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居麻扯着我的外套严肃地对我说:“这个,是老婆子的衣服,不是姑娘的!”
我低头一看,这件银色亮面的羽绒服正是年轻人的款式啊,不至于多保守吧……
然而他接下来又说:“这么脏!”
……唉,的确……脏透了……
因我只有这一件轻便的厚外套,便坚决不洗。洗了不易干,至少得捱过一个多礼拜没外套穿的艰苦时光。况且嫂子能给我提供的水还不够洗一只袖子。
我厚着脸皮说:“洗干净了给谁看?”
居麻说:“我就说嘛,你,老婆子一个样。”
作为一个女性,被人这么说,能不羞愧吗?
穿成这样去赶羊、背雪、拾粪是无所谓的。一旦遇到陌生的骑马人迎面而来,我第一反应就是拐个弯远远错开。若他向我打招呼,就背朝着他,扭过头胡乱答应一下。
如果有客人上门,情形会慌乱很多。但也只需将衣服一脱,卷巴卷巴往被褥堆里一塞,就迅速与之脱离关系了。
唉,穿一件浅色外套进入荒野,真是失策!
幸亏这是人均占地四平方公里的冬窝子。一整个冬天下来,能有几个客人上门拜访呢?而且在十二月和一月间,就算有客人,十有八九也只是找骆驼路过此地,顺道喝个茶。算不得正式的拜访,我们也用不着过于郑重地接待。
依我看,找骆驼怕也是一项重要的人际交往。那些前来找骆驼的牧人,进了地窝子,一坐下就不走了,茶一喝就是一两个小时——还找什么骆驼啊?
我们刚刚安定下来时,隔壁新什别克家也跑丢过两峰骆驼。他连着出去找了一个礼拜,跑遍了附近的几个牧场,中间只回来了两三次。每次回家,骆驼没找到,还笑得跟平时一样。不等我们开口,就愉快地说:“没有,还是没有!”
十个客人里有九个都是出来找骆驼的,剩下的那一个肯定是在前去搭车的途中路过此地,或没搭上车,往回赶的途中路过此地。
后者大多是年轻人,鞋子都擦得很亮。有的明显还穿着新鞋,因为鞋底子也是干净的。
他们问候过主人,就一声不吭上床卧倒。正在煮毡片或裁毡子的嫂子继续干自己的活,并没有为之中止手头的工作。在等待茶水的时间里,为消除尴尬,他们要么逗猫玩,要么翻看扔在床边的皱巴巴的旧报纸。
我若是个像样儿的民间调查者,此时应该以长辈的口吻和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离得远吗?干什么来着?”可我总是懒得吭声。
一般来说,年轻的客人都会对我非常好奇。总是直勾勾盯着我看,其目光像被凸透镜聚过焦一样,盯哪儿哪儿烫。大不自在。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便深深地回盯着对方看。很快就轮到对方不自在了,再不好意思看我。
嫂子虽然态度冷淡,礼数却是周到的,并不怠慢客人。一忙完手头的活计,就铺餐布,切新馕,还总会吩咐我去毡房里取一些包尔沙克撒进席间。平时我们自己喝茶时,餐布上不会放这样的好东西。
之前,嫂子一言不发地干活,客人一个挨一个躺床上傻等,那情形是有些尴尬。但茶水奉上后,没一会儿,气氛就起来了。嫂子饶有兴致地问这问那,客人说个不停,一碗接一碗进茶。大家毕竟都是寂寞的。
对我的存在一点也不惊奇的客人,要么来过两次了,要么来之前就把我的一切已打听清楚。他一边和女主人打招呼,一边目不斜视地登床上榻。取下豪华的狐狸皮缎帽放在身侧,只留下衬里的小白帽仍戴在头上。他的胡子相当漂亮,态度令人倾心。我便主动搭讪,问可否为他拍一张照片。没想到居然被拒绝了!居麻替我解释,原来他要骑在马上再照,那样气派一些。
喝完茶,他还郑重地做了感谢的巴塔。戴上帽子整装出门,我们一起跟在后面送了出去。他从门口雪地上拾起因寒碜而没有带进室内的旧外套穿上。居麻帮他扶着马笼套,恭敬地扶他上马。他策转马头冲我挥了挥手,我赶紧拍照。没拍两张,他就打马走了。果然气派!
也有特别熟悉的客人,比如保拉提——前些年在冬库儿夏牧场上认识的小姑娘加孜玉曼的哥哥。他家牧场极远,离此地需骑一天的马。我一直没搞清他那天为什么出现在此地,既不是找骆驼,也不为搭车。
虽然很熟悉了,但当着大家的面这小子从头到尾也没和我打一声招呼——这有什么可害羞的?
有一天下午突然来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客人,个子不高,长脸大鼻子,穿得很破旧,挎着一个望远镜。望远镜算是贵重物品,很多牧人都为之配备了方方正正的轧花牛皮包。但这个老汉装望远镜的却是个布包,而且还是用碎花布拼的,花哨又寒酸。大约出自自家老婆子的手艺吧。我盯着这个喜气洋洋的包看了好久。唉,一个老头儿,挽个这样的包,实在是……再一想,咳,有什么可嫌弃的?人家好歹还有个包啊,我家居麻连个包也没有。他的望远镜就拴了根绳子挂脖子上。
话说这个老汉,虽然上下穿戴窘迫,脚下两只鞋却新得非同凡响,还很有几分时新的款式呢。至于嘛,出门找个骆驼而已,何必穿这么新的鞋?我猜他没准儿一大早就已经为这个问题和老婆子争执过呢。没准儿这是他唯一的体面物什,就像居麻放羊时也坚决要穿好衣服。
鞋子体面的人上床时往往不会脱鞋的,非但不脱,还踩得咚咚响。
我觉得这个老头很可爱,但小喀拉哈西却觉得他很可怕。她歪着身子,认真地瞅着他。老人也同样认真地盯着她。五秒钟后,小家伙突然放声大哭!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众人哄堂大笑。这个不招孩子待见的倒霉老汉有些不好意思了,往下再不敢多看孩子一眼。
不知为何,我总会深深地感激那些一进门就主动问候我的人,好像获得了友谊与帮助一样感激。我还记得他们其中一人平静温和的浅色眼睛,记得他的欲言又止。我猜他有话想对我说,甚至想与我结交。他专注地侧身做倾听状,我感觉到他的期待,却张口结舌,一言难发。他走之前再次向我致意,我还是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出门送他,一直送到马前,才大声地说了句:“再见!”
还有一个小伙子,在没有话题之前,一手搂着梅花猫,一手翻汉文报,煞有介事。谁知他是真看得懂呢。他当着我的面慢慢念出上面的新闻,十个字里至少认得三四个。真是了不起。我便由衷地夸奖他。他这才结结巴巴地用汉语告诉我,他读过高中的,还是在县城里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