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一起去放羊

冬牧场 李娟 第1页,共2页

到了二月,“长的短了,短的长了”。地球自转的角度悄然偏斜,冬天缓慢地退潮。加玛也将全面接替爸爸出去放羊了。而之前,只在爸爸不在的时候或生病的时候帮着放几天。

她苦着脸用汉语对我说:“放羊不好!脸黑黑的,肚子饿饿的……”

虽则哀叹,却并无逃避。她整天盘算着轮值的日子,并为之准备了好几份内容有趣的哈文报纸(反复看过好几遍后,精心挑选出来的),以便到时在马背上阅读。还把手机充饱了电,准备一路上听歌。又让我给她写一首汉语歌词,到时候背诵、学习。我想了想,写了首旋律轻快简单的台湾校园歌曲《兰花草》,并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拼读,讲解意思,还标注了拼音。

她发愁地问:“还要带什么呢?”

我说:“带几块奶疙瘩去吧,饿了就吃。”

扎达说:“再带上饼干、糖……”

我:“再带上暖瓶、碗……”

扎达:“再带上餐布……”

我:“再带上锅、面粉和菜……”

扎达:“再带上被子……”

我:“还有毡子和房架子……”

扎达:“牵一峰骆驼去……”

我俩打趣个没完,加玛则不停地说:“豁切豁切豁切豁切……”

其实人家加玛从十四岁开始放羊,才不怕吃苦和寂寞呢。往年没有邻居新什别克一家,居麻又要忙各种重活,放羊的事几乎全落到这个姑娘肩上。只不过今年天气好,人力足,这姑娘休息的时间太长了,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到了那一天,姑娘把爸爸的全套装备披挂在身,厚墩墩地上路了。

这天,在家的人们开始清理羊圈。为此居麻一大早就起来磨铁锨,用一块薄薄的磨刀石把所有的铁锨锨刃都磨得锋利极了。

天气暖和了,风很大。往日冻得结结实实的粪层悄然化开了,踩在羊圈里到处软塌塌的,非常潮湿。得把湿的那层(将近一尺厚)挖去,否则羊会生病的。

同样是粪层,和初冬我们刚到时挖的那一层不一样。那时的羊粪层被夏天和秋天的太阳烘烤了大半年,又干又硬。得用铁锨和十字镐一层一层撬起。而眼下的粪层软得没法撬,得像切豆腐(当然,比豆腐还是硬多了)那样,用尖头锨竖着切成一块一块的,三十公分见方。然后再齐根铲起。由于这样的粪块非常湿润沉重,无法用铁锨运输,大家便一块一块地徒手抱着挪开。再用它们把羊圈加高了半米多,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大风季节。

湿粪块实在太重了,李娟抱不动,便被安排去牛棚里清理前夜的湿牛粪。而牛棚的天窗又太高、太窄,怎么也扔不出去。铲一锨牛粪,瞄准半天,憋足劲一扔,总会原样掉回来,落一脑袋……只好一锨一锨老老实实地通过牛棚门往外运——累得啊!不由得想到在外面放羊的加玛。她此时一定正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一边听着手机里的歌,一边看看报纸,还哼着《兰花草》……天气这么暖和,大太阳照着,肯定舒服死了。

就在这时,一回头,加玛回来了!正在系马!岂有此理,还不到两点呢……

居麻撑着铁锨休息,隔着羊圈墙平静地冲我说:“她肚子饿了。”

嫂子连忙离开劳动现场,一边脱脏外套,一边紧跟着女儿回家,要为肚子饿的女儿布茶切馕。扎达和胡尔马西赶紧扔了铁锨去帮忙赶羊。我爬到沙丘上往东面看,羊群在旷野上从北到东,散得很开。

我和加玛都不喜欢吃炒杂碎。每次炒出来,一大盘几乎全都装进了居麻一个人的肚皮。这家伙还边吃边说:“加玛嘛,现在是不吃。要是让她去放一天羊,晚上回来,这样一盘子,她一个人还不够!”

果然,这姑娘放了羊就胃口大开,一碗接一碗地喝茶,一连泡了四五块馕。边吃边哀怨地说:“羊饱了,我饿了!”

我说:“没带糖去吗?”

她沮丧道:“糖嘛,妈妈给了三个。走了一百步,就没有了……”

剩下的小半天,羊就被扔在那儿了。这姑娘洗洗弄弄,绣绣花,扫扫地。临近黄昏,居麻自个儿套上马,前去把羊赶了回来。

尽管只完成了全部劳动量的一半,当天晚餐时,嫂子还是特地在汤饭里为女儿单独煮了一块肋骨肉。盛饭的时候,端正地摆在她的碗里,引起了扎达的冷笑。而往常的晚餐,嫂子总是偏心儿子的。

但再往后,加玛每天统统都是那个时候回家。但是每次只休息一个小时,再去接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