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泥潭 刘楚昕 第2页,共2页

熊丑慌忙答应。他和屈万都非常震惊,想不通这位老爷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他们一行人从圣母堂出发,进城后顺着南纪门内大街往北走了四百米,随后向东一直步行到承天寺。住持和其他僧人已经在寺门口等他们了。来到墓前,关仲卿和熊丑开始掘土。他们挖了两个小时,终于挖到棺盖,又花了一个小时清理掉棺木周围的土。恒妤跪在棺椁前,突然失声痛哭。关仲卿和熊丑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活儿。馨儿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恒妤缓缓站起身,抹去眼泪。

“可以了。”她红着眼看着他们,说。

于是关仲卿和熊丑用白布裹住灵柩,拿绳子捆紧,最后合力抬到车棚里。这时已经是中午了,他们在树荫下休息了两个小时,躲过一天之中最热的时段。午后他们继续上路。屈万挥舞柳条在黄牛屁股上轻轻划了下,之后整驾牛车缓慢移动了。

他们从北边的远安门出城。恒妤记得沿着河边一直走,直到遇见一座小山,她的祖坟就隐藏在山林中。出城以后,屈万笑着对馨儿说:

“说呀,他们教你的。”

馨儿蹦蹦跳跳跑到牛车前面,嘴里念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他们听着歌谣,跟在牛车后面。关仲卿感觉恒妤的脚步变慢了,问她还走不走得动。恒妤点点头。但她越走越慢,渐渐掉在队尾。关仲卿停下等她。她羞愧地说:

“很久没走这么远了,脚发酸。”

他们已经望不见城墙了。关仲卿让大家停下休息。天气依然很热,屈万和熊丑脱掉鞋跳进浅水中,一遍又一遍冲洗脖颈、手臂和腋窝。没一会儿馨儿也加进来,三人相互泼水取乐。

恒妤被他们的嬉笑声感染,脱去鞋袜,学着他们的样子卷起裤脚,露出脚踝。但她终究不敢下水,只是坐在河边,伸出双脚浸泡在冰凉的河水中消暑。

关仲卿站在不远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白皙的双足上。顺着脚趾往上看,接着是温润的脚背,然后是纤细的脚踝,隐约可见的小腿。她发现了他的视线,瞬间羞红了脸。她低下头,裹紧头巾,微微弓起双脚,仿佛要将它们藏进水波深处。

关仲卿猛然回过神,羞愧难当地转过身,之后沿着河岸走到屈万他们那边去了。

重新上路,他们之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恒妤的脚步不知不觉变得蹒跚,步子一深一浅。连一向充满活力的馨儿都玩累了。屈万把她抱上牛背,没多久她就趴着睡着了。关仲卿问恒妤怎么样。

“好像磨破了。”她苦笑道。

他让恒妤坐到牛车上,但她婉拒了。她坚持要按习俗徒步走完所有路程。这会儿起了风,没那么热了。恒妤双脚疼得发麻,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歇息一会儿。关仲卿只好让其他人先走,自己陪在她身边。他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偷看她——头巾下微微皱起的眉头、略显疲态的双眼、线条柔和的鼻子,以及轻轻抿住的嘴唇。他本想问她需不需要人背,但经过方才河边的事,他不敢开口了。他本来坦荡荡,但现在没那么坦荡了。

断断续续又走了一个小时,他们终于来到山脚。关仲卿和熊丑一前一后抬着白布包裹的棺木,顺着山路缓缓走进山林之中,远处望去如同一条白色的小蛇钻入郁郁葱葱的密林。山上的树木遮蔽了天空,很是阴凉。放眼望去,林间布满了坟丘,墓碑一座挨着一座。那些无人祭扫的墓穴早已被野草淹没,原本隆起的土堆塌陷下去,湿漉漉的墓碑上生满了绒毛般的苔藓。一只马陆从草里爬出来,不慎被馨儿踩到,蜷成一团。树影与光斑洒落在他们脚边,随风轻轻摇动。他们在半山腰停下休息。关仲卿站在一片坟茔之间,感觉自己仿佛被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山林间到处回响着馨儿的歌谣: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胡宁忍予?

魂兮归来,不可忘怀。

恒妤在圣母堂度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然而有一天她突然病倒了。马修德给她服下药水,但并不奏效。于是他去沙市请来日本医生内山先生。内山问诊后走出门外,单独对马修德说:

“肺里和肚子里有很多水,下身烂了,病很严重了。”

马修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回过神,他急忙请求医生救救她。

使用了药物,她的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可是她太虚弱了,吃得越来越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对马修德轻声讲述着:

“以前,我们一家还住在协领衙门的时候,父亲,哥哥,我,经常在院子里散步。院子里有一棵椿树,有些年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种的。我们一家人站在树底下说啊笑啊。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啊……还有,父亲从宁夏回来,和哥哥一起来季家看我。我急匆匆跑过去,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对着我微笑。我忍不住哭了……”

她回忆着童年,诉说那些快乐的时光。所有人都意识到,她快要不行了,大概连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某天,一个叫和玉的旗人青年————自从她来圣母堂后便一直对她心怀爱慕———突然向她求婚了。恒妤起初非常惊讶,最终答应了。于是在神父、修女会、孩子们以及所有教民的见证下,和玉与半睁着眼睛、气息奄奄躺在床上的恒妤结为夫妻。

一个星期过后,某天夜里恒妤突然让和玉请来神父。她说:

“我想见一见关老爷,想见他,他现在在干吗呀?”

和玉想等天亮以后再去。恒妤异常固执地哀求道:

“不行,现在就要见,快去吧!”

马修德与和玉安抚了她很久,答应天不亮就出发,等到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她就能见到关仲卿了。她相信了,喝了口水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早上,关仲卿赶到圣母堂。恒妤望着他,微笑着对他说:

“我要死了呀。”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说:

“终于能解脱了。”

当天晚上恒妤陷入了昏迷。

关仲卿留下来,与其他人在床前守了一天一夜。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发现恒妤的身体已经冰凉了。

又一个人加入了死者的行列。望着恒妤瘦得不成人形的遗体,忽然之间,关仲卿的病症又一次发作了。他一边痛哭一边抵抗着发作,但很快彻底失败了,这一次发病比以往更加猛烈。

一天后,恒妤下葬了,葬在圣母堂南边的教会公墓。葬礼结束后,他们一行人步行返回教堂。路上,马修德对虚弱不堪的关仲卿说:

“安心吧,她去见父母和哥哥了。他们终于团聚了。”

“你对我说这些没用,神父,我是无神论者。”

“是吗?”

“我不相信有神,也不相信有死后世界。人没了就没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把她送来我这里呢?”神父问道。

“因为她病得太重了,心里的病,我没法拯救,就像得了绝症无药可治的人,只能给他们用吗啡,减轻病痛,希望他们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她需要吗啡,我不需要。”

“你的心里难道没有病痛吗?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痛苦吧?”

“我有,但是我足够坚强。”

“你不怕死吧?”

“怕吧,怕不怕要等到快死的那一刻才知道。”

马修德眯起眼睛,感慨道:

“你说你不信教,但你的言行举止像一个圣徒。”

“我是革命的圣徒。”关仲卿笑了笑。

马修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有件事听我说说吧。”

“嗯。”

“有个人,旗人,过去有段时间经常来我这里。我跟他聊天很愉快。后来,我忽然醒悟他是谁了,不,其实更早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他就是恒妤的哥哥啊!”

“然后呢?”

“那天夜里他来找我,说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那时我猜到了他的身份,本打算收留他,帮他逃走,可是好巧不巧他突然对我忏悔了一件事。他告诉我,他强奸过一个女孩。听到这件事,我很愤怒,忽然打心底厌恶他,无法原谅他,于是我的心里产生了这样一个罪恶的念头:让他去死吧。我故意没挽留他,放他走了,谁知他真的死了——他就是那个被乱枪打死的宗社党,你记得吗?”

“这些事,你告诉恒妤了吗?”

“没,一个字也没说。”

“你做得对,神父。”

“我现在告诉你,就当是我在对你忏悔吧。唉,明明那时我感觉到了他的痛苦。虽然他犯了罪,可他也被自己的罪恶感折磨得痛苦至极,他还有救赎的可能。我为什么没有挽留他?那时只要说一句话,他就不会死。唉,如今他解脱了,沉重的罪恶感开始压在我心头了,下半辈子我都要背负这罪恶,受它的折磨了。”

“都过去了,神父。”

“没呢。不知什么时候,也许就是恒妤死后,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应该不算异端邪说吧:世间万物有一种神秘的平衡。幸福的人终有一天会遭遇不幸,有钱的人会变得没钱,掌握权势的人会失去权力。也许不是短时间内立刻发生,而是将来某天,总之早晚有一天。”

“可是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一辈子幸福圆满,甚至犯错也没罪恶感和羞耻心,逍遥法外,到死都活得好好的人啊。”

“是的,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存在于世间神秘的平衡会在某时某刻以某种方式干预他们的命运。不然的话,如果幸福的人越来越幸福,那些因为噩运死掉的人不是太可怜了吗?”马修德一脸迷茫地说道。

马神父无意间的闲聊无形中给予他莫大的影响,就像在他脑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他想起了很多人,死去的人,活着的人,他生命中遇见的每一个人。他们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他想了很多,想要将人世间的所有苦难以及那些让他耿耿于怀、沮丧失望、愤愤不平的事物归咎到一个原因上,可是他想不明白,哪怕想明白了他也无能为力。在他浑然不觉的情形下,他的脑中像有什么东西咔嚓断裂了,就像被挤压扭曲变形的钢管般呜呜作响。他转而想起神父的话,难道他们的命运是伟大的平衡干预的结果吗?像袁世凯、黎元洪、孙中山、黄兴那样的大人物也要受这一平衡支配吗?这样神秘主义的想法的确安慰了他,像吗啡一样安慰了他被负疚感填满、病得十分严重的内心……

他的病症愈加频繁地发作着,一周三次、四次……他无意识地被这样一个想法支配着:如果这一神秘的平衡被破坏,就需要有人站出来主动“修正”它。不管是谁,不管什么方法;哪怕是他,哪怕用暴力的方法,哪怕最后需要被修正的是他自己的命运。不然的话,他会变得寝食难安、无法呼吸,觉得这世界异常冰冷残酷,他一刻也无法继续活在这样的世上。这成了在他头顶上空如旋涡般一圈圈盘旋、不断回响的魔音。

饱受病症折磨半个月后,他辞退了仆人。临走时陆观音恳求道:“您要去武昌当议员了吗?我也可以跟您去武昌呀,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没有回答。隔了几天司令部有人目击他取了一支德国造手枪与十来发子弹。两天后,桂坊发生了枪击事件。附近的居民清楚地听见连续不断的枪声和尖叫声。他们跑出门站在街上,目睹桂坊内腾起三层楼高的火焰,烟雾几乎熏黑了天空。经过大家一天一夜不倦引水扑救,终于阻止了火势蔓延到整个街区。

第二天清晨,受到失眠症困扰的巡警从护城河里捞起投水的年轻革命党,惊讶地发现他的表情安详得如熟睡的婴孩一样。