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迅速消失的一切

冬牧场 李娟 第1页,共2页

为了让羊多吃一点,走远一些,居麻每次放羊总是天黑透了才回来。隔壁家显然不是那么上心,太阳刚落下西面的沙梁,羊群就出现在视野中了。居麻为此极为生气,但又不好明说。只好作如下提醒:轮到他放羊时,继续延长回家时间。让大家在黑暗中心神不宁地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开始胡思乱想为止。时间一久,隔壁果然理会了。

但还是回来得比居麻早。

居麻终于有了怨言。一天夜里,新什别克过来喝茶时,两人严肃地谈了很久。果然第二天就见效了:新什别克下了狠心,直到六点还不见踪影!那时天已经黑了很久很久了。我和热合买得罕顶着寒流,一遍又一遍地往沙丘上跑,怎么也看不到一点点动静。居麻感叹道:“明天让他入党吧!”

往下的日子里,这两人较着劲地晚归。等回到家,都冻得跟一截木头似的。

冻成了一截木头的居麻,一碗接一碗木然地喝茶,半天不吭声。这一天尤其冷,哪怕紧傍着炉火,呼吸间仍是浓重的白气。后来,这家伙大约缓过来了,俯身过来扯着我的外套袖子,突然开口道:“是新衣服吗?”我说:“不,穿了五年了。”他便非常吃惊的样子,啧啧不已。

然后他又扯着自己身上半旧的军便装用汉语说:“这个嘛,两千,十年的!”——我乍听之下,以为是两千年买的,穿了十年了。连忙说:“哎呀,穿了十年还这么新啊?质量真好。”

他一愣,生气地说:“哪里的‘十年’,三个月不到!”

原来,“两千十年”的意思是“二〇一〇年”。

如果只是才穿了三个月的衣服,那看着未免也太旧了……

他又指着嫂子的紫红色长大衣——我前两天刚为她奋力洗出来——说:“这个,才穿了一年,还是两百块钱的东西!”我不吭声,我的棉服才一百多块钱。

当时给嫂子洗大衣时,心里还想:也不知穿了几十年了,脏成这样!却不知道,其实这件衣服才第一次下水。

洗出来的那水,跟巧克力浆似的。清第一遍的水像老抽一样,清第二遍的水跟酱油一样。估计第三遍才能清出生抽来。但当时已经洗了两个多钟头(总共也就四件衣服,但一件比一件沉,一件比一件厚,拧都拧不动……),实在没劲了,手泡得皱皱巴巴,水也不多了,便只清了那两遍。

这边,居麻还在愤愤地用汉语发牢骚:“一年一件,衣服没有了,两百块!两双鞋子没有了,一百块!里面的,外面的,上面的,下面的,你的,我的!全都没有了,算下来多少钱?天天放羊,早早地出去,晚晚地回来,结果这个样子!”——意为如此辛苦地赚到的钱,却如此不经用。

我不知如何安慰。想分享几招保护衣服的方法,刚要开口,又想起这几招只适用于定居的生活——较轻松的、稳定的生活。

但又怎能说大家不爱惜物品呢?衣物总是补了又补,鞋子没有一双不曾打过补丁。穿坏的衣服就剪开,拼补出大块布料,或缝成结实的大包,或给骆驼做外套。或裁成条儿,编成结实的绳子。鲜艳颜色的衣服则剪成花样子缝在花毡上。衣服的碎片也被剪成均匀的小布块,再细细拼成斑斓又结实的一整幅百衲布,用来缝制坐垫或挂袋……总之,一件衣服被淘汰后还要在这个家中存在很长很长时间,才一点点消散。

一只补得实在没法再补的鞋子也不会扔掉,居麻剪下鞋面压在花毡下。压平后,用它在另一双鞋子上打补丁。

一只豁了口的铁勺,将完整的勺柄拆下来,用铁皮固定在一只搪瓷碗上,使之又成为一个完好的水勺。

破了的塑料方壶,把破的一面剪开,成为方盆,喂狗喂牛。

连一只喝过饮料后的塑料瓶也舍不得扔掉,不辞辛苦带进了冬窝子,装了这个又装那个。有一次盛了牛奶,夜里上冻了,倒不出来。加玛就把瓶子放在铁炉边烘烤。一不留神火太大,瓶子烤瘪了,整个儿深深凹成了个“c”形。但仍然没扔,继续用来装葵花籽油。

在南下的搬迁途中,新什别克的打火机坏了。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后,两个男人在荒野漆黑的深夜里打着手电筒,商量着修了半个多小时。拆了又装,装了又试,始终无果。我以为新什别克会扔了它。结果两天后结束了行程,他又取出来和聪明人居麻商量着继续修。而那只是一只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而已。

就算这种一次性打火机的气全用完了仍然舍不得扔掉。等下次另一个打火机坏了,就拆了这个的好零件换下那个的坏零件……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这种打火机坏了还能修好。

尽管如此节省,一切还是在迅速流经这个家庭。像水。无论被这水如何冲刷,这个家似乎始终一成不变,稳固结实。

可我还是看到这水正在日夜不息地悄悄带走一切。

结束搬迁,一切安置妥当后的第二个礼拜,居麻突然说:“音箱坏了吗?怎么声音不对头?”加玛把音箱掉个头晃两下,居然从缝隙处倒出了一大堆碎草。她又把音箱拆开,里面还有一大堆。

搬家时,这个音箱正好扔在车厢里的草堆里。

我问:“为啥把音箱和草放在一起?”

居麻说:“谁知道它也是羊呢,谁知道它也要吃草!”

车是一辆农用轻卡。除了日常家私,还堆了两家人的十几袋冰块和几十袋饲料、粮食。等到了地方,不仅音箱倒了霉,大屉锅也给挤瘪了。嫂子的一瓶桂花头油也给颠破了。然而这样的损失和以往相比,简直微乎其微。以往大多用骆驼搬家,行走缓慢不说,骆驼一步一耸的,各种物什堆挤在驼背上,沉重地互相磨挤。如果走山路的话,还得不时在路过的岩壁上碰来撞去。于是每搬一次家,都会损失许多东西。

对于动荡的生活来说,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加之艰辛繁重的劳动,便更正常了。于是再好的衣服也穿不了几个月,再结实的绳子也用不了两年。

最结实的绳子是牛皮绳。它能使用两年,制作时间却将近一年。

夏天宰牛后,剥下牛皮晾干。用小刀将硬邦邦的一大块整牛皮一圈一圈地割成寸把宽的长条,连起来约几十米长。然后垫着石头,用榔头将其又敲又砸,再用双手反复挤、揉,使之勉强初步软化。到了秋天,羊群从山区转移到开阔无碍的南方牧场上后,牧人便把这条长长硬硬的皮条拴在马鞍后,整天拖着它到处走。这也是为了揉皮子,让大地去锻打它,使之渐渐薄软。这样的劲,双手及其他器具是使不上的。在冬牧场上,几乎每一个穿过大地的骑马人身后都会拖有这样一条长长的绳子。

在漫长的冬天里,牧人会不时将其取下来,垫在石块上用榔头继续一寸一寸地砸打,使之进一步软化。再抹上羊油,绕在柱子上用力来回抽拉。等耗到春天,它就足够柔软了(其实还是很硬,只不过较之最开始的状态,可以稍微地扭动弯曲)。等到了春牧场,牧人将其剪成较细的四股或五股,编成手指粗的辫子状的圆绳。这样它就更柔软,更富于弹性,并且更结实了。这才终于能投入使用。

我说:“还是不结实,只能用两年。”

居麻说:“你家卖的塑料绳,八毛钱一米,两个手指粗,能用三个月!”

同样,被这样的生活磨损的还有健康。常年的艰辛劳动,令居麻和嫂子一身病痛。有时痛得路都走不成。于是两人整天把阿司匹林和去痛片当饭吃,一天四五遍,一次两片。据说已经连着吃了五六年了!

我严肃地告诉大家: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得正规地治疗。

居麻无奈地说:“治?咋治?去治病了,羊咋办?不放羊的话,哪有钱治病?”——听来毫无希望似的。

服下阿司匹林或去痛片不到半小时,疼痛立刻消减,令大家很满意。几乎每一家牧民都大量备有这些便宜药,很让人揪心。

有一天居麻突然鼻血流个不止。我想以个人的经验帮他止血,可他不干。说头疼得很,血流出来就不痛了。于是,每当血稍稍止住,他就用力擤鼻子,强迫其继续再流……看得人心惊肉跳。

我觉得肯定是服药过量的原因。他也承认,昨晚膝盖疼得厉害,便起来一气吞了四粒去痛片。

我痛心疾首地说:“再别吃了!那东西不好!”

他说:“对,去痛片不好。还是阿司匹林好。”

我连忙说:“阿司匹林也不好!”

他说:“豁切。”再懒得理我。坐在床沿上,垂着头,继续有气无力地流鼻血。

除了沉重的生活压力,威胁健康的还有不当的生活习惯。我看到女人们总是一洗完头,就把湿头发紧紧地编成辫子盘起来,再出去在冰天雪地里干活。而且还总是湿着头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