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大家

冬牧场 李娟 第2页,共2页

放羊的话,慢悠悠跟着羊到处走就是了。而赶骆驼,则得不停地纵马奋鞭,上下奔突,骂爹骂娘,斗智斗勇。

骆驼这家伙也怪,存在内部分歧似的,总搞自由活动。不像牛羊马,总是同类相聚,走哪儿都一搭儿。

除了逍遥派,骆驼们还应划入丐帮门下。当一群骆驼摇摇晃晃走过来,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补丁迭补丁……哎,谁叫骆驼那么大的个子呢,哪有整块的好布给它们缝衣服!于是全用旧棉衣旧毡片旧毯子拼拼补补。而骆驼们一点也不爱惜衣服,总是在地上打滚(那时最容易蹭掉衣服,然后受凉),沾了一身稀牛粪后,又站起来在同伴身上蹭痒痒,再把别人的衣服也弄脏。

另外,都说骆驼是抗旱耐饥能手,我看才不是。在南下的一路上,那些鼻孔没穿木栓的小公驼,个个一副饥不择食的模样,见到路边指头粗的一丛干草都会停下来啃几口。屡屡掉队,害得维持秩序的李娟折腾了一路。只有负重的或有过负重经历的成年骆驼们最懂事,老老实实地被绳子穿成一串,一整天不吃不喝,照样安静前进。

那次南下的转场途中,李娟负责牵骆驼。不知为何,打头的骆驼总是郁闷地嚷嚷不停。它有一个绝招,就是紧闭着嘴,只在喉咙深处吼。明明离你只有两步远,但发出的声音就像在几公里以外。

骆驼干的坏事还有老爱往羊群里跑。尤其在大家最忙乱的傍晚时分,有个家伙硬要跟着羊群一起入圈。它可能喜欢羊吧,但羊显然不喜欢它。本来大家老老实实排着队往圈里走着呢,猛然间给这个天降神兵搞得秩序大乱。一个个惊吓不小,刺毛乱奓。它还装糊涂,越是赶它,越是舒舒服服就地卧倒,把羊圈入口堵得结结实实。若是再赶,它干脆侧身一躺,跟死了一样,身子拉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骆驼虽然讨厌,也有可爱之处。尤其是那么大的骆驼却长着那么小的耳朵……

大家吃雪的时候,牛伸出舌头转着圈地舔;马老老实实龇出牙去啃;骆驼最厉害,垂下长长的脖子,下巴平贴地面,像开铲车一样平铲过去,一下子就能铲满满一嘴,再合上嘴一口吞掉。我猜骆驼的祖先可能有铲齿象的基因。

牛也罢,羊也罢,只要是公的,时间到了都得去势。就算是骆驼这样的庞然大物也难逃此劫。在一月最冷时节的一个金色黄昏里,轮到我们家的一峰小公驼倒这个大霉了。它鼻子被穿上木栓系在牛棚边,又被绑上四蹄,然后被轰然推倒,最后被割下了蛋蛋。手术很简单,取出蛋蛋后缝两针,用高锰酸钾溶液浇洗一下,再用烧红的十字镐烙烫伤口,算是消毒。我远远地看着大家守着那个倒霉蛋折腾,只见血流满地,不忍近前细看。事后倒是仔细地看了一下取出来的蛋蛋,居然是橄榄形的!

一切结束之后,嫂子在一块小毡片中间掏个洞,穿过那个倒霉蛋的尾巴,把毡片缝在它屁股周围厚厚的毛层上,为创口挡一点寒风。等缝完最后一针,新什别克解开缰绳,拔掉它鼻子上的木栓。它赶紧一趟子跑掉。

和其他牲畜不一样,马是一直散养的。我一直搞不清马的管理方式,只知道家里的坐骑每天傍晚都会给开个小灶——戴玉米口罩。除了作为坐骑的马,体弱的少先队员和产奶的母牛根据各自的脸形大小,也各自拥有自己的口罩。

马在戴口罩时分外配合。如果我系得有点歪,它就偏着头提醒我:右边太松!

那么大一匹马,可每次却只分给人家一小把玉米。居麻说今年草好,粮食嘛,能省就省点。万一变天了,又有了灾情,家里的四麻袋玉米说不定还不够呢。

居麻还说,在迷路的时候,牧人会松开马缰,让马自行前进。为什么马认得回家的路呢,因为它最惦记玉米。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马一到家就得赶紧给喂玉米,不能让它失望。再说了,马多辛苦啊,放羊全靠它。

如居麻所说,马是直肠子,消化得快,得不停进食。因此,除了坐骑之外,家里所有马的主要任务就是一个“吃”字,得由着它们在外面游荡。我一直搞不清为什么骆驼放出去一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而马一撒开就半个月不管,却很难丢掉。

就算每天使用的坐骑,夜里也得放养。于是每天早上,找马就成了轮休那家人的大事。奇怪的是,四面八方,天大地大,找马的人却一出门就对直往一个方向走。要我,得先站到高处眺望一番才能准确地上路。

每隔一段时间,新什别克都会赶回一部分马群。每到那时,两家人全体上阵,站在羊圈前倾斜的空地上,布下天罗地网进行拦截。由于我人短势弱,居麻便让我拿条花花绿绿的编织袋一边吆喝一边挥舞,以壮声势。等马进入包围圈后,大家一起温柔地轻声呼唤,小心地安抚它们,令它们平静下来,一一进入羊圈,再拦紧圈门。不晓得要干什么,看情形又不像是在清点数量或检查身体。

马是最自由的,满天下乱跑。常常有其他牧场的马光临我们的沙窝子。一天黄昏,浓郁的暮光中,沙窝子西面沙梁上出现了一小群漂亮的马,引起我们所有人的啧啧称叹。这群马虽大小不一,却全是色泽一致的枣红马。个个皮毛匀净光亮,鬃毛和尾巴上全部系了白色长布条。像统一着装、统一授衔似的,威风极了。

那时,我们的熊猫狗离马群很近。它正趴在一大块冻得硬邦邦的血块边,吭哧吭哧啃得起劲。本来相安无事的。可这家伙一扭头,突然看到了我,觉得自己应该表现一下负责的态度,刷一下存在感,便丢下血块狂吠着向马群冲去。马群骤然受惊,纷纷转身准备撤离。但有一匹小马偏偏不为所动,反而掉过头迎着熊猫狗走了两步,冷冷盯着它,熊猫狗的气焰顿时矮了一大截。可它回头看看,我还在身后看着呢,便壮了壮胆,扭头冲着马群继续卖力地吠叫。这时其他的马也看穿了这只纸老虎的本质,纷纷返回,围绕着小马,一起冲狗瞪视,大有同仇敌忾之势。狗又扭头看看我,我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它顿时熄了火,垂头丧气回到血块边继续啃。

多么勇敢的小马啊!像个王子一样神气,还长长地拖着软软的小鸡鸡。

最后来说羊。可羊有什么可说的呢?虽然羊才是游牧生活的重心,它们却永远像配角一样忍耐又沉默。关于羊,居麻说:“山羊怀孕五个月,绵羊怀孕六个月。绵羊最贵能卖到一千块一只,山羊能卖到五六百。”就这些。

对了,羊的个子太矮,难免目光短浅。当羊群整体移动时,中间的羊永远也搞不清状况,只知跟着瞎走。只有走在边缘的羊才能看清周遭形势。尽管如此,边缘的羊还是边走边想方设法往羊群深处挤。大家都愿意盲从,好像世上最安全的事就是让自己消失在“多数”之中。

只有山羊们胆子大,永远走在最前面当领头羊。转场路上,在通过悬空的吊桥或狭窄的悬崖路面时,只要把山羊赶过去了,绵羊们就会低着头慢慢跟上。

话说把视野从地窝子里渐渐扩散出去的梅花猫,也把兴趣从熊猫狗和隔壁的大狸猫身上转移向了羊群。每到傍晚赶羊入圈时,它也紧张地混在羊群中前后奔跑,以为自己也出了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