”老二兴奋地冲门口的姐姐嚷嚷:“照相的!照相的!”我只好取出相机,不分青红皂白拍了起来。拍到第五下,老大姑娘才开始躲避:“等一等,等一等!”然后冲进房间跳到床上,在土台上翻箱倒柜找了起来……要换好看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